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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為花藝師要能夠識別花卉在不同階段的美:「繁花.時敘」專訪東信Azuma Makoto

做為花藝師要能夠識別花卉在不同階段的美:「繁花.時敘」專訪東信Azuma Makoto

A Floral Artist Should Recognize the Beauty of Flowers in Different Stages: Interview with Azuma Makoto of “Timeless Flowers”

時間這個東西是看不見,我選擇透過「花」這樣的要素來把這樣的概念呈現。這次「繁花.時敘」展出的作品,是將花凍結在它們最為漂亮的時候,但其實也是讓觀者反向的去思考,面對靜止的時間,以及我們所處現實時間流逝的概念。

人無論是20歲、30歲、40歲等,不同的年齡區段有不同的美,花也一樣,綻放的時候有綻放時候的美,枯槁也有枯槁的美,而做為花藝師要能夠識別花卉在不同階段的美,並呈現出來。

——東信 (Azuma Makoto)

明日製作所攜手東信、花樹研究所(AMKK),邀請日本藝術家東信(Azuma Makoto)來台,於大直新商場「NOKE忠泰樂生活」展出藝術家首場台灣個展「繁花.時敘」。展覽呼應NOKE作為「非典型商場」之定位,以東信顛覆常規之花卉藝術打造商場開幕首展,更積極落實百貨零售與藝術文化之結合。在商場的入口處,就直接呈現日本知名花藝師東信來台舉辦首展「繁花.時敘」,典藏ARTouch(以下簡稱Q)也在東信(以下簡稱A)造訪台灣的期間,特別針對其花藝、表現形式的思考進行專訪。

日本藝術家東信(Azuma Makoto)於大直新商場「NOKE忠泰樂生活」舉辦首場台灣個展「繁花.時敘」。(明日製作所提供)

Q:您生長在自然與花卉繁多的福岡市,這樣自然環境養成是否促成您選擇花藝為職志的契機?您也在許多訪談將花期、花卉植物的生命與時間性納入一種哲學性的思考,這樣的思考來自於您的個人經驗,或是日本花藝傳統的文化觀?

A:我原本沒有意識到童年或生長環境的影響,可是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那個童年身處於自然的影響其實蠻大的。我從事花藝相關工作已經20多年,回憶過往的成長經驗,年幼時期就在有自然圍繞的環境下,我在家鄉的回憶中,包括我母親會從家中的花園裡,剪下花園中的花,裝飾在家中的玄關,這樣的日常場景其實對我有深刻的影響。當人每天聞到花香,看到花朵,其實你會不斷無形累積這樣場景對你的影響,而這樣的記憶也真實一直有留存在我的腦海裡面。

母親教育我對於花和植物要懷抱敬意,保有尊敬的心,因此家人出門前都會跟玄關門口的花說,「我要出門囉」,回到家,也會說「我回來了」,這樣的對話,促使我會更重視,「花」是一個生物這樣的意識,保有敬意去對待這樣的生命體,這些童年環境與家庭教育,對我至今在做的事都有很大的影響。

Paludarium_ Manabu_AMKK(東信、花樹研究所提供)

Q:花藝,是花卉與藝術的結合,您如同藝術家般經常挑戰人們對花卉的想像與認識,並挑戰不同的場域與花卉的關係,能否談談您為何有這樣的動能,對於您而言又是如何定義花藝的極致?

A:我沒有特別去意識到自己的花藝具有哲學性,我的表現和傳統的日本花藝還是有許多差異,但其他人可能還是會感受到我作品的亞洲或是東方特質,可能根植於我就是生長於日本整個大的文化脈絡之下。歐美很常用「Neo」來形容嶄新的藝術形式,也很常有人用這個字眼來形容我所展現的花藝表現,但我不會刻意去意識到自己是為了「創新」來創作作品。

我過去不會直接認為自己是藝術家,過去在創作的時候,並不會意識到我在做的是藝術。過去我認為「花藝」和「藝術」是分開的,但現在我的確認為兩者有混合的地方。但也像在人們舉辦喪禮時,有些程序安排會將花放在亡者的身上,有的人認為那是「藝術」,但也有人認為那是「習俗」,所以我不會去刻意指認自己的創作到底該歸屬在何種定義裡。

東信首場台灣個展「繁花.時敘」展出「冰花 Iced Flower」作品。(明日製作所提供)

Q:除了以時間、空間來剖析花藝的多種面貌,在花藝的造型語彙上您又有何堅持的審美觀?

