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舉辦的「梅景書屋：吳湖帆與其現代上海的交遊圈」，是首次向美國大眾全面介紹著名的收藏家、鑑賞家兼藝術家吳湖帆（1894–1968，圖1）的展覽。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因藏有數件留有吳氏題跋，而能藉展現其卓越藝術鑑賞力的作品，以及印有其藏印的館藏，因而適合這類主題式的展出。另有展出吳氏弟子作品，以呈現他們如何透過臨摹「梅景書屋」收藏的傳世巨作來學習。其他展件則說明吳湖帆與當時的收藏家、畫家及詩人之間的頻繁往來與藝術追求。吳湖帆與其同儕在中國傳統書畫精神的傳承以及延續至現代的歷程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
展覽以藝術家吳冠中（1919–2010）的名言開場：「傳統如同河流般奔流不息地流向新境界。」—藉此說明「傳統觀」是不斷向前推進，且海納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流動連續體。
吳湖帆於一九三九年後作的〈書法對聯〉（圖2），根據鈐印「倩庵書印」及書寫風格，本幅書法可追溯至一九四○年代或更晚，因吳氏僅在妻子潘靜淑逝世後才開始使用該印（註1）。展現了他書法風格的轉變，從早年的秀麗雋爽（如元代藝術家李升手卷畫作上的題跋），轉化為一九四○至一九五○年代的蒼勁飛動風格。這幅對聯暗示了對道家仙境的想像，那是一處遠離塵囂、神仙寓居的世外桃源。其聯文寫著「菩提心性長生海，幽隱山林小有天」這兩句詩營造了縹緲的道家仙境，雖未必與吳湖帆當時的個人生活有直接關聯，但創作背景應是在一九三九年妻子潘靜淑因闌尾炎不幸早逝之後。當時正值戰亂、上海淪陷於日軍統治，隨後又歷經了毛澤東時代。
吳湖帆另一幅畫有松石的〈喬松圖〉（圖3），表面上可寓意長壽，然其更深層的意義，是在說明吳湖帆這類的藝術家，在動盪危機的時代中，如何透過臨摹與借鑑古人，得以讓中國文化遺產薪火相傳（註2）。此外，透過臨摹前賢巨作，藝術家得以復興古人的章法、筆墨、精神與風格。
在這幅畫作中，吳湖帆以乾筆皴擦出虯枝盤曲、籠罩在巨石之上的孤松，並以細膩的線條勾勒出松針。他在題跋中提及，此作乃受到元代女畫家管道昇（1262–1319）的〈松石圖〉所啟發。畫上題款寫道：「管道昇松石圖大意。乙酉四月倩庵戲筆。」吳湖帆收藏許多女性書畫作品，這或許是受到他已故妻子潘靜淑（1892–1939）的影響，潘氏本身即為優秀的書畫家兼收藏家。這幅仿管道昇作品的〈喬松圖〉將觀眾引導至展覽中探討「臨摹實踐」的展區。
臨摹訓練
本展的重點選件包含吳湖帆最傑出弟子的畫作，如：王己千、徐邦達與朱梅邨，他們皆曾臨摹吳湖帆珍藏的歷代大師真蹟。吳湖帆慷慨允許這些學生將他的古畫珍藏帶回家中，研習完後再歸還。雖然吳湖帆在一九四○年代妻子潘靜淑過世前，並未正式對外收徒，但王己千與徐邦達早已跟隨他研習。兩人後來成為他最著名的傳人：王己千移居紐約，成為畫家與收藏家；徐邦達則進入北京故宮博物院做書畫鑑定家與研究。
有鑑於西方觀眾可能較不熟悉「摹古」作為鑑賞培養、藝術創作與延續古人精神的概念，而這正是中國文化遺產的核心之一。因此，本展特別引述了王己千的一段話：「若想真正領悟筆墨的真諦，必須親自執筆實踐。為何我僅看倪瓚（1301–1374）作品的局部，就能辨識出是他的手筆？因為我早將自己浸淫在他的作品之中，親筆臨摹過數百遍；他運腕的每一次轉折、提按的節奏與律動，我早就瞭然於心。（註3）」
王己千（1907–2003）一九三四至一九三七年所做的〈集古山水圖卷〉（圖4），由三段畫面所組成，各展現不同風格的山水構圖與筆墨技巧。其中一段仿南宋夏珪（活躍於1180–1224）的作品，另外兩段則仿董其昌（1555–1636）。其中一段山水畫的題跋指出該作是臨摹董其昌的畫作，而董其昌當年又是臨摹李唐（約1066–1150）的作品而來。王己千於一九三四年在吳湖帆的「梅景書屋」中完成了這幅臨本。他在一九三○年代時在上海學法律，同時在吳湖帆的指導下學習繪畫與鑑賞。
