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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童書料理研究室】「親愛的,我被困在橋上了。」──從文字作者的角度談原創童書的失落拼圖 (三)

【專欄│童書料理研究室】「親愛的,我被困在橋上了。」──從文字作者的角度談原創童書的失落拼圖 (三)

站在朗讀、唸故事給孩子聽的角度,製作圖畫書時,有必要刻意追求詞彙簡單,文字量少嗎? 又,追求以讓兒童能夠順暢「自讀」的橋梁書,其作為「朗讀」性文本的功能,是否也容易被忽略呢?

上一回(【專欄│童書料理研究室】「親愛的,我被困在橋上了。」──從文字作者的角度談原創童書的失落拼圖 (二))我們爬梳了台灣童書出版對於圖畫書和橋梁書的產製思維,並與西方的童書創作與理論觀點進行對照,發現台灣童書產製過程重視兒童文字識讀能力的需求,傾向將圖畫書化約為低幼齡讀物,橋梁書接續在後,做為主要的文字類讀物的出版傾向。

這一回,我們將探討在這樣的童書產製過程中,文字規範/限制切入造成的影響。

識讀能力的考量

無論是圖畫書或者是橋梁書,在出版品的創作上,經常會遇到「盡量避免使用成語」、「文字要能夠易於理解」的要求。這些「規範」,主要是根據兒童識讀能力來考量規劃的。

依照這樣的思維,橋梁書、兒童小說、少年小說同樣也有符合讀者年齡的全書字數限制。橋樑書甚至在章節、段落字的字數都有所限制。

而在出版的過程中,從創作者的身分會發現,產製文本時,無論是孩子自己讀,或者聽人朗讀,經常是以讓孩子在文字閱讀上完全不會產生任何疑問/阻礙作為目標。橋梁書,則是文字上盡可能要讓孩子毫無阻礙的閱讀。

從出版市場/銷售的考量來看,這固然是一種「精準的限制」,也是合理的演化結果。然而,其中卻有值得思考的問題。

讓我們進一步從圖畫書的朗讀、共讀、自讀來討論:

識讀能力:朗讀、共讀、自讀

朗讀

在這裡指的主要是孩子聽得懂有劇情的故事,但還不會認字的狀態。

實際上,雖然孩子雖無法讀文字,但聽較長故事通常沒問題,除非是連故事劇情都無法理解的嬰幼兒。

如此一來,暫且先不考慮排版問題,孩子在沒有圖像的狀態下,都能夠接受聆聽較長的故事,為何頁面上字數較多,就會讓孩子無法接受?字數多真是造成孩子難以理解,無法集中注意力在文本上的主因嗎?

共讀

接下來考慮孩子約略具有文字能力的狀態。

若故事夠精彩,即使還無法完全看懂,孩子也能依賴聽覺來理解故事的趣味。而這個階段,成人的朗讀仍舊扮演了讓孩子對故事產生興趣的第一步。可以思考的是,雖然自讀時可能產生沮喪,但孩子會因為難以自讀而討厭一本故事精采、圖像也精采的圖畫書嗎?如果我們為了避免這樣的沮喪,就要文字上要求簡化,那,我們又會失去甚麼?

自讀

在沒有成人陪伴的狀態下,孩子以具備的識讀能力來閱讀故事。這個時候,孩子的確可能需要注音來輔助。不過,這個時期通常不會太長。而若是故事有趣,文字稍難,孩子還是有動力可以往下看,並且透過前後文來推敲不懂的字句。這裡要問的是,當孩子已有初步的自讀能力,就一定要保證他閱讀過程再無困惑,大人再也不用陪伴了嗎?而自讀能力成了出版品的最核心考量時,又會失去什麼?

