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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門銷煙見證者──瀋陽故宮藏名將關天培的望眼鏡

虎門銷煙見證者──瀋陽故宮藏名將關天培的望眼鏡

瀋陽故宮所藏的這架關天培望遠鏡,為單筒折射式六節望遠鏡,全長113.9公分,物鏡口徑6.2公分,目鏡口徑4.3公分。令人留心的是,鏡身前部鏨有12個陰文銘文:「水師提督關天培道光二十年」及滿文字。其上所記的「道光二十年」,正是鴉片戰爭開始的1840年──曾經封閉自大的大清帝國,也抵不住工業革命後的英國堅船利炮,是中國近代歷史上令人刻骨銘心的年份。
在瀋陽中街邊有一莊嚴又肅穆的古老建築群──瀋陽故宮。它占地六萬多平方公尺,共有建築100餘座、500餘間,是僅次於北京故宮的最完整的皇宮。曾經是皇家禁地,而今是對外開放的世界遺產勝地。
瀋陽故宮始建於1625年,初為努爾哈赤所建造,皇太極繼位後,這座宮殿才修建完工,成為真正的皇宮。1643年,福臨大政殿登基,次年入關定都北京,從此這裡變成了陪都行宮。乾隆十一年至四十八年(1746-1783),為了皇帝東巡祭祖,又增建了東、西蹕所及西路建築。當東門緩緩打開時,映入眼簾的東路建築群別具特色,正中坐北面南的一座八角殿即是「大政殿」,兩側呈燕翅排列的亭子稱為「八旗亭」或「十王亭」,它們彷彿披著青灰色鎧甲的八旗侍衛,守護在大政殿兩旁。
清代最潮的科技武備
望遠鏡
目前瀋陽故宮於十王亭設有常設展「八旗與清代武備展」,共分「八旗創立」、「八旗戰事」、「清代馬裝具」、「清代弓矢」、「清代長兵器」、「清代短兵器」、「清代火器」、「輔助戰具」八個單元。而在鑲紅亭展廳展出的第八單元「輔助戰具」,展示了作戰指揮、通信聯絡、預警瞭望、戰場防護、攻城守城等用具,其中尤讓人好奇駐足的,是一件館藏關天培望遠鏡,相較於雲版、海螺、藤牌等古代輔助戰具,此件望遠鏡顯得科技感十足。
〈關天培款銅筒六節望遠鏡〉,瀋陽故宮博物院藏。(劉曉晨提供)
「千里眼」
人類長久以來的夢想
從神話文學及考古文物裡,可以看出中華民族長久以來對於「望遠」的嚮往與追求。中國古代傳說有一個具超常目力的人物,名為離婁。離婁相傳為黃帝時人,一作離朱,視力極強,能於百步外洞察秋毫。(註1)歷代典籍如《孟子》、《韓非子》、《商君書》、《呂氏春秋》及《楚辭.九章》等都提到此號人物;宋元時期的講史話本《武王伐紂平話》更是賦予離婁「千里眼」的特異功能,後來在元雜劇楊景賢《西遊記》裡的離婁,同樣能一望,一直到明代四大奇書之一的吳承恩《西遊記》小說中,仍延續了「千里眼」的神話形象,而且還成了玉皇大帝殿前的侍衛。
湄洲島媽祖廟山門內供奉的千里眼。(劉曉晨提供)
除了通俗文學,道教神祇裡也有千里眼,最為人所知的就是陪祀於媽祖左右的「千里眼」與「順風耳」。兩神是如何被媽祖收服的呢?相傳祂們原是出沒在湄洲西北方向的兩個妖怪,面目猙獰,身材高大,聲如巨鐘,來去如飄風閃電,經常出沒在附近一帶海域,興風作浪,危害海上捕魚及行船的人們。年僅23歲的媽祖得知此事後,立即攜帶銅符等法器上山作法,很快便將二妖降服,並皈依門下,成了媽祖身邊的駕前將軍。現在海峽兩岸許多媽祖廟裡都可看見此二神尊,舊時大小漁船、貨船亦均供奉之,祈求護佑船民安全。「千里眼」的形象均是四肢裸露、散披衣褲,右手持叉,左手在眼睛前方「搭涼棚」作遠眺狀;「順風耳」則身披袍褂,左手握一紅蛇,右手持一方天畫戟,側耳作聽音狀。
三星堆遺址出土的縱目人面具。(劉曉晨提供)
而在考古發掘中,三星堆遺址出土眾多表現人類「眼睛」的文物,尤以「縱目人」青銅面具最為有名,其高82.5公分,寬78公分,瞳仁呈柱狀向外突出16.5公分,雙耳肥大向兩邊飛揚,造型非常誇張,讓人充分感受到先人對增長視力和聽力的渴望。
