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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之後:182artspace陳正杰談「Bouncing Art Show」以及臺南藝文觀察

「末日」之後:182artspace陳正杰談「Bouncing Art Show」以及臺南藝文觀察

After “Doomsday”: Chen Cheng-Chieh of 182artspace on “Bouncing Art Show” and His Observations on Tainan’s Art and Culture
臺南的藝文生態目前處在一個弔詭的情境:縱使城市內現有眾多大型的公共建設正在發生,但城市的新文化思考卻呈現停滯的狀態,前衛精神被壓制、當代藝術變得安靜,藝文生態因此變得扁平和無聊。當大家都各自做自己的事時,182artspace這一路走來也確實一意孤行,在臺南市區內作為一個獨特的存在。陳正杰希望他目前在做的三件事:182artspace、《藝志》、「Bouncing Art Show」能各自保有相對的獨立性,也不因批評而阻斷各種交流溝通的可能。

位在臺南赤崁樓旁悠久歷史的新美街上,有一間佈滿英文單字、風格迥異的白盒子畫廊,與周邊的日常街景有些格格不入,但也在這裡落地近八年之久,這是「182artspace」

「李佳玲 X 李佩琪 X 黃郁媚聯展—Soft Thoughts」展場一隅,182artspace,2020。(攝影/簡豪江,182artspace提供)

這間「複合型的藝文空間」負責人陳正杰並非藝術科班出身,大學到研究所都是念中文系,但一直對社會學與文化研究感興趣,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為十三行博物館工作,接著在傳統美術的公關策展公司服務,卻在過程中反而體認到自己對於當代藝術的喜愛。30歲出頭,陳正杰毅然決然從台北搬到完全陌生的台南,實現開一間獨立藝文空間的夢想,當時他看準臺南市區內是有藝文生態存在,再加上租金與物價都相對適合等條件。

「陳湛鉉 X 劉耀中 X 盧均展聯展—The Comedian」展場一隅182artspace,2020。(攝影/簡豪江,182artspace提供)

一轉眼八年過去了,182artspace游走在商業畫廊與替代空間的模糊地帶,而陳正杰始終作為臺南藝術圈的局外人,今年初在疫情稍緩的情況下做了一項創舉,他自辦一個以「末日」為策展概念的藝術博覽會「Bouncing Art Show」,與公辦的「Art Tainan 台南藝術博覽會」(簡稱「台南藝博」)同時間開展。本專訪就以這個藝博作為起點,與陳正杰討論182artspace空間的經營模式、「Bouncing Art Show」的生成,也從他的觀察去回望這八年來臺南的藝文生態轉變。

「Yun Wook Mun個展—Extension & Intension」展場一隅182artspace,2020。(攝影/簡豪江,182artspace提供)

從不把自己當替代空間:182artspace的生存之道

因為過去批判的立場鮮明,又加上182artspace展覽都相對實驗性,外界始終認為是替代空間,但陳正杰從來沒有這樣定位過自己:「其實現在臺灣替代空間與商業畫廊的界線已逐漸模糊,大多的替代空間生存都靠政府補助,那會直接削弱批判的力道,而且許多替代空間為了求生存,也會與參展藝術家簽署作品販售的合約。在完全依賴補助,又渴望商業化的過程中,很容易陷入惡性循環。」

陳正杰過去的工作經驗也曾待過需依賴政府補助的藝文單位,深知寫補助的辛苦與消耗,因此當他自立門戶時,在非必要情況下堅持不拿公部門補助。182artspace空間目前主要營收來自藝術品買賣,就藝術市場經營上又分為兩大區塊:一個是三年前開始進場的二級市場買賣,多以國外藏家為主,也是目前最穩定的收入來源,而仲介而來的報酬能支持空間進行一手展覽,再透過這些展覽建立的品牌去申請國際主流的博覽會,進而扶植空間的一級市場。

2020年臺南新藝獎,法國藝術家裘安.蒲梅爾(Joan Pomero)於182artplace展出作品《皺巴巴的音》。(攝影/簡豪江,182artspace提供)

剛開始陳正杰來到臺南經營畫廊就發現在地的藏家早已飽和,且被分配的差不多了,因此再投入傳統思維的藝術市場會沒有效益。草創階段他也曾積極參與台南藝博Young Art TaipeiArt Kaohsiung 高雄藝術博覽會等,但大概參與了兩、三年後就決定把飯店型博覽會的投入比重降低。

他認為對於新成立或小規模的畫廊參與飯博確實有其必要性,但對於空間品牌的提升效益並不大。因為飯博的場地被規格化,展間就是房間,原有的物件、裝潢與壁紙都會造成陳設上的侷限性與視覺干擾,他曾參與邁阿密的飯博,主辦旅館就勇敢地將展出房間整個清空,在藝博期間就變身成完整的白盒子空間,但臺灣目前還未能有這樣的條件。

