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維新時期,九州有西鄉隆盛創立私學校,讓末代武士學習洋化知識;今九州有落合渉悟於田水之間經營Solidity House,透過區塊鏈技藝步入眾人自決的民主未來。本次專欄作者前往九州訪問自稱田舍思想家的開發者落合渉悟,討論其對於地方的加密思想野望。
7月前往日本拜訪,正逢東京知事總選舉。不出意外地,小池百合子獲勝取得第三次連任;意料之外的是,年僅33歲的日本AI科學家與科幻小說家安野隆弘(Anno Takahiro)以無黨派之姿拿下15萬張票,在56位參選人中排行第五。
安野在僅有一個月的競選過程中,以AI VTuber、AI自動化彙整市民政策、社群問政形式,以「戰術行動」形式,在街頭、在社群平台、在手機APP中譜寫出未來民主的想像。在安野的競選宣言中,他認為AI應該用於提升群眾意見審議的品質,AI最終可以提昇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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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行我拜訪的對象是概念上更加基進(Radical)的九州人落合渉悟(Shogo Ochiai)。落合與安野年齡相仿,同樣以科技工具如區塊鏈、AI等,長期耕耘民主問題。
不過落合並不身處於充滿科技元素的大都會,他於2021年回到可以被稱為偏鄉的九州佐賀嬉野,經營開發者之屋Solidity House(ソリディティハウス),行動落實他所謂的「熟議民主主義」(みんなで,大家一起的意思,中文為審議式民主)。
落合先生的行動更有草根味兒。他認為區塊鏈技術才是解放民主的基石,但目前相關技術仍然太艱澀,不應該被菁英把持,技術門檻應該降低到「不落下任何人」的程度。
在這種光景下,一個地方的公民群體才有可能根據共識譜寫出自動社會契約,無論目標是投票委託、賦稅執行還是爭議仲裁,只有自己掌握工具,才不會被代理人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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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回到家鄉九州,在佐賀鄉下以十年長期租約,租下了數棟日式住宅,改裝成學習區塊鏈程式語言的自治學校。一邊持續開發數位民主的解決方案,一方面從零開始教導慕名而來的學生。
此舉頗有十九世紀九州同鄉西鄉隆盛下野開設「私學校」教導武士洋化知識的氛圍。不過150年後,Solidity House切磋的已不是富國強兵之學,而是團結自保的程式語言。此外不錯的是,這門技藝目前也可以讓學生可以得到不錯的收入。
落合渉悟經營的Solidity House令人印象深刻。日式住宅被改造成演講廳,裡面充滿以太坊標誌與高速網路,家屋旁便是菜園與耕耘機,其附屬的倉庫甚至還有自建的健身房與熔融金屬的創客空間,不遠處的濕地還有彈塗魚。
在這三年多的光景中,落合反覆強調「間合い」及「十勝」精神。「間合い」直譯為距離,更深層的意涵為日本武道中與對手之間的距離,也有抽象的心靈空隙之意;「十勝」語出北海道人的「十勝モンロー主義」(十勝門羅主義),意為無論好的或不好的,十勝人有自己的認同與在地團結經濟。
落合基於此精神,發展出水藻專案(Alga)與國家之道(DAO4Nation)(暫譯,詳見文末附錄),與在地家長協會(PTA)與鄰里協會(町内会),不斷實驗將數位工具落實於現實生活的案例。從水溝清淤到蓄水池污染議題,皆是其實踐方向。DAO全稱為分散式自治組織,為透過數位金庫與電子投票方式,進行治理與共享生活的一群人。落合關注的議題是這種工具如何從在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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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三年來,我在持續收集「利用新興科技創造在地協作」的過程中體認到,真正達到「由下而上」的行動是非常困難的。無論是短期表演式的戰術行動,還是長期浸潤於田野的本土實踐,但凡碰到新科技都很容易不小心變成外來種,反過來侵蝕在地自決的精神。
換言之,唯有承認並拒絕「光說不練」與「天外飛來的機械降神」(deus ex machina),才能突破對於工具的迷信。
日本的案例往往給我許多驚喜,三月造訪新瀉縣山谷志村,作為錦鯉原鄉,他們成功從地震災難後走出自己的路,並以分散式自治組織(DAO)為方法,成功召集一批數位村民,再次團結出屬於自己的社群,與文化觀光。
「山谷志村DAO」模式的成功,間接加速推動「日本DAO協會」成立,並且在這個月通過數位村民投票,即將在另外兩個村莊也成立地方DAO(Local DAO),分別為長野県天龍峡與九州宮崎県椎葉村,進行更大規模的村莊DAO實驗。
山谷志村的村民朋友再一次打破了我對於工具的綺麗幻想,山谷志村能夠數位豐饒,不僅僅是因為DAO工具,而是本身的「生きる力」(生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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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Solidity House同樣位於鄉下地方,卻與山谷志村有著不同的發展方式。Solidity House以落合渉悟為核心,訓練開發者、發展以太坊技術標準、同時與在地不同組織發展數位民主工具。
