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明治橋思考—為何要重組、重建文化資產

臺北市有一座具有歷史建築身份的文化資產，文化部文資局與臺北市文化局官網名稱的正式命名為「中山橋」。這座橋是日本時代興建的，原名「明治橋」，該橋樑具有高度藝術價值、歷史價值。戰後中華民國政府來臺，以紀念孫中山名義，改名為「中山橋」。

中山橋當年以基隆河防洪需求為由遭到拆除，橋體被切割為435塊。然而，這項決策引發外界質疑，認為政府藉防洪工程之名，迴避納莉風災期間的施政責任。此外，當時亦有政府官員以中山橋興建於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為由，將其視為「壓迫臺灣人的悲情象徵」，讓拆橋爭議延伸至歷史記憶與文化資產保存的討論。

但是這些人似乎忘了，這座橋在1946年，因政權轉換，由「明治橋」被改名為「中山橋」，是用來紀念1940年（民國29年），中國國民黨中常會通過決議的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

中山舊橋拆遷之際，曾舉辦「再見中山橋」紀念音樂晚會，為這座歷史橋梁舉行告別儀式。橋體拆除後，原訂於一年內完成異地重組，並經文化資產審議委員會審議，登錄為「歷史建築」，正式定名為「中山橋」。然而，異地重組計畫遲遲未能實現。2020年1月16日，監察院發布新聞稿，針對中山舊橋拆除後缺乏具體異地重建計畫的情形提出糾正，也凸顯歷史建築拆遷後在文化資產保存與後續處置上的問題。

近年來，明治橋的重建與重組構想多次成為臺北市長選舉期間討論的議題。2018年及2026年，皆有市長參選人提出「重現明治橋」的相關計畫，重新引發外界對這座歷史橋梁保存與再利用的關注。值得注意的是，相關提案採用橋梁興建時的名稱「明治橋」，而非1946年更名後的「中山橋」，也反映出同一座橋梁在不同歷史脈絡下的名稱選擇與文化資產詮釋。

2018年選舉期間，橋梁保存議題曾引發文化界對相關政策的討論。2019年，相關單位研擬三項保存與再利用方案，其中包括將拆卸構件轉化為「公共藝術碑林」的構想，但各方案在文化資產保存方式與歷史價值呈現上仍存在不同意見，後續亦未有明確的重組進展。2026年9月，明治橋重組議題再次受到關注，相關單位於9月16日表示，預計在10月邀集專家學者及相關科系師生，透過公眾參與方式討論橋梁的歷史記憶與再現可能。然而，截至同年11月，相關計畫的具體進展仍有待進一步確認。

一座橫跨基隆河，連接南岸圓山與北岸劍潭山的橋樑到底要叫「明治橋」還是「中山橋」，在文資命名時是沒有社會共識也沒有公民討論，如今民主社會，又要邁向重組歷史建築，是不是該重新討論名稱呢？

然而，我個人更關心的是，無論這座橋梁採取重組或重建的方式，我們是否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在國際文化資產修復與保存的討論中，通常不贊成缺乏明確理念與保存論述的重建。若缺乏充分理由，異地重組也可能使橋梁失去原有的歷史脈絡與保存意義。因此，臺北市民能否建立一套具有說服力的文化資產保存論述，說明為何堅持找回這座古橋？在此，我試著透過相關案例，尋找重組或重建這座橋梁的理由與意義。

重建、重組的文化遺產的案例

《威尼斯憲章》，原則上不鼓勵盲目的重建、重組。延續《威尼斯憲章》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也類似。

重建、重組的「文化遺產」在技術上，大部分是可以克服的問題，不過重建、重組這並非常態，也不能氾濫。

《世界文化遺產》比較著名的案例是波蘭華沙老城區，在1944年二戰期間遭到納粹德軍摧毀，整座舊城區超過 85% 至 90% 的建築被徹底炸毀與焚毀。

波蘭華沙老城區重建於1948年到1953年，他們利用留下來的非常有限的資料，盡量使用原材料、規劃在原位置。它入選世界遺產的價值不在於「原始真跡」，而在於人類史上高度忠實修復整座歷史城區的毅力與文化重生象徵。

而《世界文化遺產》橋樑類的重建，也有真實案例，例如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的莫斯塔爾古橋。修復這一座古橋目的是幫助毀於戰火的重建城市的靈魂，連結歷史的記憶，不只是修復橋，也是為了是修復原本衝突的族群。

重組明治橋的理由

被切割為435塊的明治橋，目前堆置於再春游泳池旁，長期風吹雨淋，橋體材料可能已出現劣化，推測仍可使用的材料所剩不多。未來無論採取重建或重組的方式，都將面臨許多需要克服的困難，例如是否符合水利相關法規、土地能否順利取得，以及是否仍要橫跨基隆河兩岸等問題。

但我認為無論多困難明治橋重建的理由有下：

1. 政府不可失信於民

「民無信不立」，我個人認為重建、重組明治橋是臺北市政府應有的責任。因為重組中山橋不只是臺北市政治承諾，它更是臺北市文資會的重要決議。固然這是馬英九前市長留下的爛攤子，是嚴重跳票，後任者的市長基於政策決議，本就應該延續解決前朝未完成的棘手工作。

2. 明治橋是臺北市最重要地標與著名景點

橫跨基隆河、連接圓山的明治橋因優雅的設計被譽為臺北最美橋樑，固然這是殖民時期的地景，但是鋼筋混凝土的拱橋也象徵著臺北走向現代。這一座橋樑是戰前的美景，戰後也是藝術家描繪、表現臺北市的地標，畫家馬白水、施翠峰、林顯模、陳炳沛等，而李鳴鵰、張才等攝影師都曾以此橋為創作。修復重組這座橋有助於提升市民的美學。

3. 由水文化的復興認識臺北

我們到國外觀光，經常會發現許多城市地標其實是歷史悠久的橋梁，如橫跨泰晤士河、鄰近倫敦塔的倫敦塔橋（Tower Bridge）、跨越萊茵河的德國科隆霍亨索倫橋（Hohenzollernbrücke），以及橫跨法國塞納河的大主教橋（Pont de l’Archevêché）。這些橋梁不僅是觀光客造訪的熱門景點，也串連起周邊的歷史與文化。

而臺北呢？臺北同樣是一座擁有悠久水岸歷史的城市，為何我們不試著找回一座能代表臺北的歷史橋梁？ 此刻，我們應該思考如何藉由橋梁修復，重新建立人與河流之間的連結，找回融合建築工學與美學的「藝術地景」。 修復後的橋梁也可考慮轉化為步行與公共活動空間，讓我們緩步其上，從不同角度欣賞臺北的河流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