除了展示空間,在機制上因為飯博本來就是商業取向的活動,目標消費者與參展畫廊有既定的框架,藝術家也多是以單件或商業作品參展,很難有系列或實驗性作品的展出,因此參與飯博無助於當代藝術家或是畫廊在非商業上的突破。

近年來他積極參與國際的藝術博覽會,為了是做品牌提升以及建立人脈。目前在182artspace的展出都由陳正杰自己邀請而來,以年輕新銳的當代藝術家為主,因此在價格設定上並不高,他不刻意培養藏家但會吸引到特定的族群聞名而來,遇過最特別的客戶是一位才二十歲、還在唸軍校的學生。

2019年,182artspace與藝術家林羿綺合作,參與邁阿密「PULSE Art Fair」,展出錄像裝置。(攝影/簡豪江,182artspace提供)

打破飯博與大型藝博的想像:Bouncing Art Show

在去年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Taipei Dangdai)因疫情宣布停辦之際,陳正杰決定將20多萬的部分參展成本轉換為自辦藝博「Bouncing Art Show」的經費。相對於行之有年的飯博或是會展中心的大型藝博,他期望用一個策展主題作為博覽會主軸,讓「展覽」的功能在藝博中凸顯出來,並將參展費壓到新臺幣3,000元的低門檻,期望突破過往台灣藝術博覽會的框架,進行相關嘗試和提問。

「Bouncing Art Show」中的展區「薛西佛斯的回視」,由策展人李盈潔為藝術家鄭宜欣的作品進行策劃。(攝影/簡豪江,182artspace提供)

這樣實踐的靈感來自首爾的「Solo Show」 與紐約的「Spring/Break Art Show」等的參訪經驗,這些實驗的展演形式就出現在城市大型藝博周圍。這次「Bouncing Art Show」在展出場址就意圖要對應傳統的飯博,選在曾為「佳佳西市場旅店」的閒置產業空間進行,主題就以「末日」(Doomsday)為名,當初就希望為疫情時代做一個備忘錄。

Bouncing art show現場完全打破過去逛藝博的經驗,除了少數商業畫廊參展,大多是獨立策展人帶著對應「末日」命題的藝術計劃進入房間展場。當中能看見余政達「FAMEME」的扮裝展演、管瀞雅領銜臺南藝術大學造形所學生的《末研部B組》實境秀、鄭宜欣混合行為藝術與雕塑裝置的「薛西佛斯的回視」等多元的藝術類別呈現,還有一間佈滿奈良美智與草間彌生的文創商品賣店。

「Bouncing art show」與「FAMEME」合作,將「榴槤大王」(Durian King)品牌帶入博覽會。(攝影/簡豪江,182artspace提供)

就交易狀況而論,琢璞藝術中心藝術家張騰遠的展間開展即完售;策展人李盈潔所策劃的藝術家鄭宜欣展間賣出一件;德鴻畫廊藝術家林書楷也有展品賣出。對於第一屆且沒有太大宣傳費用的年輕藝博來說,這樣的銷售狀況可說是踏出好的第一步。對陳正杰而言,買賣在這次展出並不是核心重點,他反過來更想在藝博這個極度商業的場域中試問:「這樣高實驗的模式可能被商業化嗎?」

在沒有任何贊助下,20多萬元被擴展實踐成為一個實驗藝術博覽會。未來幾屆陳正杰除了會投入基礎的成本,也會努力尋求外部贊助與文化部「視覺藝術產業辦理或參加國際藝術展會」的補助專案支持,並改制成雙年展或三年展模式,進而分攤成本風險。

琢璞藝術中心以藝術家張騰遠的作品,在「Bouncing Art Show」中策劃的「Hotel」展間,開展即完售。(攝影/簡豪江,182artspace提供)

在推廣活動上,陳正杰邀請了前後任的社團法人中華民國畫廊協會理事長到場,共同進行線上座談。對他來說實質的交流是其次,反而更是要宣示:「『Bouncing Art Show』對於其他藝博並沒有威脅性,也沒有要阻礙誰的財路!」

雖然過去陳正杰對於公部門與美術館的批評位置鮮明,但這個宣示也顯現在本次「Bouncing Art Show」,臺南市長黃偉哲、文化局長葉澤山,以及臺南市美術館(簡稱「南美館」)新任館長林育淳都應邀參訪,他認為這是良善開啟對話的可能:「雖然各自對於公共文化事務的觀點不同,但絕對沒有先入為主的喜惡,期待本次『Bouncing Art Show』會是一個新的溝通平台。」

管瀞雅領銜臺南藝術大學造形所學生的《末研部B組》,在「Bouncing Art Show」中上演的實境秀現場。(攝影/簡豪江,182artspace提供)