意如其名,Solidity House是給區塊鏈智能合約開發者學習程式語言Solidity的地方。Solidity House以三間日式住宅為據點,可以說不只是House,還是一個小型Village。
落合與屋主簽下長達十年的租屋契約,並翻新了屋況,門外就是種植各種野菜(蔬菜)的農田。這是由數位宅男們所經營的鄉下日式共同居住空間,結合在地實踐與創作開發,讓零經驗的同學居住五個月,自主生活並且學習區塊鏈程式語言。
問起回鄉的原因,其中一個原因是落合認為「Down to Earth」(接地氣)很重要,除了上文提到的「十勝精神」,能夠腳踏實地的碰觸泥土,才能真正感受到地方。落合甚至帶著小孩搬回佐賀居住,至今已兩年半。他覺得佐賀是全日本最棒的地方,除了可以買到便宜的好米之外,還可以讓孩子不會浸泡在有毒的競爭環境裡面,因為那些競爭的標的不一定是真正有意義的東西。
這裡的數位居民來來去去,畢竟是一個鄉下地方,最多的時候長居者有10人,現在是4人,其中一位經營金工事業,專門將加密資產的私鑰打入戒指中,供人穿戴,同時兼營巴基斯坦人的群募扶助事業。另一個住民最近搬去九州的都市福岡住,原因是因為還年輕,想要去都市結交女友。
Solidity House位於佐賀嬉野市,到處都是青山、水田、老房子,落合說是因為當時天皇的部隊來這邊泡溫泉療傷,效果很好所以有了這個名字。
此處高齡化嚴重,這裡的年輕人是指50歲以下的人,人口外流嚴重,大家多數以務農為主。通常20來歲的年輕人會去如東京這樣的大城市打工,40歲以後如果回鄉,多半是為了繼承家業。「既然父母年紀大了,總要有人回來延續這門技藝,所以還是回來好了。」這種覺悟讓40來歲的年輕人慢慢回流。
但Shogo三十出頭就回來佐賀,原因不是為了繼承家業,而是一邊進行區塊鏈標準開發工作,一邊教學訓練年輕開發者,另一部分是實踐他所謂的「熟議民主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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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受過物理學訓練,後來跳入加密領域,Shogo作為早期區塊鏈開發者。過去是Polygon區塊鏈的第四號員工(不過據他的說法,他一離職就把所有代幣Matic賣掉了,只換到了4,000美金),後來為了解決區塊鏈的擴容問題,持續開發等離子區塊鏈技術(Plasma Chain)。此外,他也以大阪大學研究員身分進行醫療資訊區塊鏈交換、行政與立法數位轉型相關的專案。
這樣的菁英選擇回鄉經營私學校,理由除了多數開發工作可以遠距進行之外,還有試圖將人才與經濟拉回本土,建築屬於自己的意識形態。
落合認為無論一個地方多麼鄉下,只要提供吃住,就可以建立教室。趁區塊鏈開發者這個巨大的人力市場仍有全球紅利,若地方政府能夠有策略性的推廣,甚至可以達成地域振興,完成日本將web3納為國家級政策的野心。
尤其在地方空屋率節節高升的日本,更有機會如此行動。因此落合以Solidity House作為實踐,如今已邁向第三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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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熟議民主主義」的實踐,落合一方面進行教學,一方面與不同地方組織合作,另一方面致力於降低智能合約的撰寫門檻,如開發編寫對答機器人Solidity AI、製作更彈性的撰寫框架元合約(Meta Contract)等等。
落合認為過去新科技往往是注意力經濟。這兩年大眾與資金的注意力轉往AI,資源與開發者自然就會從web3領域撤守。開發者減少之後,區塊鏈與分散式民主的進展就會減緩,如果我們能降低開發門檻,讓人人都可以打造自己的治理工具,注意力就不再重要了。
到時候鄉下地方就也不用吸引數位遊牧的人,可以實踐屬於地方自己的數位自治。而屆時就是「熟議民主主義」成熟之際,即真正實現了安全的公民參與式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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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日本民間自比為數位戰敗國,於是政府意圖在數位轉型(DX)拼搏一把,便將web3等區塊鏈、元宇宙科技列為國家政策;同時日本由於地方高齡與人口外流議題嚴重,中央政府試圖以分散式自治組織(DAO)等數位工具作為解藥,意圖振興地方。
巧合的是日本民間剛好也有不少成功導入數位工具的地方案例,譬如山谷志村或落合利用老屋新生自立私塾等等。但這些案例恰好都是因為自外於中央,才能自內部取得勝利。
落合口中的「十勝門羅主義」或許適合作為本文結語,由於地方的緊密認同,加上剛好有適合的新工具導入,才能激盪出豐饒的故事。在地團結並非鎖國鎖村,而是在合作協力的基礎上,團結對外引入資源。
像是區塊鏈或AI這種有可能成為審議式科技的新技術,或許能在一次次「戰術行動」中,加速地方的發展,最終成為穩定成熟的日常,如同水田一樣成為鄉村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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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DAO4Nation」相關文集中文翻譯
(一)宣言書:數位技術會削弱民主,還是會強化民主?