接下來,我們進一步思考文字量和文本理解難度的關係:

文字量與難度的關係

首先,我思考的是,簡單的文字,不一定等於「故事的意義易於理解」。

就算文字淺白簡短,我們還是會看到不少儘管註明4歲以上共讀,6歲以上自己閱讀,實際上孩子無法立即領略的作品;這是屬於言淺意深的類型,我們在帶領孩子閱讀後,還要與他們進行討論,才能深入文本傳達的議題。

此外,有些故事雖然看似簡單明瞭,表層的故事雖容易理解,但深層的意義孩子仍難以領會,常常也文字(表達、劇情)太平淡而覺得無甚趣味,只是「聽懂」而已。

像這兩類的圖畫書,「低幼齡適讀」是最合適的定位嗎?

另一方面來說,字數多,不一定代表「故事很難懂、複雜」、「小孩沒有耐心聽」。當孩子在聆聽別人說故事,或者聽有聲書時,聽到精彩的故事,常常會意猶未盡,停不下來。而其中很多故事的結構複雜度、用詞是有相當難度的。

所以,站在朗讀、唸故事給孩子聽的角度,製作圖畫書時,有必要刻意追求詞彙簡單,文字量少嗎? 又,追求以讓兒童能夠順暢「自讀」的橋梁書,其作為「朗讀」性文本的功能,是否也容易被忽略呢?

一般而言,我們的語言聽覺能力是早於文字識讀能力建立的,尤其是自己的母語。尤其在識字初期,聽覺上可以理解承受的長度與難度,超過於文字識讀的長度與難度。

而在母語文本的狀況下,要同時兼顧一聽就懂和一讀就懂,可能就會導致降低文字上的聽覺程度以和較低的文字識讀能力齊頭平等的做法。

在此我們還可以進一步考慮到文字的使用是偏向口語或者是修辭的文學語言。若依照本土的思維(請見前回)盡可能採用口語,那麼口語能夠表達的篇幅其實可以有相當的長度(畢竟口語易於理解)。而若我們追求口語同時又要簡短,那麼孩子們接觸到的,可能就是缺乏修辭,缺乏文學美感的文句。一味追求口語簡短,又要富於意義(關於趣味性主題我們稍後再談),也會造成某種偏失。

一本書無法吸引孩子的注意,有很多可能性。文字量、文字難度,有時並不是影響朗讀圖畫書時孩子注意力無法集中的主要問題。無法理解圖像、圖像不夠鮮活、故事的文字敘述過於平板、情節平淡缺乏起伏、故事的意義無法理解或許更是原因。

儘管用字的難度的確會影響孩子的閱讀,但文字的長與短、意義的簡與繁、理解的易與難之間,並沒有絕對固定的配對關係(文字少等於意義簡單等於容易理解、文字多等於意義豐富等於難以理解)。

將圖畫書和橋樑書作為識讀能力教育目的基礎上,我們容易在字彙的難度、多寡、句子的長度上著墨。執著於識讀年齡和字數的對應關係,並以此為最重要的前提,除了容易忽略了題材、意境、圖畫本身的敘事性和吸引力,也容易忽略了文字量較多卻能吸引兒童的圖畫故事書,甚或篇幅更長,卻能靠朗讀就讓孩子理解、著迷的文字故事書(例如JK羅琳的《伊卡狛格The Ickabog》、《漢聲中國童話》)。這也是台灣原創圖書中,相當匱乏的一環。而我認為,這是由出版社、家長、作者、教育環境、學習市場共同形成的文類弱勢與盲點。

下一回,我們將回到共讀的觀點來探討圖畫書和橋梁書,並且聚焦橋梁書格式、主題所衍生的問題。

王宇清( 17篇 )

兒童文學博士。現專職童書創作,偶兼評論、賞析與導讀。
覺得文本就像料理,而好的料理更形成了一個充滿奧秘的小宇宙。嘗試結合創作與理論中的理性與感性,分析文本中各種食材與手法間的微妙關係,探索各種滋味的可能性。曾於《全國新書資訊月刊》長期撰寫書評與年度觀察報告。創作代表著作為《妖怪新聞社》系列3冊(巴巴文化)。其餘作品散見兒童報紙與刊物。曾獲:九歌年度童話獎、九歌現代少兒文學獎、國語日報牧笛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國藝會藝評台評論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