持續對南美館進行追蹤觀察:《藝志》

陳正杰鮮明的批判立場源自於他自辦了紙本藝文小誌——《藝志》。當初設立目的只是有鑒於臺南市政府文化局的月訊,僅刊載公部門辦理的活動資訊,他希望爭取刊登民間藝文資訊未果後,始創立《藝志》;後來月訊改版後也將這樣的資訊補齊,促使《藝志》進而轉型為在地藝文生態的批評。在2018年臺南美術館籌備處成立之前,2017年《藝志》就將目標轉為南美館的持續追蹤與觀察報告,也是目前台南在地僅存,仍持續追蹤關注南美館發展的藝文單位。

2019年6月《藝志》第50期「臺南美術館真的準備好了嗎?」。(陳正杰提供)

他認為如果將南美館看作是一個體制的話,那現在臺南在地已經沒有所謂的「體制外」存在。回首過去,臺南在地是有個民間監督社群,但內部的聲音跟路線過於複雜分歧,加上美術館方也多以「叛亂」的角度視之,組織以「抵制」的名號出發,對話就直接被阻隔。當時台北的台灣視覺藝術發展協會(簡稱「視盟」)也期望涉足這個議題,或成立南部辦公室就近觀察,但最後不了了之。另一個關鍵就在於林曼麗老師退出董事會,更直接阻斷臺南當代藝術圈成員與南美館的溝通橋樑。

作為一個觀察者,陳正杰認為許多成員後來都轉為消極,傾向無法撼動體制就不要浪費時間,不如回歸自己的創作,偶爾南美館有相關的展覽會被邀請參展;也有人偏向加入體制,試圖從體制內改變,其實也無關對錯,只是個過程。另外就公共參與與公益性來看,他也不禁質問相對於南美館的臺南在地藝文空間,到底在這個議題上發揮了什麼作用?

2019年10月《藝志》第53期「臺南美術館,臺南市政府文化局到底是誰在說謊?」。(陳正杰提供)

從過去社群的不同意見發聲到現在的安靜無語,陳正杰仍不放棄持續以《藝志》書寫他的觀察,但他始終立場沒有變:「南美館作為台灣『開館即法人』的指標性機構,歷史定位還是由館自己給的。」他想像中的城市美術館應當是帶領市民作更多知識型或文化參與的重要角色,但如果在教育推廣或是研究型展覽數量都低於在地的畫廊、替代空間、文化中心或美學館時,不禁要反問:一個地方美術館的策略與核心精神是什麼?又該如何去期待它可以帶動整個地方藝文生態進行追隨對話,進而產生塊面的文化效應?

陳正杰總觀自己四年多來的書寫歷程,深知《藝志》能觸及的群眾不大、媒體效應也就不大,因此南美館沒有急迫回應之必要。但他仍會與《藝志》繼續就近觀察並書寫下去,期待對話產生的到來。

2020年10月《藝志》第63期「南美館展間使用率調查與研究」。(陳正杰提供)

在安靜無聊中,做自己覺得好玩的事:182artspace的未來

除了目前臺南在地對於南美館安靜的狀態,陳正杰另一個對於當下臺南藝文環境的觀察則是呈現「無聊」。這個「無聊」來自社群媒體的越來越快速,公部門於是開始只追求大型的節慶活動,競逐數字與人潮,甚至連本應設法與民眾溝通議題或是進行藝術教育推廣的美術館,也進行著同樣的追逐。

他覺得臺南的藝文生態目前處在一個弔詭的情境:縱使城市內現有眾多大型的公共建設正在發生,包括臺南美術館成立、臺南鐵路地下化、臺南市立圖書館新總館開幕,但城市的新文化思考卻呈現停滯的狀態,前衛精神被壓制、當代藝術變得安靜,藝文生態因此變得扁平和無聊。

當大家都各自做自己的事時,182artspace這一路走來也確實一意孤行,在臺南市區內作為一個獨特的存在。陳正杰希望他目前在做的三件事:182artspace、《藝志》、「Bouncing Art Show」能各自保有相對的獨立性,也不因批評而阻斷各種交流溝通的可能。

今年除了自辦藝博,他還做了許多突破同溫層的異業結盟嘗試,比如182artspace與「普濟殿燈會」合作展出、與民生電氣合辦跨年晚會等。明年他也會續舉辦「Bouncing Art Show」,並採取錄像展的模式,持續打破藝術博覽會的既定框架,做自己認為好玩的事。

陳正杰帶領182artspace,參與2020年「台北藝術博覽會」的「原住民新銳藝術家專區」。(攝影/王國豪,陳正杰提供)
王振愷( 4篇 )

現居臺南永康,《大井頭放電影:臺南全美戲院》、《《大井頭畫海報:顏振發與電影手繪看板》作者,現任臺灣影評人協會理事。長期從事南方藝文、電影與當代藝術的獨立研究與評論書寫,並關注書寫與影像間的跨媒介,實踐一種獨特的策展方法。個人網站:www.jkwang.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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