數位技術會削弱民主,還是會強化民主?
在民族國家形成之初,報紙和出版物塑造了民意。在現代,電視和社群媒體塑造了民意,並影響政府運作。然而這兩者都容易受到資訊操弄和宣傳污染。另一方面,基於現況的複雜性,認真的討論卻常常被雜訊掩蓋而無法有效傳達。
我們正為民主功能失調所困擾。由專家集團輔助沒有深入討論的民粹主義政治,這種方式是否可持續?在日益複雜的現代社會中,我們是否能通過民主來深入思考並選擇這些嚴肅的問題?這些問題令人懷疑。我們擔心的是,數位怪物在我們面前不斷壯大。數位獨裁、數位寡頭政治、數位技術官僚體制——無論是哪一種,依賴數位技術的反民主政體正在逐漸浮現。
數位技術為權力者和專家提供了大規模監視和輿論操控等工具,來塑造他們希望的民意手段。例如,狡猾的威權政權可以讓成為社會多數的高齡者樂於接受行為監控,以獲得安全和醫療監測,從而長壽。
數位獨裁、數位寡頭政治、數位技術官僚體制正在剝奪我們的人權。隨著隱私被侵犯、不平等擴大,如果異議渠道無法發揮作用,我們的權利將被不斷剝奪。
那麼,我們應該拋棄數位技術嗎?答案是否定的。
相反,我們應該利用數位技術來重拾民主。我們應該研究如何透過數位技術實踐新的、抵抗民粹化、抵抗資訊操控的審議式民主。我們應該讓異議渠道發揮作用,保護人權,藉由討論形成並反映出民意。
讓我們用數位技術,重新找回民主吧。
(二)「什麼是DAO4N」
1. 我們最終發明了與《強勢民主》(審議式民主)一樣的東西,這是一本由班傑明.巴布爾於1984年所寫的著作。由於與巴布爾不同的是,我們以開源方式實踐,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我們將其命名為DAO4N(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 for Nations,國家級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或國家之道)。
2. 這是一種從公民中隨機選出政策審議員的直接民主制(嚴格來說是抽籤制)。它類似於陪審團制度,但有許多改進。首先,為了避免民粹主義,我們讓不具投票權的協調員和專家參與審議。此外,為了避免精英主義,我們不會以學歷或種族來限制參政權。在所有過程中,區塊鏈會進行隨機選擇,因此無法偷竊資金或任意選擇參與者。
3. 這一協議的早期採用者是所有追求更好民主制度的人。例如,追求公民參與政治的地方政府,想要推翻多年來腐敗政治的人,從零開始建立國家的人,或是因人口減少而無法維持議會的人。
4. 如何在國家的框架內利用這一機制?首先需要自治,因此我們應該制定帶有懲罰條款的條例來設立規則。法律行業的人才培養和制度運行可以借用現有國家的制度。當然,如果與所屬國家的規則衝突,可以通過訴訟解決爭端。
5. 我們有追求更好民主的權利,而民主是人權的前提。正如W3C(全球資訊網協會,負責制定網際網路標準規範的組織)在RFC8280中所提到的,如今的協議必須是人權化的。既然自治也可以作為軟體進行標準化,它也必須是人權化的。
6. 勇敢承認人權是最重要的。當你主張人權時,請記住也要尊重他人的人權。與其通過幾十次世界大戰或破壞地球環境來學習,我們應該現在就理解這一點,並相信人權是無法放棄的,這才是最光榮的準則。相信人類有能力在創造可恥的歷史之前就學到這些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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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散自治與數位主權探求者,白天於公部門服務,晚上為FAB DAO與Volume DAO成員,曾以《百岳計畫》(Project %)參與2022年林茲電子藝術節,並規劃北師美術館《Kng DAO》(2022)、台北國際藝術村《鏈上駐村》(2022, 2023)。嚮往制度設計與新興科技的撞擊,正在尋找有別於電馭極權與財閥亂鬥的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