王己千甚至也臨摹了董其昌的題跋，其文曰：「此滸關民部張平仲所攜李晞古卷也。舟中匆遽臨之未竟，蓋粉本耳。又於周敏仲見李所自，乃趙幹卷也。始知宋人無一筆無來歷，因略掇成之。癸亥。玄宰。」在董其昌的題跋後，王己千在自己的臨本上加題了兩行字：「甲戌九月籬菊正盛，對橅花臨董思翁真蹟于梅景書屋。」
朱梅邨所繪的〈麻姑獻壽圖〉（圖5）是另一件「傳移模寫」的絕佳範例。朱氏在畫幅上的題款寫道：「麻姑獻壽。丁丑春二月仿任渭長真本，朱梅邨寫于瑞居室。」朱梅邨這幅作品精妙地臨摹了任熊（1823–1857）的同名原作（圖6）。該原作曾為吳湖帆所收藏，也有吳湖帆的題款，現今收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畫中身著紅衣的麻姑，為道教女仙，手捧一尊盛有延壽仙丹的玉器。她的右側站著一名手持蓮花的侍女，背對奇石。畫與題款皆帶有古風，鞋尖上翹的雲頭鞋與腰間的白玉佩更突顯了這一點。這種尚古畫風與摹古思維，實際上是追溯並借鑑了陳洪綬同題材的早期畫作，這代表著任熊當年作畫時，本身就已在師法更早的大師了。
一九三七年，吳湖帆的弟子徐邦達借得元代李升的〈佛渡五比丘圖〉卷（圖7），帶回家中進行臨摹。徐氏自述該卷是借自著名文人畫家陳定山（1897–1987），陳氏為吳湖帆摯友，當時可能曾短暫藏有此卷。事實上，吳湖帆早在一九二九年便發現並買下這件原作，並於一九三六年對其進行了最後一次題跋，隨後此卷可能轉入陳定山之手。徐邦達當年以這幅元代手卷製作了兩件臨本（圖8），並將其中一件贈予了德國學者維多利亞．孔達（Victoria Contag，1906–1973），對方在一九三五至一九四五年間曾居留上海，也是吳湖帆「梅景書屋」的常客（註4）。徐邦達的臨本由孔達女士所收藏；而李升的原作則在一九四○年代末由王己千帶往美國，最終由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所購藏。
這幅畫描繪了釋迦牟尼向他最初度化的五位比丘，即在他仍是太子時侍奉他的五名侍衛，宣說佛法的經典場景。畫家李升將這一宗教題材巧妙地融入了山水背景中。卷上的題跋與印記記錄了吳湖帆對此卷的收藏，並記載了他從一九二九到一九三六年間的研究心得，他認定這是署名李升的兩幅傳世作品中「最為可靠的真蹟」。與往常一樣，吳湖帆當年對這件藝術品的早期鑑定觀點，至今依然被奉為圭臬。他在絹本裱邊上的題跋寫道：「子雲真跡，此卷而外未之或見，雖不敢遽定為傳世孤本，要亦僅存名迹。東瀛田中藏宋人〈溪嵐山市圖〉用筆與之差近或亦李氏遺墨，惜無款識可考耳。其宗派與曹貞素、朱澤民、唐子華等皆從趙文敏上溯郭熙而出。丙子冬月，吳湖帆識。」吳湖帆隨後引用了王原祁（1642–1715）奉旨監修的《佩文齋書畫譜》中關於李升的傳記文獻，並提及自己是在一九二九年的上海購得此卷。
這幅近期獲贈、令人矚目的〈僧人畫像〉（圖9），見證了吳湖帆與馮超然、鄭慕康之間的深厚友誼。這件合繪畫描繪了一名身披紅袈裟的僧人，坐於菩提樹下；樹上如燈籠般的懸掛著一尊蓮花形香爐。僧人脫下鞋履，雙腿盤起靜坐。他手持的拂塵象徵著智慧與權威，而頭頂的光環則可能暗示著畫中人已亡故。坐者面部是由人物畫家鄭慕康以寫實手法所繪。鄭氏於一九一八年移居上海後，曾短暫拜在畫家馮超然的門下，而馮超然正是吳湖帆在嵩山路上的鄰居。鄭慕康以善於為吳湖帆珍藏的古畫卷首繪製歷代大師肖像而聞名。畫幅右側的題款寫道：「戊子上元節。鄭子慕康寫照，馮超然補景於嵩山草堂。」目前這位坐者的真實身分尚不確定。天臺宗佛教領袖倓虛法師（俗名王福庭，1875–1963）是可能的人選，他與畫中人年輕時的容貌確有幾分神似。倓虛法師在從青島前往香港的途中曾在一九四八年時路過上海，正值本畫創作之時。在學者兼政治家葉恭綽的協助下，倓虛法師隨後離開內地前往香港（註5）。雖然這純屬學術假設，但這位坐者的身分確實仍需要更多的深入研究。
吳湖帆不僅是一位多才多藝的書畫家，他身邊也是文人環繞，其自身在詩詞上的造詣也極高。晚年時，他的詩詞創作據說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他的友人女詩人周鍊霞的啟發。本展覽透過這幅一九五五年創作的〈花蝶詩意圖〉（圖10），探討了這段情誼以及兩人廣為流傳的羅曼史。