A:我其實是有比較有意識在做的,是要做能代表「當代」的東西。就是要把現下、此時此刻所擁有的技術跟科技能表現,能表現現代特色的形式跟我的作品結合。我很在乎作品要表達所謂的當代性。

像這一次「繁花.時敘」展示作品就是利用高超的壓克力技術,才有辦法做這種像現代標本概念的這樣的創作作品。展出的錄像作品也是,要有這麼高清的畫質,和科技的支援才能達到這樣的表現。我想要表現的是,只有在此時此刻的科技,才有辦法支持出的花卉表現,這是一部分也回應我對於我時間思考的回應,花卉如何回應此時此刻。

東信首場台灣個展「繁花.時敘」展出以壓克力花卉創作的「Block Flowers」系列作品。(明日製作所提供)

Q:在這次「繁花.時敘」展的規劃,您又將以花卉作為媒介,在何種手法、形式下與時間及空間進行對話?

A:時間這個東西是看不見,我選擇透過「花」這樣的要素來把這樣的概念呈現。花也呈現人生命的縮影,花的生命大概平均一周到兩周,花的一天就像人生命的十年。這件事情也對應到生命的「審美」,人無論是20歲、30歲、40歲等,不同的年齡區段有不同的美,花也一樣,綻放的時候有綻放時候的美,枯槁也有枯槁的美,而做為花藝師要能夠識別花卉在不同階段的美,並呈現出來。目前時下流行的潮流,都是強調逆齡,想要對抗時間的流逝,但我個人比較喜歡接受時間流逝所產生不同的美。

這次「繁花.時敘」展出的作品,是將花凍結在它們最為漂亮的時候,但其實也是讓觀者反向的去思考,面對靜止的時間,以及我們所處現實時間流逝的概念。展覽是特別做出「對比性」的,壓克力的花卉「Block Flowers」是靜止的,可是旁邊的花卉影像「Drop Time」卻是縮時的攝影,讓觀者看到花卉快速綻放到枯萎的樣態,靜止與快速流動的花卉動態,呈現兩個很衝突的違和感的並置。

東信首場台灣個展「繁花.時敘」展出花卉影像「Drop Time」系列作品,以縮時攝影讓觀者看到花卉快速綻放到枯萎的樣態。(明日製作所提供)

Q:這次「繁花.時敘」選擇以壓克力技術封存花卉的理由為何?而在製作的過程中那些程序是最為困難的部分?

A:第一個現實條件的原因當然是因為展期比較長,如果是用鮮花的作品的話,會需要不斷的更替。另一個原因就是封存花卉,讓觀者感受到真實時間的流動性。並置靜態與動態的作品呈現了對比性,也體現了我最在意的作品是否有呼應當代技術發展的呈現,所呈現的當代性。

這次「繁花.時敘」有特別使用到台灣的蘭花,要將它放置到壓克力裡面是非常困難的。要讓花卉有點讓它乾燥的狀態,然後把它封存在壓克力裡面,因為是纖細脆弱的東西,為了不要破壞花卉,但是也要呈現花卉的姿態,這都是製作過程中困難的部分。花畢竟是有生命的東西,它會有花的樣態最好看的季節性,所以要配合花卉最好的季節,在製作的過程也要留意花卉這個生命體的狀態。

Q:您每一次的展示都是獨特、絕無僅有的,但在面對單純的創作、或是不同需求的委託,您如何平衡創作與委託方需求的平衡?

A:平常我面對花卉,和它是一對一的關係。但是有客戶的關係加進來,就變成一種三角形的關係。一對一的時候很單純,就是我和花卉對話的碰撞,但和客人協商的這種三角形的關係,就一定要取得平衡,三角形的面積可以越大,而且越平衡的狀態,就會是一種好的合作關係。所以面對客戶的委託,要去傾聽客戶的需求,他們想要面對的對象是誰,然後期待的內容是什麼。再來是確保我這邊提供的花材與技術是可以協助客戶實踐他們期待的想像。

所以我也期待相遇的客戶端也有開放的心胸,而我也會努力地傾聽客戶的需求,能夠支援客戶期待的技術,我自己也要去精進。

作品則是我很純粹表現自我的呈現,很純粹展現自己的想法和創意,例如這次「繁花.時敘」展出的壓克力花束的靈感來源,就是我去植物園參觀植物的標本,但我想做出現代性的標本,我針對壓克力的技術不斷的去開發、延展,為了實現我想要呈現花的完美樣態。這是因為展覽場地、時間長度而有的技術開發,但我還是會在自己的美學上去呈現出最後的平衡。

東信首場台灣個展「繁花.時敘」展場照。(明日製作所提供)

Q:是什麼滋養了您的靈感,使而創造如此具有生命力與精神性的作品?

