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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退書事件評論#1】風波之後,獨立書店應該可以如何往前進?

【青鳥退書事件評論#1】風波之後,獨立書店應該可以如何往前進?

【Critique on Bleu&Book Book Return Incident #1】What’s the Future of the Independent Bookstore After the Controversy?

將一本本書籍入手然後放到書架上,不再會是「書香世家」的美德飾品,更不用說,面臨房地產炒作的今天,一個愛書人,需要有多少儲書空間展示他的知識成本和象徵資本具現化?然後在某日,化為回收廠的再製紙漿呢?

去年(2022)底,由高雄市政府文化局給承億酒店的BOT案再委由青鳥書店經營的「承風青鳥」, 引發了一件震動文化界的退書風波,以獨立書店結盟進書的友善書業供給合作社,其中一位多年經營獨立書店的社員、曾書寫了《停下來的書店》作家夏琳,透露了友善書業合作社正面臨承風青鳥書店五個月的書款未結,並可能面臨全數退書的問題。超過200萬的書款,對大商號不是大數字,但出自於友善書店合作社這樣小額會費互助性質的社團法人,則是一個影響生存並敲醒生態警鐘的問題。

關於爭議細節,當事的幾個單位友善書店合作社青鳥書店高雄市文化局已在日前都各說明立場,也針對事件本身提出解決方案,透過文化局和承億酒店的火速斡旋溝通,承風青鳥已承諾結清書款,並且不會做出鉅額退書的行為。

去年(2022)底,由高雄市政府文化局給承億酒店的BOT案再委由青鳥書店經營的「承風青鳥」, 引發了一件震動文化界的退書風波。圖為承風青鳥書店。(攝影/陳亭宇)

然而,這個事件的「圓滿解決方案」並沒有止住文化界各方的輿論聲浪,主要在於兩大因素使然:文化界的撻伐聲量主要來自於像青鳥書店及其主辦人兼營的文化媒體VERSE「文化網美景點」模式,以承風青鳥由高雄市政府文化局、承億酒店、青鳥書店的資源分配「營運-委託-內容設計」,如此被政府當局視為顯學的產/官/學一條鞭作為官方「典範轉移」的樣態,已非個案獨然。官方的角色從BOT、藝術/設計節慶、文化場館的切換,這點從青鳥書店和台灣設計展、基隆城市博覽會(與屏東南國青鳥、基隆太平青鳥)以及像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北藝中心)與臺灣文化實驗場(C-Lab)的合作關係(北藝青鳥及VERSE bar&cafe)可見明確的聯名範式。

另一個原因則是獨立書店所存在的產業生態系漸變,出版業市場除了在實體書市的產值在十多年間萎縮至四成不到,在前有巨型網路書店如博客來囊括了近半數的銷售額,還有快速在近5年坐上電商龍頭Momo購物網,進一步挾帶更大的議價和水平銷售整合能力的壓力。於是,即便像台灣文創一哥誠品書店,都難以抵擋實體書店通路的緊縮,甚至,在這兩年間,誠品書店也改採多元展店模式,其中一種方式,也類似青鳥書店的「Pop-up快閃店」,板橋誠品在台灣各地房產熱的年頭,結合地產開發的「樣品屋書店」,除了在建築設計有著華美摩登的外觀滿足網美市場,也找來文化名人舉辦講座。

本篇評論,我試著就後者的現況,以近四-五年在設計界廣為討論重心的Dunne & Raby推測設計之PPPP理論(Present, Possible, Plausible和Probable)—指現在、不無可能、貌似可能和很有可能,提出獨立書店在未來的可能營運設計步驟。至於產官學一條鞭所偏好的「節慶/場館/媒介/委託」書店範式生態問題,則請容我於後篇再敘述討論。

在這兩年間,誠品書店也改採多元展店模式,其中一種方式,也類似青鳥書店的「Pop-up快閃店」。圖為承風青鳥書店。(攝影/陳亭宇)

兩股力量:藉助未竟之功的「公共出借權」政策、曾有輝煌而消逝的租書產業模式

無可否認,不管是大型連鎖書店或是在返鄉創生而多點播種的獨立書店群像,之所以受文化界關注,無非在於它不單單是出版產業的開枝展葉面貌,更意味著知識訊息的外部性,因而,即便在都會與鄉村、大城小鎮設立圖書館,書店仍會被視為知識經濟傳播和弭平城鄉差異的一環。

還記得由前文化部長鄭麗君推動的「公共出借權」嗎?很多人或許已淡忘,因為自「公共出借權」推動三年以來,試辦範圍僅限於台中和新北的公共資訊圖書館和台灣圖書館,然而,作為東亞第一個推動「公共出借權」的國家,以政府依借閱次數發酬金予以作者和出版社,試辦第一年僅發出40萬元。出版社和作者在申請酬金流程太過繁瑣,適用的場館太少,兩館出借本國作者的出版物,每本補助3元(再以7/3比的額度給予作者2.1元、出版社0.9元),因此被業者抱怨杯水車薪,甚至在繁瑣的流程下,為了取得公共出借權補助的作業成本還高於實際獲補的收入這樣的窘境。

