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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與失控的車:從法國學院課堂到創作現場,呂祖葳如何與AI共事

刀與失控的車:從法國學院課堂到創作現場,呂祖葳如何與AI共事

A Knife and a Runaway Car From French Academy Classrooms to Creative Front Line: How Lu Su-Wei Works with AI

呂祖葳在臺中長大,2019年自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畢業後赴法,先後就讀尼斯Villa Arson國立高等藝術學院、巴黎八大與南特大學合作的ArTeC研究學院,以及巴黎八大ATI(Arts et Technologies de l'Image)碩士班。2025年,她透過Erasmus計畫赴奧地利林茲藝術大學 Interface Cultures交換,目前則剛完成北法Tourcoing的Le Fresnoy國立當代藝術工作室進行後碩士研究。她認為,科技藝術必然帶有一定的「延滯性」。在使用AI三、四年後,才能開始創作以AI為主題的作品。
刀與失控的車:從法國學院課堂到創作現場,呂祖葳如何與AI共事
春之文化基金會(今藝術11月專題贊助)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

一份不適用的訪綱

訪談開始前,我照例為這次的專題,準備了幾個問題:「歐洲的藝術學院怎麼看待生成式AI?」、「老師會限制學生使用嗎?」、「創作者又該如何衡量使用的界線?」但聊了沒多久,我發現這些問題似乎不太適用於呂祖葳。

我原本想談的是「AI能不能用?」、「創作者如何區分是AI還是自己的能力?」但呂祖葳說起的,卻是她如何使用AI:為了增加工作效率,睡前下好指令把整個資料夾交給AI處理,隔天醒來再檢查結果;做作品時,也會隨時找AI討論,如同過去找朋友聊天一樣。對她來說,AI已經是工作中再平常不過的工具。

更讓我意外的是,當我談起臺灣藝術圈一些關於AI應該如何使用的討論時,她反而有些驚訝。她原以為,對於熱情擁抱AI的臺灣來說,在這方面會比歐洲走得更前面。

呂祖葳在臺中長大,2019年自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畢業後赴法,先後就讀尼斯Villa Arson國立高等藝術學院、巴黎八大與南特大學合作的ArTeC研究學院,以及巴黎八大ATI(Arts et Technologies de l’Image)碩士班。2025年,她透過Erasmus計畫赴奧地利林茲藝術大學 Interface Cultures交換,目前則剛完成北法Tourcoing的Le Fresnoy國立當代藝術工作室進行後碩士研究。

各有所長的養分:四所學院,四種與科技相處的方式

談起她待過幾所學院的差異,她用了一個簡單的比喻:「一個很會做,一個很會想。」

「很會想」的是ArTeC。由巴黎八大與南特大學共同支持的研究型學院,課程常與巴黎的文化機構合作開設,重視理論與思辨。老師們經常提醒學生警惕「科技樂觀主義」(techno-optimism),認為藝術家有責任先審視自己使用的工具。這並不代表拒絕AI,老師們自己也會用AI製作敘事性影像,只是更強調使用前的思考。

她與QU Hong合作的《Scrolling》,便是在Emanuele Quinz開設的「批判性科技:反機器的歷史、理論與實踐」課程中完成。當現場沒有觀眾時,作品會發出類似社群媒體的通知音,吸引人們靠近;一旦有人接近,聲音便停止,Google Earth上的畫面則開始「滑動」。

「很會做」的則是ATI。這裡的同學多半具備工程背景,第一年必須熟悉Houdini、Unity等專業軟體。AI出現後,同學們很快便開始嘗試用它寫演算法、自訂軟體功能,或製作自動化工具。

《Synchronicity》便是她在ATI一週駭客松(Hackathon)活動中,利用有限的時間、材料與空間即興完成的作品。馬達驅動的燈管緩慢升降,另一組燈管則隨著路人的出現而啟動。這件作品後來也在法國Laval 的 Recto VRso藝術節與巴黎Bétonsalon展出。

到了林茲藝術大學,她接觸到的則是技術與理論並重的教學環境。Interface Cultures的師資橫跨工程與哲學,有電機與資工背景的教授,也有直接把機器狗帶進教室的老師;哲學課則可以從「上帝已死」一路談到當下。她形容這裡對AI的態度既不特別樂觀,也不保守,而是接受它已經存在的事實,進一步思考如何使用。她在林茲期間進入腦機介面公司g.tec實習,完成了《Best version of self》,並在2025年林茲電子藝術節(Ars Electronica)的Interface Cultures校園展中發表。至於目前所在的Le Fresnoy,則以影像製作見長,為每位學生提供完整的製作資源,讓她得以嘗試規模更大的創作。