為何中國沒有發明望遠鏡
中華民族創造了造紙術、火藥、指南針、活字印刷術等四大發明,在光學方面也有許多文獻記載及研究成果。先民很早就發明了銅鏡,並利用凹面鏡和凸面鏡的反射現象,研究出可以聚集太陽光線而引火的「陽燧」。宋代科學家沈括(1031-1095)在《夢溪筆談》卷三中解釋了「小孔成像」的現象,並提出「礙」的概念(類似現代光學所謂「焦點」),即:「陽燧照物皆倒,中間有『礙』故也。算家謂之『格術』。」在論述「陽燧」時,他說:「陽燧面窪,向日照之,光皆聚向內,離鏡一、二寸,光聚為一點,大如麻菽,著物則火發,此則腰鼓最細處也。」(註2)
儘管中國先民研究光學也算小有成就,但遺憾的是最終未發明出望遠鏡。究其原因,有專家認為中國陶瓷業發達,僅陶瓷業就能製造出精美、耐用、保溫而又便宜的器皿,故造成了琉璃業的萎縮。從中國古代光學成就的相關文獻記載來看,也未見用玻璃儀器取得成就的相關記錄。另外,英國歷史學家艾倫.麥克法蘭(Alan Macfarlane,1941-)所著《玻璃的世界》認為,中國光學相對滯後的另一個重要原因,乃是中國古代沒有幾何學,因為「對空間和光的認知」正是幾何學的核心。(註3)
美國格里斐斯天文臺所展示伽利略發明的望遠鏡。©Wikimedia Commons
從海戰兵器到星空探索
那麼,誰是望遠鏡的發明者呢?這個問題頗有爭議,重複率最高的答案是位在荷蘭阿姆斯特丹西南約130公里的米德爾堡市,一位名叫漢斯.利普赫(Hans Lippershey,1570-1619)的眼鏡製造商。1608年的某一天,利普赫的學徒趁他不在,閒暇之餘拿著各種透鏡窺視四周自娛自樂。最後,這個徒弟拿了凸透鏡和凹透鏡兩片玻璃透鏡,一近一遠地放在眼前,結果驚訝地看到遠處教堂上的風標變得又近又大。利普赫知道此事後,立刻投身實驗,他將透鏡安裝到一根金屬管子裡,從而製成了第一架望遠鏡。(註4)
後來利普赫將自己製作的望遠鏡獻給了荷蘭政府。當時荷蘭正在反抗西班牙的侵略,與西班牙苦戰40年還未分勝負。荷蘭海軍得到了望遠鏡後,艦隊船隻就能在敵人看見他們之前就先知道對方的動靜,取得攻防先機。(註5)正因為利普赫的望遠鏡,荷蘭得以抵抗西班牙的優勢兵力,利普赫也獲得了政府嘉獎,而這可以使人成為「千里眼」的望遠鏡更是從此聲名大噪。
1609年,義大利科學家伽利略從朋友和學生處得知利普赫的這項有趣發明。出於科學家的敏感,他意識到望遠鏡這項戰爭利器應該也可以用於科學研究,於是他決定自己動手製作一架望遠鏡。通過反覆的設計圖紙、計算曲率及磨製鏡片,經過一個夏天的努力,他終於製造出一架能放大九倍的望遠鏡,並成為第一位將望遠鏡指向星空的偉人。
跟著傳教士們來中國的望遠鏡
1615年,耶穌會士陽瑪諾所撰《天問略》在北京刻印,書裡提到了伽利略的望遠鏡及其借助望遠鏡所取得的一系列新發現,這是中國第一次在書裡接觸到有關望遠鏡最新的科學研究成果。而第一架望遠鏡入境中國,則是六、七年之後的事了。這架望遠鏡先是耶穌會士鄧玉函從米蘭得到的,後來一直保存在德國傳教士湯若望的手中。湯若望在《遠鏡說》中介紹了1622年他親身參加澳門戰爭時望遠鏡的用途,並把西方望遠鏡的製作使用方法介紹給中國。而後隨著南京教案雨過天青,湯若望等耶穌會士得以再次入京,望遠鏡亦隨之來到中國。
湯若望《遠鏡說》所繪製的「遠鏡圖」。©ResearchGate
湯若望不僅將第一架望遠鏡帶入中國宮廷,他還在明廷裡負責欽天監的工作,親自監製望遠鏡並大獲成功。望遠鏡在明朝得以發展、運用,離不開崇禎皇帝的支持。根據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第四卷「天文」記載,崇禎皇帝曾親自用望遠鏡等天文儀器,觀測過1638年12月20日的日食,是中國史上第一個使用望遠鏡的皇帝。除此之外,望遠鏡得以在明朝發展,也與徐光啟、李天經有著重要關係,如徐光啟領導的明末曆法改革,李天經接任主持曆局後,依然重視運用望遠鏡觀測天象,使得中國天文學進入了劃時代的新階段。