A:我的靈感來源,主要都是花和大自然給我的啟發,因為我很常和花對話,看著那些花,當然不是實際的和花講話,但可能會激發你一些想法。花這個東西的存在,其實有非常長遠的歷史,歷史上可能有跟這個花、植物有關的一些文獻,或者是一些書籍的紀錄有關,我會去連結這些主題再做出發想。

像我的計畫「Encapsulated environmental system: Paludarium MASASHI」其實這個計畫的靈感是在18世紀時候,當時英國殖民澳洲,他們因為很重視植物研究,要將植物從英國搬到澳洲,所以他們就製造了這樣的一個保存艙要搬運這些植物,這樣保存植物的機器,它的組成有被文件記錄下來。而我依照這些文獻,做一個現代版保存植物的保存艙裡面,因為英國到澳洲過程中的海風有鹽分,會損害植物,了大概200多年之後,我針對這段植物與花卉的歷史,做一個重新的詮釋。

Q:您曾經執導《Story of Flowers》的系列動畫,呈現了花生長的周期與生命,也訴說了花卉與人的情感關係,當時為何會有動機以影像來闡述您對於花藝的思考?

A:這個系列我規劃了四部影片,目前已經發表兩部,明年應該會推出第三部。主要因為我有女兒,她小時候,其實會好奇爸爸的職業,她只能模糊知道爸爸在做跟花有關的工作,可是職業對於小孩子來說,其實是很抽象的事情。我思考有什麼溝通方法可以讓小孩子理解花卉與花藝。剛好我的英國朋友是位漫畫家,我們試著用一個就是讓小孩也可以看了容易理解的方式來處理,去介紹剛剛提的這些花相關的主題,而有了這樣的企劃。

花本身,與花相關的工作,並不是把花賣出去、送出去,這樣子解釋就結束。這份工作其實包含了很多很深的意義在裡面,其實是一份蠻有深度意義的內容、工作。

我曾經造訪亞馬遜流域的雨林,雨林裡的部落原就處在到處都是植物的環境,但居然也有花店這種功能的設施。那裡的花店是為了部落的喪禮存在的,花店的主事者類似像神父和和尚的角色,有儀式性的存在。我們長期生活在都會的人,都會以為花店只是提供裝飾、居家的功能,但在部落我們看到花店更原始的原型,花藝具有的儀式性、宗教性和深層的意義。

Q:這次和台灣團隊「明日製作所」合作的過程?以及是否因為這次造訪台灣有延續新作品的啟發?

A:這次和台灣方「明日製作所」的合作是非常順暢的,我提出構想後,台灣的團隊來協助實際的執行。我到台灣現場看到最後的展覽呈現,完整度是非常高的。經過這次的配合,我個人非常期待日後還能和同樣的團隊繼續合作。

日本人都很喜歡台灣,因為很像在同一個國度下生活。來這邊其實有獲得蠻多的刺激和靈感,我其實有跟一些台灣花卉農業的生產者接觸,理解台灣花材的狀態,很期待未來真的有機會在這裡創作不一樣的作品。

接下來很期待可以合作更大型的作品,讓大家去體驗的。我之前有做計劃是花的大型雕塑,要撤作品時,將花束分送給當地的居民。這個計畫無論是送花或是收到花束的人都會充滿笑意。花是一個從人出生到死亡都很貼近的物品,我很希望透過作品,讓大家感受到花與人生活的親近性。

花卉是一種具有很多種可能性的媒材,包含觸發人感到開心或是不安,在整個社會無論是疫情後、資訊過量的狀態下,希望可以讓大家重新思考人們跟植物或文化的一些關聯,我著力在這個面向提出想法。

東信首場台灣個展「繁花.時敘」展出花卉影像「Drop Time」系列作品,以縮時攝影讓觀者看到花卉快速綻放到枯萎的樣態。(明日製作所提供)

東信展:繁花.時敘

展期|2023.04.29-07.23
地點|NOKE忠泰樂生活(台北市中山區樂群三路200號)

張玉音(Yu-Yin Chang)( 341篇 )

文字女工與一位母親,與科技阿宅腦公的跨域聯姻,對於解析科技、科學與藝術等解疆界議題特別熱衷,並致力催化美感教育相關議題報導,與實踐藝術媒體數位轉型的可能。策畫專題〈為何我們逃不出過勞?藝術行政職災自救手冊〉曾獲金鼎獎專題報導獎,並擔任文化部、交通部觀光局指導的「台灣藝術指南」專冊、「台灣藝術指南TAIWAN ART GUIDE」APP研發計畫主持,以及Podcast節目「ARTbience藝術環境音」製作統籌。曾任《典藏.今藝術》企畫編輯、副主編、社團法人台灣視覺藝術協會理事,現為藝術新媒體「典藏ARTouch」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