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九月,文化部與各地文化局舉辦全國古蹟日,並於鐵道博物館(臺北機廠)拍攝宣傳影片。影片中提到:「古蹟不只是停留在過去的風景,而是帶著我們駛向未來的列車,在這座鐵道博物館裡,我們看見一節一節的老列車,也看見前人為了生活與工作留下的空間,今年的全國古蹟日,我們都活在未來的古蹟裡,只要願意走進,好好使用,細心對待,今天看起來平凡的角落,有一天將會成下一代眼中最重要的文化線索……看看我們的日常,怎麼慢慢變成未來的故事……」。
「未來的古蹟」、「未來的故事」似乎是文化部整個全國古蹟日宣傳影片的重點,無獨有偶的,四年一度的是文化部全國文化會議也採用「文化未來式」當成slogan。文化部部長表示,他非常幸運,他站在前人種的文化大樹底下,但他也表示責任重大,包括AI浪潮、產業趨勢、人口結構高齡少子化、地緣政治等等的影響。他提出:「我們要為下一代準備什麼樣的文化環境?」來呼應「文化未來式」。

事實上,「未來的古蹟」並非李遠部長所獨所創建,翻閱國外案例,「未來的古蹟」的概念,可能是參考韓國2012年「首爾未來遺產」(Seoul Future Heritage,서울미래유산)的概念。
韓國的「首爾未來遺產」,是針對非法定文化資產,它們之所以被認定,主要是一種未雨綢繆的概念,因為這些文化財值得傳給後代的,所以關於計劃目的,官網直白的簡介寫道:「今天,我們為100年後準備寶藏。」由此可知,韓國「首爾未來遺產」其實觀念頗為前衛,方式是透過市民提名,官方認證。
由韓國案例分析,被列入「首爾未來遺產」有無形文化資產,也有有形的文化資產,因此稱「未來遺產」比稱臺灣稱「未來古蹟」更名符其實。
「首爾未來遺產」內容頗為豐富,有作曲家尹克榮故居。也有結合韓國宮廷秘方與西洋醫學製造而成的百年歷史國民級腸胃消化液「活命水」。有遵循古法已經傳承兩代的佛光打鐵舖、製鞋業產業文資。更有1960年代以來以路邊攤形式經營的清溪川舊書店。
我個人特別欣賞的「首爾未來遺產」有「1月21日事件:松樹」,這是1968年1月21日北韓武裝遊擊隊員潛入首爾,對青瓦臺發動突襲,在戰鬥中,留下了十五個彈孔的松樹。

而「京義線森林公園」是「首爾未來遺產」城市管理類,這是廢棄的京義線鐵路空間,在其使用壽命結束後,被改造成了首爾市政府的城市更新空間。是都市更新與文化保存能共融的案例。

回頭來看,臺灣能有「未來的古蹟」嗎?我們的文化還有未來式嗎?假設我們要用「未來」當概念,那目前不列入《文化資產保存法》保存項目的不義遺址、水下文化資產等應該都要有保存計畫,不可任憑地方政府恣意濫行,隨便就將其拆除。
如果我們的文化資產要保留有價值的生活與工作留下的空間,那我們就必須先建構屬於臺灣的地方意識文化資產保存概念。
令人感到唏噓的是,官方口口聲聲「未來的古蹟」,,但現行文資審議的觀念與制度仍有不少檢討空間,目前我們的潛力文化資產可能已經走進了「告別式」。因為就在古蹟日與全國文化會議前夕,全臺有七大文資團體赴行政院「越級」陳情,他們訴求落實文化影響評估、審議公開透明。
這七個團體分別是溫州街臺大宿舍群(陳奇祿、曹永和故居);爭取保留古老砌石聚落的新北市貢寮馬崗石頭厝聚落;見證水圳歷史的新店瑠公圳蔡金木宅;因桃園航空城第三跑道開發陷入拆遷爭議的桃園市竹圍福海宮;具中部地方開拓史價值的外埔黃來旺故居遭行政程序被撤銷古蹟身分,經閉門審議後遭否定其價值,屬於漢式風水墓葬群的臺南市南山公墓;高雄市橋仔頭糖廠面臨都更,行政院未做「文化影響評估」。
我認為臺灣文化資產的問題,其實最大的爭議就在官方的制度,委員由地方首長圈選,會議不全程公開,委員不用替專業負責,這也造成若干委員宛如魁儡。官方所聘的專家學者不僅被民間批評專業上有問題,連同專業良知也消失殆盡。
全國文化會議中,也有與會者針對現行文資委員聘任制度提出批評,指出相較於環評委員設有任期,文資審議制度在委員任期與更替機制上仍有檢討空間,並強調:「文化沒有現在式,就不會有未來式。」
臺灣目前的文化資產保存有「現在式」嗎?我認為這仍具有高度爭議。我們現行的文化體制,可以用「紀念建築」的方式「紀念」販賣鴉片起家的黑幫杜月笙,也可以「紀念」參與暴雨專案、迫害創作自由的黃杰,但是我們卻無法保存綠蔭成林的溫州街陳奇祿、曹永和故居。說到底,「以文化壯大臺灣,用民主捍衛本土文化主體性」若無法落實於實際的文化資產保存行動,終究只能停留在口號。

然而在現實中,面對天外天、和平日報等文化資產保存爭議,文化界曾多次呼籲文化部關注地方文資審議過程,期待中央能更積極介入與回應;但從實際結果來看,文化部的角色與作為仍顯有限,也使文化資產保存的理念與實踐之間,形成明顯落差。
而「不義遺址」的保存更令人失望,六張犁政治受難者墓園送審國家重要文化景觀,慘遭文化部判定不達價值。北市府義光教會文資審議竟然以要「都更」為由判定不具史蹟價值,試問「都更」可以成為否定文化價值的理由嗎?如果可以,那是不是也可以比照相同標準,將士林官邸、中正紀念堂廢除古蹟,用來都更?說穿了,目前這種制度可以說是是威權體制下的文資,只見權貴,不見庶民。
目前我們的文化資產保存概念不僅缺乏對新型態的未來文資提出保存想像,連現在式的潛力文資也相繼不保,我們眼睜睜的看它們無法抵抗挖土機,走入過去式,文化人參加文資守護好像走過一場又一場的告別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