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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穿資本主義的惡性循環——評張程鈞「Clock In」的社會參與藝術式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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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穿資本主義的惡性循環——評張程鈞「Clock In」的社會參與藝術式策略

刺穿資本主義的惡性循環——評張程鈞「Clock In」的社會參與藝術式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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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寸土寸金的永康街上,這處閒置的店面過去是一間連鎖超商,介於兩種商業用途之間的短暫空檔,原本只是等待下一位業主進場的空缺時間,卻被轉化為藝術展演的快閃空間。「Clock In」對參與者的機制設定極為簡易:以每小時200元的報酬作為誘因,參與者只要坐在作品所設定的座椅上一小時,便可以現領報酬。貨幣在這裡不只是支付工具,更成為藝術現成物與象徵物:它將「時間—勞動—報酬」之間原本抽象的交換關係,轉化為可以被觀看、聽見甚至觸摸的物質過程。硬幣落下的聲音,彷彿打開一只資本主義誘惑的潘朵拉盒子。

在前往藝術家張程鈞位於永康街的展覽「Clock In」之前,受到媒體報導與宣傳效應的影響,我原先對作品的理解相對直接:藝術家似乎試圖將勞雇關係推至觀看的前台,使資本主義下異化的勞動狀態與身體得以被看見;同時,透過社群媒體的傳播機制,製造出某種近似安迪.沃荷(Andy Warhol)「每個人都有機會成名15分鐘」(“In the future, everyone will be world-famous for 15 minutes.”)的當代情境——任何一個原本處於日常生活中的人,都可能在短暫的時間裡成為被觀看、被關注的主體。

張程鈞「Clock In 張程鈞計劃 A Chang Cheng Chun Project」於永康街展出。(藝術家提供)
張程鈞「Clock In 張程鈞計劃 A Chang Cheng Chun Project」於永康街展出。(藝術家提供)

然而,真正進入現場之後,才發現事情並沒有如此簡單。作品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只在於「讓勞動可視」,而在於它重新安排了空間、金錢與人的關係。藝術家透過資本所提供的贊助與空間資源,暫時取得了一種原本不屬於藝術家的分配權。他既像一名二房東,重新決定一處空間如何被使用,也近似工頭,設定著工作的條件、時間與報酬:從店面的使用、金錢的轉移,再到觀眾如何參與與被看見。

本文將從張程鈞所提出的作品機制出發,逐一拆解其中的視覺元素、空間生產與參與規則,試圖理解此次藝術介入究竟如何在資本主義運作的縫隙中,暫時改動藝術、金錢與人的社會關係。

張程鈞「Clock In 」展覽現場。(藝術家提供)
張程鈞「Clock In 」展覽現場。(藝術家提供)

沒有空間的空間再生產

此次展出最初源自天美藝術基金會「2026臺北市永康街現地創作」的公開徵件。徵件本身就是一套篩選制度:誰能進入、誰被排除,以及什麼樣的作品得以取得有限的空間。值得注意的是,「Clock In」最初並未獲選,卻因有心的房東主動提供額外的贊助,使計畫得以實現發生。

在寸土寸金的永康街上,這處閒置的店面過去是一間連鎖超商,未來也將迎接不同的營利使用。介於兩種商業用途之間的短暫空檔,原本只是等待下一位業主進場的空缺時間,卻被轉化為藝術展演的快閃空間(Pop-up exhibition)。也因此,它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公共空間,而是一處由商業空間暫時釋出的半公共場域:藝術進入其中,卻始終知道自己只是暫時進駐者。

張程鈞首先從空間設計著手,內外部裝潢被刻意卸除原有的連鎖便利商店品牌意象,外部招牌直接裸露內裏的日光燈管、牆面貼皮則留下被拆除後的空白痕跡;甚至原有的門板,也被拆卸下來重新成為作品中的桌面。原本為了辨識、消費與品牌形象而服務的空間元素,在這裡被拆解、移位,甚至成為作品的材料。

張程鈞拆解可辨識、消費與品牌形象而服務的空間元素,以卸除連鎖品牌意象。(藝術家提供)
張程鈞拆解可辨識、消費與品牌形象而服務的空間元素,以卸除連鎖品牌意象。(藝術家提供)

