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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編輯的臺灣藝術小史】藝術界的「老勞工」劉其偉

【一位編輯的臺灣藝術小史】藝術界的「老勞工」劉其偉

我自然牽起劉其偉的大手,厚實滿滿的硬繭,透著溫暖的力量,就是這大手畫出很多感動人心的畫作,寫出許多重要的譯作與著作,實實在在藝術界的老勞工,人類學界傑出的研究者,美術系認真的好老師。
1989年劉其偉於高雄縣萬山宿於途中獵寮。(圖片來源:劉其偉網路美術館

差一個月大學畢業,我已考入《藝術貴族》雜誌社,是亞洲藝術中心的老闆李敦朗創設。開啟與多位美術系畢業的同事一起工作的日子,有楊智富、孫立銓、陳順築與曾啟明等。

某日,總編輯洪淑娟派給我一個任務,前往新店專訪80歲的前輩畫家劉其偉。洪淑娟特別解釋劉其偉住新店多年,只要信封寫著「新店劉其偉」,郵差就能把信安然送達劉家,可見劉其偉在新店的知名度,連一般普羅大眾多知之甚詳。

與擔任攝影編輯的陳順築,依約來到新店一幢舊公寓,就是尋常百姓人家的住樓,天有點熱,劉其偉喝著不可或缺的咖啡,口中嚼著最愛的巧克力,點著菸,與年輕的我們談著藝術創作與探險生涯。

與民國同歲的劉其偉,早年生活顛沛流離,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定居台灣,才結束漂泊無邊的生活。劉其偉居住的公寓後山,是天天去攀爬的場域,生活不能沒有大自然。畫畫是無師自通,在38歲那年。至於早年當工程師實在迫於無奈,為了賺錢,為了生活,換言之,就是「困煞豪傑」。

生命中,歷經多次戰爭,不論願意或不願意,然而,主動參加「越戰」,劉其偉抱持的理由竟是「死有何可怕,貧窮才是最可怕的!」用生命存亡賺來的美金,讓近不惑之歲才投入繪畫的現實經濟窘況,獲致明顯的改善,有足夠的錢能買顏料,對於劉其偉是何等開心與滿足的事啊!

劉其偉《薄暮的呼喚──婆憂鳥》。(圖片來源:劉其偉網路美術館

《婆憂鳥》、《貓頭鷹》等與劉其偉是畫上等號的,前者源自兒時聽祖母講的故事,後者則是帶來生命的啟蒙──不會飛以前就離巢,印證兀自獨立學習成長的經驗,習慣一眼睜著,輕閉一眼,彷彿帶著某種玩笑,人間世事無須太過認真面對。

《婆憂鳥》則是一個來自窮苦人家的孫兒,在端午節嚷著想吃粽,祖母不忍心,於是用泥砂包了一個假粽子,想哄哄孫兒,怎料孫兒硬吃下肚而身亡。祖母因此失去可愛的孫兒,孫兒則變身幻化為一隻可愛的小鳥,日日黃昏,飛上枝頭,發出「婆憂、婆憂」之鳴。

除了繪畫創作,無庸置疑,劉其偉最愛的是「探險」,永遠的全身卡其色衣褲與帽子,一個大背包。耳順之年,才開始飛往菲律賓與韓國等國研究少數民族的文化。年紀愈長,更前進到婆羅洲熱帶雨林,探險隊遠征大洋洲的巴布亞紐幾內亞,則是八十歲之際。

談起畫畫與探險,劉其偉的眼神特別清透爍亮,彷彿有用不盡的活力與取之不竭的動人故事。

平時也用相機的劉其偉,看著手持相機該工作的陳順築,忽地,站起身來,走往陽台,兩手把落地紗門輕輕一抬,挪往陽台一隅。接著,脫去上衣,對陳順築說:「我們來拍照吧!」陳順築馬上拿起相機,直按快門。這就是率真的劉其偉,隨順天性,自在自由。

經過相當的時間,劉其偉完成擔任主角的工作,他用特有的笑容瞇著雙眼對我強調:「我是藝術界的『老勞工』,妳是藝術界新進的『小勞工』,要持續在藝術界工作下去。」

數年後,我轉往台南的新生態藝術環境工作,劉其偉應邀前往台南演講,世寶坊的蘇三(現任台南索卡藝術中心的經理)與我負責接待。上車就能入眠的劉其偉,一路香甜沉睡,從台北到台南,同樣扛著大背包,依舊爽朗迷人的笑聲,期待與喜愛的觀眾們分享生命的所感所思。

當時已高齡83的劉其偉,走路堅挺,精神奕奕,堅持不肯讓女士們幫忙拿大背包,必須經過一個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我自然牽起劉其偉的大手,厚實滿滿的硬繭,透著溫暖的力量,就是這大手畫出很多感動人心的畫作,寫出許多重要的譯作與著作,實實在在藝術界的老勞工,人類學界傑出的研究者,美術系認真的好老師。

他瞇著雙眼笑咪咪對我說:「藝術界的『小勞工』,到台南工作,台南是好地方,一定很開心,繼續開心當藝術界的『小勞工』。」

我這藝術界的「小勞工」永遠記得藝術界「老勞工」的手的厚度與溫度,以及他最真摯的鼓勵。

黃茜芳( 12篇 )

大學主修西班牙文,曾任職《藝術貴族》、《雄獅美術》、《典藏》、《今藝術》等藝術雜誌,佛光大學藝術學所與高師大跨領域藝術研究所,深愛藝術,書寫藝術,生活在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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