在呂祖葳看來,各校面對AI的方式,與原本的教學取向有關。她指出:「他們本來就有一個很好的體系,AI進來,只是把原本的優勢放大了。」

呂祖葳|Minting AI機械手臂、3D列印、金屬、硬幣 2026 攝影/Quentin Chevrier © Le fresnoy
呂祖葳|Minting AI機械手臂、3D列印、金屬、硬幣 2026 攝影/Quentin Chevrier © Le fresnoy

AI才不是一門課,而是一種日常

採訪前我原本想問的是:歐洲的藝術學院是否會「系統性」地教授AI?呂祖葳想了想,認為與其說是系統性,不如說是「沉浸式」。

她特別指出,在林茲交換時,雖然有專門的AI課程,但更多時候,AI只是課堂中自然會談到的工具。例如學術寫作課上,老師會要求學生註明使用的AI模型、版本、使用時間,以及生成內容時所輸入的提示詞(prompt)。

我進一步追問,這是否也是在為未來留下紀錄?如今回看2023年的生成式AI作品,技術已與現在有很大的差異,但若保留了當時使用的模型與指令,便能從中看見技術的變化。呂祖葳認為,林茲的老師很早就意識到紀錄這些資訊的重要性。

科技藝術必然的「延滯性」

關於她如何接觸,到開始使用AI,呂祖葳是這樣回答的:「你要怎麼去講一件你自己都沒有用過的事情?」她認為,科技藝術必然帶有一定的「延滯性」。在使用AI三、四年後,才能開始創作以AI為主題的作品。

呂祖葳的作品一貫關注生活是如何被改變,在《HOME》中,她拆解於臺中購得的手機與電子產品,以環氧樹脂翻模成透明複製品,組成她成長城市的建築與街道;燈光以每分鐘亮22.5秒的節奏閃爍,對應她平均每天九小時的螢幕使用時間。

呂祖葳|HOME 環氧樹脂、燈光 2021 呂祖葳提供
呂祖葳|HOME 環氧樹脂、燈光 2021 呂祖葳提供

而作品《Campfire》則把碎裂的螢幕堆成篝火,以聚光燈照亮碎片,讓觀眾圍坐或站立在作品周圍交談。她提到荷蘭的觀念藝術家揚.迪貝茲(Jan Dibbets),於1969年的作品《電視壁爐》(TV as a Fireplace),當時德國WDR 3電視台在深夜收播前,連續播放了這件作品。在古早時代,人們圍繞著壁爐或篝火聽故事、交流感情。迪貝茲透過這件作品指出,電視機已經取代了壁爐,成為現代客廳中家庭成員聚集的新核心,電視作為新時代的「家庭篝火」。而在她看來,篝火也是人類語言與協作發展的重要場域,如今,人們圍繞的則是手機。

呂祖葳|Campfire 螢幕碎片、聚光燈 2022 呂祖葳提供
呂祖葳|Campfire 螢幕碎片、聚光燈 2022 呂祖葳提供

隨後,她開始探索科技與身體的關係。《Bonsai》一作以3D列印的盆栽為介面,每片金屬葉都是觸控感應器,能觸發VR中的視覺變化。作品的靈感來自神經科學中,老鼠面對「逼近刺激」時的恐懼反應研究。

近兩年,她則開始關注「價值」的問題。《Best version of self》透過腦波裝置讀取觀眾的專注程度:當觀眾保持專注,VR中的日出日落便與現實時間同步,連動幣安即時行情的交易部位也維持不動;一旦分心,時間就會加速流逝,系統隨即觸發交易。作品使用的是模擬資金,但交易依據的是真實行情。她笑說,觀眾在假日坐在那裡努力專注、試圖「賺錢」,「跟來上班有什麼不一樣?」。

最新的作品則是一隻AI機械手臂《Minting》,她選用Hugging Face推出的開源手臂,透過模仿學習(imitation learning)進行訓練。不必逐一設定馬達的角度與座標,而是由創作者操作「領導臂」反覆示範,再讓「跟隨臂」學習相應的動作。手臂與即時幣價連動,行情上漲時會跳舞;下跌時則拿起硬幣敲擊金屬,試圖擦出火花。