在中國,望遠鏡不僅用來測天象,也用於軍事觀測。如明崇禎二年(1629)防禦後金軍隊進攻時,徐光啟曾使用過望遠鏡窺敵;崇禎四年(1631),薄玨為中丞張國維造炮,「每置一炮,即設千里鏡,以偵賊之遠近」。由此可見,當時望遠鏡在明清交戰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湯若望像©Wiki command
清宮望遠鏡的來源及用途
明朝滅亡後,湯若望認為「新舊交替時刻的到來,並不覺得是什麼大難臨頭」(註6),出於愛護教民以及繼續傳教的決心,並為了保護辛苦完成的《崇禎曆書》雕刻木板及一些歐洲儀器、圖書,湯若望選擇繼續留在北京,並為清廷服務,而原明王朝欽天監的官員亦都歸順大清。湯若望被選為曆局的領導人後,為清廷修正了新曆法。清順治二年(1645)七月初九,湯若望向朝廷呈獻了六幅地圖和三件天文儀器──渾天儀、望遠鏡和地平日晷,望遠鏡就這樣進入了大清王朝的宮廷,並受重用。
清宮望遠鏡的首要來源是外國使者和外國傳教士的直接進貢,望遠鏡是他們的進貢必備品。第二個來源,則是地方總督、巡撫、粵海關官員、王公貴族和皇親國戚們的進獻,在《康熙朝(十六年至六十年)陳設檔案》、雍正朝的《宮中進單》、《貢單》多有此記載。第三個來源則是清宮造辦處的工匠們在西洋技師的指導下,製作望遠鏡。
由於望遠鏡在清代屬於奢侈品,所以清代的皇帝是首要使用者。例如康熙皇帝不但曾借助望遠鏡進行天象和地理的觀測,還寫下一首詩〈戲題千里眼〉:「欲窮視遠目,曠渺有無中。體認全憑準,遐觀約略同。雖依雙鏡力,獨用河睦功。不重西來巧,清明本在躬。」其借物詠志,認為望遠鏡看得再遠,也代替不了人的眼睛;西學雖巧,但不可過分看重,要做到政治清明還得靠自己。康熙之後,雍正、乾隆二帝對望遠的科學研究不如其父祖,他們主要用望遠鏡觀景或作為狩獵必備物品。乾隆皇帝也寫過詠望遠鏡的詩,不過和他祖父康熙皇帝一樣,多是讚歎望遠鏡的神奇功效,再引申到政治層面。而出於籠絡人心之目的,皇帝也常將望遠鏡賞賜皇子或臣下。相傳清廷畫師郎世寧所繪的香妃戎裝像上,香妃就握著一具簡單的單筒望遠鏡。
此外,清宮也把望遠鏡視為「出兵用」軍事神器,御前太監必須經過皇帝諭旨後,方能將望遠鏡從宮中取出送交用方人員手中。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康熙朝中後期陳設帳檔案及《清聖祖實錄》、《清代內務府造辦處活計檔》中均有相關記載。而檔案中多有提到「千里眼」,則指的是應該是小巧玲瓏、便於攜帶的望遠鏡,主要用於地面觀測,瀋陽故宮院藏關天培望遠鏡即屬此類。
銘刻「道光二十年」的望遠鏡
瀋陽故宮所藏的這架關天培望遠鏡,為單筒折射式六節望遠鏡,全長113.9公分,物鏡口徑6.2公分,目鏡口徑4.3公分。令人留心的是,鏡身前部鏨有12個陰文銘文:「水師提督關天培道光二十年」及滿文字。其上所記的「道光二十年」,正是鴉片戰爭開始的1840年──曾經封閉自大的大清帝國,也抵不住工業革命後的英國堅船利炮,是中國近代歷史上令人刻骨銘心的年份。
關天培望遠鏡鏡身銘文「水師提督關天培道光二十年」,後有滿文文字。(劉曉晨提供)
人稱「關忠節公」的關天培,不但努力學習文化知識,並且更看重實用性。關天培認為「我不學作詩吟賦,只學上奏章行公文,這才是實用之術」,故每每上奏之公文,必行文流暢,斐然成章。從漕督右營把總,到川沙營水師參將,關天培都做出了很多豐功偉績,但是要說他職場上的轉折點,仍要從道光時期漕運說起。漕運主要的運輸方式有河運、水陸遞運及海運三種。清早期以河運為主,但到了道光初年,黃河泥沙淤積,河道不暢,所以道光皇帝最終採納了大臣的建議,恢復海運。這個機會使關天培被推舉為督運漕糧的總督運官。道光六年(1826)春,關天培成功將120餘萬石漕米從吳淞口運送北上,並且無一人傷亡。此番成功之舉獲得道光皇帝的讚賞,很快就提升為江蘇太湖營水師副將、江南蘇松鎮總兵。