畫中，兩隻象徵愛情與浪漫的嬌嫩蝴蝶，在淡雅設色的虞美人花叢上翩翩起舞。畫上的題詩與蝴蝶的意象相呼應，卻也暗喻了時局的艱難。這件合作之作是由周鍊霞描繪，陸小曼則在右側以娟秀的小楷題題詩。這兩位女性都是上海著名的詩人與畫家，活躍於吳湖帆的文化圈中。由於政治局勢的變遷，周鍊霞於一九四九年與丈夫分隔兩地，此後獨自撫養五個孩子。吳湖帆與周鍊霞經常合繪，正如同周氏與好友陸小曼的合作一樣。近年來，隨著新的研究資料露出，其中包含了吳湖帆與周鍊霞之間相互唱和、致贈的書信、文稿與詩詞，顯示出兩人的情愫在一九五五年左右達到了巔峰（註6）。
在此作完成的前兩年（1953），經由吳湖帆亦師亦友的葉恭綽的引薦，吳湖帆曾與毛澤東互贈各自的詩詞集。然而，到了一九五八年，吳湖帆在「反右運動」中遭批判，最終於一九六八年文化大革命期間自盡離世。他的弟子、朋友圈、他的畫作以及他在藝術鑑定上的精深造詣，皆見證了他那充滿文化追求的豐盈一生，並留下了值得後世珍藏的寶貴遺產。
註釋：
註1 參見史明理（Clarissa von Spee）《吳湖帆：二十世紀上海的藝術鑑賞家》，柏林，2008，頁40；亦參見史明理著、郭卉譯《吳湖帆的書畫鑑藏》，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21。
註2 參見史明理（Clarissa von Spee）〈救國之道——臨摹與傳承〉，收錄於章暉、范景中主編《古典的復興：溪客舊廬藏明清文人繪畫研究》，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8，頁88－94。
註3 出自王己千《Lines of Abstraction》，Wen-Shing Chou與Daniel M. Greenberg編，Hirmer 出版社，2023，頁9。
註4 維多利亞．孔達與吳湖帆是亦師亦友關係。她曾發起主編了的印譜《明清畫家印典》（Maler und Sammlerstempel der Ming und Ch’ing Zeit，1940）。關於孔達的生平，請參見史明理〈吳湖帆—德國學者及收藏家維多利亞．孔達的良師益友〉，收錄於上海博物館編《吳湖帆的手與眼》，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頁202－213。亦可參見史明理與貝米沙編《Modern Chinese Painting & Europe. New Perceptions, Artistic Encounters, and the Formation of Collections》，柏林：Reimer Verlag，2017，頁63－69。
註5 參見James Carter《Heart of Buddha, Heart of China: The Life of Tanxu, a Twentieth Century Monk》，牛津大學出版社，2012。
註6 參見《澎湃新聞》，〈往事｜記新見吳湖帆致周鍊霞詩稿及合作畫：有知己，慰餘生〉，2018年6月6日，2026年2月檢索；亦可參見劉聰《吳湖帆與周鍊霞》，上海：中華書局，2021。
梅景書屋：吳湖帆與其現代上海的交遊圈
美國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2026/5/31－11/8
文圖出自《典藏．古美術》405期〈美國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梅景書屋」展覽－吳帆與其現代上海的交遊圈〉，作者：史明理（Clarissa von Spee ，美國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亞洲部主任暨中國藝術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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