這種「去品牌化」的操作,不免讓人聯想到娜歐蜜・克萊恩(Naomi Klein)在《No Logo:顛覆品牌全球統治》(No Logo, 1999)中對於資本主義的批判:當商業品牌滲透日常生活,公共領域也逐漸被商品邏輯佔據,最終產生出「沒有空間的空間」(No Space)——城市裡每一個可以停留的位置,都已經預設了消費、交易或其他功能。

更為巧妙的是,張程鈞刻意將展場與隔壁房產仲介公司的裝潢並置。兩者使用近似的桌椅與植栽配置,然而房仲外牆原本用來販售房地產的廣告,在作品一側被轉換為低廉勞動力的招募訊息。空間形式幾乎雷同,卻在不同的展示符號系統調度下,形成幽默卻殘酷的對比。

張程鈞刻意將展場與隔壁房產仲介公司的裝潢並置。(藝術家提供)
張程鈞刻意將展場與隔壁房產仲介公司的裝潢並置。(藝術家提供)

除了內外部裝潢蘊含的巧思外,在辦公桌台週邊所搭建的元素則延續張程鈞過往作品的痕跡,包括《手錶》(2024)的攝影與現成物的時鐘有所呼應、「家裡的蒼蠅」(2025)個展裡的迴圈裝置轉變成參與者頭頂上和標準時間旋轉的烏鴉,以及在許多創作中都會出現的協商桌。

展場內部裝潢所搭建的元素延續了藝術家過往作品的痕跡。(藝術家提供)
展場內部裝潢所搭建的元素延續了藝術家過往作品的痕跡。(藝術家提供)

打開資本主義誘惑的潘朵拉盒子

「Clock In」對參與者的機制設定極為簡易:以每小時200元的報酬作為誘因,參與者只要坐在作品所設定的座椅上一小時,便可以現領報酬。在過勞與高工成為日常的時代裡,這個低門檻、幾乎不需要任何技能的工作條件,立即形成強烈誘惑,也使大量觀眾主動進入這套機制,尖峰時段還需要排隊等待。

如果只從「讓勞動可視」來理解,作品似乎是在模擬資本主義下的勞動關係;然而張程鈞所提醒的是,藝術家與參與者之間並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法定僱傭關係。這並不是一份真正受到《勞基法》規範的工作,更接近一種經由雙方合意而成立的形式交換:參與者提供一小時的身體與時間,藝術家則提供固定報酬。正因如此,「Clock In」並不是把真實的勞雇關係搬進展場,而是在展場裡製造出一個「看起來像工作」的臨時機制。

「Clock In」在展場裡製造出一個「看起來像工作」的臨時機制。(藝術家提供)
「Clock In」在展場裡製造出一個「看起來像工作」的臨時機制。(藝術家提供)

標準化的時間成為一種有形的資產概念,每一小時的身體停留被換算成200元,抽象的時間被轉換成可以握在手中的貨幣;而這些貨幣又以20枚硬幣的形式,透過藝術家部署的管線迅速滑落、敲擊,完成一次性報酬的交付。貨幣在這裡不只是支付工具,更成為藝術現成物與象徵物:它將「時間—勞動—報酬」之間原本抽象的交換關係,轉化為可以被觀看、聽見甚至觸摸的物質過程。硬幣落下的聲音,彷彿打開一只資本主義誘惑的潘朵拉盒子。

「Clock In」展覽現場。(藝術家提供)
「Clock In」展覽現場。(藝術家提供)

構築出臨時性的社會安全網

然而,當參與規則被設定得如此低門檻,甚至具有過度吸引人的力量時,將「Clock In」視為一種社會參與式藝術(Socially Engaged Art)的實踐時,問題便可以從「作品如何運作?」進一步轉向「究竟是誰進入了這件作品?」。

若以蘇珊・雷西(Suzanne Lacy)提出的「同心圓式觀眾參與模型」(Concentric Circles of Audience)來思考,「Clock In」的參與者幾乎涵蓋所有層次:從直接進入作品機制的積極參與者(Participants)、現場與脈絡觀眾(Contextual / Experiential Audience),再到透過媒體與社群平台接觸作品的大眾觀眾(Mediaed / Public Audience)。尤其在社群媒體的時代,觀眾已不再是一個固定的空間概念,而是會隨著影像、貼文與轉發不斷向外擴散,作品的邊界也因此持續外溢。