據一些經營書店的友人分析,一本書的訂價和銷售的成本分配關係,如以訂價作為基數,平均下來粗略而言,約莫有20%會作為折讓(予消費者)、25~30%是印刷成本、25%是出版社的編輯/設計成本、15%是通路的收益、10~15%是作者版稅,其中會隨著印刷版數的多寡,會在印刷成本、版稅收入的移動調整,也會對出版社收益比例造成影響。就銷售通路生態而言,尤其在消費者的比價觀點之下,為了要能夠和大型通路的進書議價縮小競爭差距,就有了友善書業合作社集體進書的模式產生。

根據過往的調查報導,在2005年,租書產業曾名列十大熱門加盟產業,全國曾有多達約4500家租書店輝煌紀錄,年產值還上看70億,這幾乎已經是當前出版市場總產值的三分之一。即使更務實對比當年的出版市場,也有接近十分之一的繁盛子產業面貌。今昔對比,租書產業主力的類目,也完全反映在近十多年來萎縮最大的漫畫、雜誌、輕小說、武俠、科幻、情色等書目,這些書目多半在數位轉型裡轉移到有版權線上銷售,以及仍在有若海盜灣音樂年代的free-rider網路無償外溢的結構掙扎。在數位閱讀稍有起色的近年,數位租借由東洋出版商「Book Walker」率先有規模在台灣市場起跑,主力上架品項就是過去租書店的漫畫、輕小說為主,也反映了數位通路也看準昔日輝煌租書產業的生態,並且推出「先租後買可抵退租金」的合理銷售機制。

另外,根據台灣三大電子書銷售平台的讀墨(Readmoo)2022年度報告顯示,平台年度銷售四億當中,漫畫和輕小說佔了四成的銷售量,論銷售金額則為18%。前十大銷量的出版社,漫畫出版社佔了半數,以銷售本數來看,漫畫出版社囊括前四名。換言之,在紙本書相對較為鐵桿一塊的「硬讀者」也是數位出版銷售比重轉換率比較低的部分,在整體讀物市場較為「鐵板紙本擁護」的讀者群體,可以部分解讀人文社會、自然科普、藝術設計、文學類的出版物,是作為實體書店仍然紮實存在、甚至是獨立書店據以生存的硬讀者群的原因。

過去租書產業的興盛,在於相關類目的「快閱讀屬性」,租書業靠著短則「店內閱讀、三日內閱畢」、長則「七日或兩週借閱」的週期,有如影視出租的錄影帶/DVD業,拼的是買斷(或大量拷貝權)之下閱聽產品周轉率,對於出版方而言純粹只賺取因為大量店面需要的件數,至於其中實際經手週轉次數、積沙成塔的利潤,實際上反映不到內容供應商(作者、出版發行商)的身上。

可能有的讀者會質問,這跟賣書的書店市場有什麼關係?且讓我們再進一步地往推測設計的「Probable/很有可能」和「Plausible/貌似可能」既有案例的歷史望去,是什麼原因讓2003-2010年之間,Netflix(網飛)和百視達(Blockbuster)的影視租賃帝國的黃金交叉和死亡交叉驟然翻轉?Netflix主動出擊取消了令租客驚慌的逾期罰金制度取得了顧客友善的信任,也提早佈局了線上串流的建置進一步讓曾經懷疑或嗤之以鼻的發行業者,在彼下此上的產業翻轉後也同時享有合理的分潤機制。因此,我們可不可以再問,如果這些「硬讀物」紙本書市場的擁護者,重新在數位輔具和獨立書店普及之後,以一種比較慢的步調,實現「慢閱讀」的共享經濟?

如果這些「硬讀物」紙本書市場的擁護者,重新在數位輔具和獨立書店普及之後,以一種比較慢的步調,實現「慢閱讀」的共享經濟?圖為承風青鳥書店。(攝影/陳亭宇)

20年前,我們尚未明確劇烈感受到氣候變遷的惡果,永續發展的經濟概念甚至還帶有慈善或教條的意味,關於紙類的使用,絕大多數人仍貪婪享受它的便利和廉價製造成本,因印刷版次的增加而享有更低的開版成本,追逐著版次。將一本本書籍入手然後放到書架上,不再會是「書香世家」的美德飾品,更不用說,面臨房地產炒作的今天,一個愛書人,需要有多少儲書空間展示他的知識成本和象徵資本具現化?然後在某日,化為回收廠的再製紙漿呢?

再回到前述關於「一本書」的價格收益與支配,如果獨立書店啟動了共享經濟模式讓一本書況維持良好的租書經濟,若以新出版或超過一年以上的出版物、區分租期一個月至45天採定價10–15%來計算,在合理的分潤體系,一本租借5至6次的週轉,即可以滿足一本書賣斷的成本,並滿足出版商和作者的分潤(甚至可以同樣售至書店的一本書預期獲利將遠高於大通路的買斷銷售)。現有的讀者查閱系統,透過獨立書店的結盟體系統整設計,得以透過數據的回饋,更準確評估各店進書類項的策略,無論是最基本的A地租B地還,或是獨立書店在舉辦活動的實體分享(座談會與讀書會)將也可以更有系統地形成閱讀型態的策展。

如果閱讀體驗作為前往書店的最大理由,面對網美化、只翻不買的打卡風景,獨立書店又有何恐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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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牧青( 111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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