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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文化品牌的建構——由古蹟津本喫茶部看整體嘉義市文資保存

專欄|蕭文杰

城市文化品牌的建構——由古蹟津本喫茶部看整體嘉義市文資保存

「什麼是嘉義市?」這個問題,也關於一座城市如何建立自己的文化品牌。 從「畫都」到「木都」,嘉義的歷史、藝術與建築共同形塑獨特的城市風貌。古蹟津本喫茶部的保存,也讓我們重新思考:文化資產如何從單點保存走向街區整體,進而成為嘉義重要的城市文化品牌。
嘉義火車站 嘉義市府提供
台北市立美術館

「什麼是嘉義市?」這個問題,其實也讓我們開始思考,一座城市如何建立自己的品牌。如果我們將城市當作一個企業品牌來經營,就會思考這個城市有什麼樣的文化資產、景觀、產業與市民生活等,將其活化,做為城市的特色這是用來區別城市的不同,可以用凝聚居民認同,也可以吸引觀光客,提升國際能見度。

嘉義「畫都」的名稱源自於昭和13年(1938-10-20)的《台灣日日新報》,用了「嘉義は畫都 入選者二割を占む」(嘉義堪稱「畫都」,入選者佔兩成)當新聞標題,讚揚陳澄波、翁崑德、林榮杰、林玉山、林東令、高路村、張李德和、張敏子、黃水文、江…
嘉義「畫都」的名稱源自於昭和13年(1938-10-20)的《台灣日日新報》,用了「嘉義は畫都 入選者二割を占む」(嘉義堪稱「畫都」,入選者佔兩成)當新聞標題,讚揚陳澄波、翁崑德、林榮杰、林玉山、林東令、高路村、張李德和、張敏子、黃水文、江輕舟等入選台展。

嘉義市在台灣城市近代的發展歷史是非常特別的,它雖不像「一府二鹿三艋舺」那樣,因明清時期的航海與商業貿易而興起,但也有著深厚的歷史與特色。嘉義市到了日治時期,因為阿里山林業的開採,興建了阿里山森林鐵路,城市也發展出新式製材產業、糖業、菸酒專賣事業等。隨著經濟逐漸起飛,也進一步帶動藝術與建築走向摩登。當地人才輩出,藝文發達,娛樂產業興盛,這是嘉義被稱為「畫都」與「木都」的由來。

陳澄波《木材工廠》,1921,紙本水彩,18.2×23.5cm,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典藏。這一張畫作描繪的地點就是嘉義製材所,見證過去嘉義木業十分興盛。(圖片取自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陳澄波《木材工廠》,1921,紙本水彩,18.2×23.5cm,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典藏。這一張畫作描繪的地點就是嘉義製材所,見證過去嘉義木業十分興盛。(圖片取自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經濟的發展相對的也帶動了建築風貌,在日本政府的規畫之下,嘉義的外觀逐漸增加了現代主義風情,成為時代表徵。例如1933年(昭和8年),嘉義火車站落成,是現代主義折衷式樣,被建築學者譽為「全島第一摩登車站」。

1933年(昭和8年),完工的嘉義火車站,是現代主義折衷式樣,被建築學者譽為「全島第一摩登車站」,不過這也是二二八發生地,陳澄波、潘木枝等人在此遭到槍決。(維基百科)
1933年(昭和8年),完工的嘉義火車站,是現代主義折衷式樣,被建築學者譽為「全島第一摩登車站」,不過這也是二二八發生地,陳澄波、潘木枝等人在此遭到槍決。(維基百科)

而現在的嘉義市立美術館是1936年建成,原為菸酒公賣局嘉義分局,這一棟建築也是現代主義樣式,跟台南林百貨和台南警察署廳舍(今臺南市美術館)都是由梅澤捨次郎這位建築師設計。

嘉義市立美術館1936年建成,原為菸酒公賣局嘉義分局。(攝影/蕭文杰)
嘉義市立美術館1936年建成,原為菸酒公賣局嘉義分局。(攝影/蕭文杰)

嘉義有木業繁榮的歷史,也有一段沉痛的歷史。二二八事件期間,嘉義火車站這座具有現代主義美學的車站,1947年卻成為陳澄波、潘木枝等人的處決現場。42年後,嘉義人在1989年以民間募資的方式,興建了臺灣最早的二二八紀念碑。

原嘉義彌陀路的二二八紀念碑是台灣第一座二二八紀念碑,現在已經移往東區二二八紀念公園內。(攝影/蕭文杰)
原嘉義彌陀路的二二八紀念碑是台灣第一座二二八紀念碑,現在已經移往東區二二八紀念公園內。(攝影/蕭文杰)

無論是榮耀的,還是悲傷的,這些具有地標性的老建築,都是講述嘉義城市歷史的好題材,也是值得保護的文化資產。若文化資產屬於國家公有財產,只要市府有心保存,便較不難推動,因為在指定文化資產的過程中,可以減少與私人產業溝通的繁雜過程。