「Clock In」參與者幾乎涵蓋所有層次,並隨社群媒體影像、貼文與轉發向外擴散。(藝術家提供)
「Clock In」參與者幾乎涵蓋所有層次,並隨社群媒體影像、貼文與轉發向外擴散。(藝術家提供)

也許是金錢與社群的吸引力,也可能與暑假期間大量學生進入街區有關,現場可以明顯觀察到青年族群成為這次計畫的主要參與者。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坐上檯面上,等待一小時後領取200元;有人把它視為輕鬆賺取零用錢的機會、有人將這段時間視為一場遊戲。但當不同身分的人因為同一套規則而進入空間,原本各自分離的個體便在這個短暫的場域中形成一種「諸眾」(Multitude)的想像。

「諸眾」在這裡並不是一個同質性的群體,而是由不同年齡、身分與生活經驗的人所構成。他們未必共享相同的利益、具有共同目標,也未必形成明確的政治立場,卻因一套簡單的空間與金錢機制而暫時聚集,讓作品意外成為一座具有能動性的社會劇場,依靠著張程鈞作品的不斷發展。

「Clock In」展覽現場。(藝術家提供)
「Clock In」展覽現場。(藝術家提供)

更觸動我的,則是意外撞見後台正在發生的另一個故事。在我前往展場的這段期間,現場有兩名無家身分的青年參與者,因為這處空間相對友善的條件,以及作品所提供的暫時性停留可能,逐漸長時間寄居於展場之中。他們原本只是「Clock In」眾多參與者之一,卻在一次次進入空間的過程裡,與張程鈞建立起更深刻的關係。藝術家的介入開始超出作品原先設定的規則與框架,進一步延伸至現實生活。

張程鈞不只是提供一個可以暫時停留的空間,甚至親自陪同兩人前往社福單位尋求協助。於是,原本只為期一小時、以200元為單位的藝術機制,意外在作品之外生成了另一種關係。即使它沒有能力解決無家問題,也不可能取代真正的社會福利體系,但卻在一個短暫開放的空間裡,提供了一個可以駐足、停留、互助可能的節點。藝術在此不只是再現社會問題,而是以身體力行的方式,短暫介入其中。

期間限定的進駐計畫,讓藝術還是藝術

櫥窗作為一種展覽空間,始終像是一面社會的鏡子。過往我們談論無牆美術館、藝術介入公共空間,經常將其理解為藝術突破白盒子、走向社會的積極實踐;但回頭看臺灣近年許多案例,也逐漸清楚看見,當藝術進入街區、商業空間與城市更新的脈絡之中,它同時可能成為資本重新包裝地方、提升地產價值,甚至推動街區仕紳化的工具。

「Clock In」展覽現場。(藝術家提供)
「Clock In」展覽現場。(藝術家提供)

在資本主義早已滿溢於生活各個層面的當代情境下,藝術很難真正站在資本對立面;然而,藝術家仍然可以在縫隙裡,重新部署一張椅子、一小時的時間、兩百元的報酬,以及一個異化的身體。令人感傷,關係不會因而永久存在,展期結束,店面仍將回到商業用途;200元的交換也會停止、臨時生成的社會安全網終究會撤除,但這不代表這些短暫的關係沒有意義。

對我而言,張程鈞的「Clock In」可視為他長時間進行社會介入實踐以來,一次更成熟且有效的經驗。作品清楚地承認自身所依賴的條件:空間來自資本的暫時釋出,金錢來自資源的挹注,而藝術家本身也在這套交換關係中取得短暫的分配權,但重要的恰恰是這個「暫時性」,讓藝術還是藝術!

王振愷15 篇

現居臺南永康,《大井頭放電影:臺南全美戲院》、《大井頭畫海報:顏振發與電影手繪看板》作者,現任臺灣影評人協會理事。長期從事南方藝文、電影與當代藝術的獨立研究與評論書寫,並關注書寫與影像間的跨媒介,實踐一種獨特的策展方法。個人網站:www.jkwang.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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