從文物鏽斑凝視猛將血淚
鴉片在公元7至8世紀,作為藥材從印度等地傳入中國。雍正時,鴉片發展成毒品,引起雍正皇帝的警覺,並下令禁止分銷鴉片,不過這並沒有擋住鴉片的傳播。到了嘉慶年間更為嚴重,下至黎民百姓、上至皇親國戚都開始吸食鴉片。本已岌岌可危的大清國,受到鴉片侵蝕後更是不堪一擊。
關天培像。(劉曉晨提供)
道光十四年(1834),關天培被調任為廣東水師提督。他上任後便全身心投入到調查研究與整頓工作。道光十九年(1839),林則徐受皇命南下禁煙,關天培也極力配合工作;同年6月3日,林則徐下令在虎門海灘當眾銷毀鴉片,至6月25日止僅23天的時間,便銷毀鴉片1萬9187箱和2119袋,總重量為237萬6254斤。在關天培等人的支持及武力配合下,虎門銷煙取得重大勝利,期間關天培更是親率水師,連續六次擊敗英國的野蠻進攻。這些勝利的背後,除了關天培苦心經營海防,還有其手中戰時必備輔助用具望遠鏡。
然而,虎門銷煙觸犯了英國商人的利益,中英矛盾迅速激化。1840年6月,由48艘艦船、陸軍四千人以及海軍兩至三千人所組成的英國遠征軍,封鎖了廣州珠江口,第一次鴉片戰爭就此爆發。欽差大臣琦善遣散兵勇,盡撤海防。1841年1月7日,英軍攻佔虎門要塞外圍屏障沙角、大角兩炮臺。在虎門危在旦夕之時,關天培親赴琦善府上講明利害,琦善僅作敷衍了事。惡戰在即,無奈之下,關天培自知寡不敵眾、孤立無援,但依然堅定決心以死抗戰。為了激勵士氣,關天培將家中僅有的財貨和衣裝全部典當,湊集銀元千枚,遍賞軍士。2月26日,英軍又進攻虎門要塞靖遠炮臺,關天培在靖遠炮臺用望遠鏡看見英軍如潮,登島肆虐,心急如焚。在無援助的情況下,關天培揮刀督陣,在炮手犧牲後,他親燃8000斤大炮轟擊敵艦。後來許多大炮炮身發紅炸裂,加之大雨傾盆,大炮受潮失去作用。此時,英軍炮火更加猛烈,守軍犧牲過半。危急中,已「身受數十創」的關天培,仍手持大刀手刃數名英軍,「血淋漓衣甲盡濕」,最終中炮,以身殉國。關天培犧牲時仍雙目不閉,怒視英夷,雙手拄刀,「挺立如生」,令英軍見之,「反駭而仆」。最終鴉片戰爭以失敗告終,大清王朝也簽定了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中英南京條約》,中國從此淪入了半殖化的封建社會。
瀋陽故宮院藏的這架關天培望遠鏡,是國家一級品文物,上面的銘紋「道光二十年」,如今就像警鐘一樣時刻提醒人們,落後就要挨打。鏽跡斑斑的關天培望遠鏡,是民族英雄關天培的遺物,是愛國精神的傳承。每每看到這架望遠鏡,關天培正在英勇抗英情景彷彿歷歷在目,英雄雖已逝,精神永留存。
註釋:
註1:邱樹森《中國歷代人名辭典》,江西教育出版社,1989年3月,頁2。
註2:沈括《夢溪筆談》,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頁44。
註3:艾倫.麥克法蘭、格理.馬丁合著,管可穠譯《玻璃的世界》,商務印書館,2003,頁46。
註4:卞毓麟《追星:關於天文、歷史、藝術與宗教的傳奇》,上海文化出版社,2007。
註5:溫學特、吳心基《觀天世眼:天文望遠鏡的400年》,商務印書館,2008,頁28。
註6:張力、劉鑒堂《中國教案史》,四川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7,頁53。

本文原載於《典藏古美術》330期(2020年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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