嘉義北門車站是嘉義市定古蹟,同時也以「阿里山森林鐵路」的名稱列入台灣世界遺產點。(攝影/蕭文杰)
嘉義北門車站是嘉義市定古蹟,同時也以「阿里山森林鐵路」的名稱列入台灣世界遺產點。(攝影/蕭文杰)

嘉義火車站、原為菸酒公賣局嘉義分局的建築,以及檜意森活村、北門車站、嘉義舊監獄等,都是這樣的案例。這些場所可以透過活化與再創造,重啟大眾對於林業聚落歷史的回溯,成為嘉義市的品牌。

嘉義舊監獄呈現木構造特色。(攝影/蕭文杰)
嘉義舊監獄呈現木構造特色。(攝影/蕭文杰)

不過文化資產也會因為首長與文化官員的態度,造成不保留的遺憾,例如嘉義市在陳麗貞代理市長任內,無視全國文化界的反對,堅持把嘉義稅務出張所拆除改建,勉強留下來車寄柱子,成為見證粗暴的歷史控訴。

總督府官房營繕課興建的嘉義的稅務出張所, 2002年(民國91年)拆除改建為嘉義市政中心南棟大樓。照片為嘉義市文化局建檔。(圖片取自國家文化記憶庫)
總督府官房營繕課興建的嘉義的稅務出張所, 2002年(民國91年)拆除改建為嘉義市政中心南棟大樓。照片為嘉義市文化局建檔。(圖片取自國家文化記憶庫

而屬於嘉義「木都」特色的木構造建築,更因為缺乏文資指定與追蹤管理,經常遭到拆除,或因損毀而無法使用。例如「嘉木居」,這是嘉義市閒置的木造宿舍,原本曾有藝文人士承租,耗資300萬,修繕作為文創空間,奈何在2019年,因相鄰房屋,未取得執照即僱工強拆,導致室內牆變成室外牆,最後嚴重漏水,無法居住營業,成為嘉義老屋保存失敗的案例。

嘉義稅務出張所已遭到拆除,僅僅留下兩根車寄的柱子。(圖片: Mikar提供)
嘉義稅務出張所已遭到拆除,僅僅留下兩根車寄的柱子。(圖片: Mikar提供)
「嘉木居」,原本曾有藝文人士承租,耗資300萬,修繕作為文創空間,但是因相鄰房屋,未取得執照即僱工強拆,導致室內牆變成室外牆,最後嚴重漏水,無法居住營業,成為嘉義老屋保存失敗的案例。(攝影/蕭文杰)
「嘉木居」,原本曾有藝文人士承租,耗資300萬,修繕作為文創空間,但是因相鄰房屋,未取得執照即僱工強拆,導致室內牆變成室外牆,最後嚴重漏水,無法居住營業,成為嘉義老屋保存失敗的案例。(攝影/蕭文杰)

嘉義文化局是否記取了「嘉木居」的教訓?我認為並沒有,因為不夠積極處理,缺乏列冊追蹤與指定,類似「嘉木居」的劇碼竟然在古蹟津本喫茶部(黃文醫生故居)重演。

古蹟津本喫茶部也是黃文醫生故居,此照片是筆者拍攝於修復之前。
古蹟津本喫茶部也是黃文醫生故居,此照片是筆者拍攝於修復之前。

古蹟津本喫茶部為何對嘉義這個城市很重要?外界可能不清楚,這一棟建築是少數可以講述二二八事件、嘉義都市計劃史、嘉義「假面」,的一棟木造老屋。

原本津本喫茶部也面臨都市開發的壓力,但是屋主知道文化資產價值之後,願意主動配合文化局來保留的。所以2018年,文化局以前屋主黃文醫師經過二二八的磨難,醫師個人特質與近代醫療史、社會史有深厚關聯,採用「紀念建築」方式,列入文化資產保留,後來因為新事證增加而成為古蹟。

古蹟津本喫茶部(黃文醫師故居)與隔壁老洋房1931原為連棟擁有共同壁之建築,豈料2026年重演「嘉木居」事件,未申請拆照下被拆除,過程中雖有通報嘉義文化局但是文化局並沒有暫定古蹟,導致剛修復完成的古蹟津本喫茶部造成損壞,圖片為拆除之前,取自…
古蹟津本喫茶部(黃文醫師故居)與隔壁老洋房1931原為連棟擁有共同壁之建築,豈料2026年重演「嘉木居」事件,未申請拆照下被拆除,過程中雖有通報嘉義文化局但是文化局並沒有暫定古蹟,導致剛修復完成的古蹟津本喫茶部造成損壞,圖片為拆除之前,取自嘉義文化局臉書。

津本喫茶部第一任屋主是是酒井寅次郎醫師,這一棟建築並非單棟,而是與隔壁228號「老洋房1931 餐廳」擁有共同壁,建築的特色就是擁有現代主義的外觀,但是其實也是「假面」木屋。所謂的「假面」是立面外觀配合都市景觀,是非木質材料,但是內部是木構造的。