呂祖葳|Minting AI機械手臂、3D列印、金屬、硬幣 2026 攝影/Quentin Chevrier © Le fresnoy
呂祖葳|Minting AI機械手臂、3D列印、金屬、硬幣 2026 攝影/Quentin Chevrier © Le fresnoy
呂祖葳《Minting》創作思考路徑。(呂祖葳提供)
呂祖葳《Minting》創作思考路徑。(呂祖葳提供)

裝置中央有一塊晶瑩如冰的物件,是她參考冰人奧茲(Ötzi)隨身腰包裡的燧石,放大後以3D列印製成。那只腰包被視為人類最早的「錢包」之一,裡面裝的卻不是錢,而是生火用的燧石與火絨。

周圍的金屬物件,則是她將焊錫熔化後,澆鑄在新臺幣、美金、英鎊、日圓等各國硬幣上拓印而成。焊錫原本用來連接電路板上的不同接點,在她看來,也能藉此連結虛擬與實體,回應虛擬貨幣沒有實體的特性。

從生火所需的材料,到貨幣與銀行帳戶,她關注的是不同時代維持生活所仰賴的事物。她說自己著迷於金融史,因為它和藝術史一樣,都能從中看見人類的慾望。

呂祖葳|Minting AI機械手臂、3D列印、金屬、硬幣 2026 攝影/Quentin Chevrier © Le fresnoy
呂祖葳|Minting AI機械手臂、3D列印、金屬、硬幣 2026 攝影/Quentin Chevrier © Le fresnoy

過時的是炫技,不是技術

訪談中,我提到臺灣的一個案例:一件2023年完成的AI錄像作品,在 2024 年展出時,觀眾卻因其技術表現已顯得落後而批評它。呂祖葳的回應也很直接:「也不會有人說白南準的東西過時了。」作品本來就是那個時代的產物,也呈現了當時的技術與社會樣貌。

她也提起在電子藝術節看到的一件裝置:入口處擺著投票箱,詢問觀眾藝術是否應該改變世界。她記得,多數人投了「否」。在她看來,藝術本來就不是用來改變世界的;如果想改變世界,也可以從政、當環保志工。她認為,藝術家的工作更像一面鏡子,讓人看見當下的社會,以及它正往哪裡走。

我接著問,AI技術更新得這麼快,藝術家是否也得不斷追趕?她認為,追求技術上的突破更接近工程師的工作。藝術家應該反映的是當下的生活,包括我們現在能使用哪些模型、一般人又如何使用它們。除非技術發展本身就是創作主題,否則不必刻意追求最新的工具。

AI更新得很快,如果作品只是依靠技術的新奇感吸引觀眾,也可能很快顯得過時。正如呂祖葳所說,不一定要用最強的技術去談技術,「但你一定要知道自己在幹嘛」。

刀子與失控的車

在編輯部,我們也經常討論AI究竟能使用到什麼程度。有些讀者一看到「AI 生成」,便直接拒絕。呂祖葳能理解這樣的立場,卻也覺得不能一概而論:「刀子可能傷人,總不能因此不讓人拿刀切菜」。

她不認為AI本身是邪惡的,正如錢也不是。面對AI帶來的問題,現在仍有許多事情沒有答案。她認為,藝術家與其他領域的人們都應該持續關注AI的發展,試著將它引導至更好的方向,「不然就像一台失控的車,一直往前衝」。

訪談最後,我請她給剛畢業的臺灣藝術領域學生一點建議。她說:「越早越好」。不必急著去上程式課,而是先到自己想進入的領域,跟那裡厲害的人待在一起,看他們怎麼用AI。

李京樺Jing-Hua, Lee 138 篇

藝術書寫者與研究者,現為典藏雜誌社 企劃編輯。書寫範疇涵蓋展覽評論、策展研究、藝術機構與視覺文化的生產條件,持續關注台灣當代藝術史的建構過程與其中的權力結構。研究背景橫跨視覺文化、女性主義藝術史與策展理論。曾任國家教育研究院研究助理。文章散見於典藏 ARTouch、典藏・今藝術&投資、歷史文物、臺北表演藝術中心(TPAC),並隨機於社群平台分享個人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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