老洋房1931在2026年拆除成為即將都更的空地,但是因為與古蹟津本喫茶部為共同壁,造成古蹟才剛修秀完畢就損壞的窘境。(攝影/蕭文杰)
老洋房1931在2026年拆除成為即將都更的空地,但是因為與古蹟津本喫茶部為共同壁,造成古蹟才剛修秀完畢就損壞的窘境。(攝影/蕭文杰)

這一棟建築由都市計畫史分析,是嘉義市街區改正下,改陞為「州轄市」後一年之新興建築,屬於民間自力興建「現代主義」風貌的建築,見證嘉義市銀座[1]繁榮及追求時尚的象徵。

昭和10 年(西元1935 年),津本磯吉和津本信重在此開設了「津本喫茶部食堂」,提供新潮的咖啡、紅茶、輕食等的摩登餐飲店,就社會面而言,是文藝人士聚流的社交場所。

而這一棟建築的前屋主黃文醫師,曾經是杜聰明、施江南的學生,他在33歲[2](1941年)取得京都帝國大學醫學博士學位。二二八事件時黃文醫師曾參與醫療救助,不過他的老師施江南遭軍人帶走後,從此毫無下文。而黃文醫師的舊識,潘木枝(醫生、嘉義市參議會議員)、盧炳欽(牙醫、嘉義市參議會議員、民生齒科負責人)因為擔任二二八談判代表,慘遭槍斃[3]

黃文醫師戰後因為杜聰明推薦,1950年3月受聘台大熱帶醫學研究所實驗治療學科教授兼所長。50年代爆發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支部爆發白色恐怖事件,黃文醫師的同事謝湧鏡、許強、郭琇琮等醫師遭判處死刑,多人則被關押於綠島。1953年黃文跟杜聰明同進退離職,黃文離職後回到嘉義將育生醫院重新開張執業,1958 年醫院遷移至民生北路238號現址。棄台大教職回歸地方,成為地方的醫師。

津本喫茶部食堂(黃文醫師故居)在現任屋主王伯智同意下,成為古蹟,與嘉義市政府文化局也攜手合作,終於在2025年完成文資修繕。這座古蹟經由修復,能風華再現,本來是一件嘉義市值得喝采的一件事,無奈「嘉木居」事件在2026年重演,與黃文故居連棟的「老洋房1931 餐廳」在沒有拆除執照下拆除,導致津本喫茶部食堂(黃文醫師故居)修復不到一年就遭到損害。

2026年8月8日,津本喫茶部重新開幕,嘉義市各參選人接參加這場開幕儀式,不過古蹟的維護與木都街區的整體保存是嘉義文化單位未來需要努力的方向。(攝影/蕭文杰)
2026年8月8日,津本喫茶部重新開幕,嘉義市各參選人接參加這場開幕儀式,不過古蹟的維護與木都街區的整體保存是嘉義文化單位未來需要努力的方向。(攝影/蕭文杰)

嘉義「木都」老屋是拆一棟少一棟,嘉義木構造老屋的現況有許多仍沒有文化資產身分,這個「木都」老屋曾經是嘉義是榮耀,也是嘉義的城市品牌。未來無論是誰擔任嘉義市長,應該把遠光放遠,由點狀保存,開始思考面狀的整體風貌,這樣才能維持嘉義市是一個有藝術文化的「木都」城市。

津本喫茶部開幕,嘉義市長參選人王美惠也親臨現場。(圖片取自: 王美惠臉書)
津本喫茶部開幕,嘉義市長參選人王美惠也親臨現場。(圖片取自: 王美惠臉書)

註釋

[1] 嘉義銀座泛指嘉義熱鬧繁華的街道,資料來源: 蔡元隆、黃雅芳,《走出閨房上學校: 日治時期臺灣雲嘉地區的女子教育與社會事業圖像》,頁259。

[2] 張炎憲, 陳美蓉, 楊雅慧編,《二二八事件研究論文集》口述訪談指出黃文是日治時期最快速取得醫學博士的醫生。

[3] 而黃文與潘木枝、盧炳欽的關係可以由盧炳欽的夫人林秀媚在張炎憲, 王逸石, 高淑媛, 王昭文採訪紀錄,《嘉義驛前二二八(嘉義地區)》一書得知:我先生的醫生朋友很多,常常三更半夜看診工作結束後,就溜來我家和我先生談天說地。潘木枝常來,之外,許世賢的先生張進通、黃文、賴其祥也曾來過。」

蕭文杰Wen-Jie Xiao 116 篇

大學擔任兼任助理教授,研究專長為美術史、文化資產。思想受殷海光「是什麼,就說什麼」影響。搶救文資是主要日常,教書、寫文章是餬口。自認文章針砭時弊,一不小心就變成了各地政府頭痛的文化恐怖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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