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專題由明維教育基金會贊助
回頭看自己近幾年的策展實踐,會將2024年基隆美術館的「第25小時」與2025年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安全室」並置,除了方法上的接近外,內容都圍繞著一個關注:人如何在各種制度、環境與災難狀態中調整自身的位置與生活方式。這裡所說的「災難」,並不只是自然災害,而是一種更長期存在的狀態,它可能來自歷史脈絡、政治結構、社會制度,甚至是個人生活中的各種壓力。
我以「策展」這個方式對政治與社會議題的關注其實沒有改變,只是注意力放在過程與形成原因:當災難或危機成為日常的一部分時,人是如何與這樣的環境共存的。換句話說,我更關心的不是災難事件本身,而是背後的政治性,以及人在這樣現實下仍被困住的那條警界線是什麼?且在其中的調整的姿態與回應。以具體的展覽實務來說,在設定展覽形式與選擇藝術家時,我就算已有一個核心關懷,但我會根據展覽的地點與館舍屬性,進行大幅度調整,包含展覽空間的動線調整、規劃與展場設計等,所以很大一部分會跟著地點做變動的。
解任務型的策展方法
舉例來說,「第25小時」的概念是源於跟關注很久藝術家的閒聊。例如:日本藝術家下道基行(Shitamichi Motoyuki)是我在構思這檔展覽的源頭,我一直很在意他面對311震災時,思考作為一位以攝影為主要媒介的藝術家要怎麼做,但他不想要只是紀錄災難本身。而藝術家的關注也折射出我們近年的角度,在廣義的「事件」(包含政治、自然災害、疫情等)下,創作者生命經驗的改變會如何影響作品。「第25小時」的另一挑戰,是如何在具有複雜動線的基隆美術館中,規劃出一個符合展覽論述的觀展節奏,所以我和另一位策展人以及設計師,共同討論出一個結合作品說明、作品卡與展示設計的手冊樣式,將這個集結成冊的動作視為觀展的一大部分。
只是有時因應不同地方美術館的型態與定調,在整體策展的內容上有時也需要適時做出一些調整;所以在「安全室」的策展中,雖然當代館作為古蹟,必須區分出一間一間,有其物理空間上的限制,但同時有內容上的開放空間,我則希望更聚焦在處理災難和政治議題本身。我會說我的策展方法是「解任務型」,有時從議題出發,但也常常是從空間的物理條件、藝術家為主體,或特殊的經驗開始,再慢慢發展成較大的研究方向。

經驗是「行動」的重要核心
我近期試圖近一步將「發展展覽的過程」系統化,作為「我的一種策展方法」,並試著把其中的關聯梳理得更清晰。因為除了展覽現場的實務能夠顯現出一種策展方法之外,展覽被形塑出來的過程,是我特別著重的一個角度。
這個過程包含了對社會現象的觀察、駐村經驗,以及與藝術家或朋友的談話、與不同工作者之間的交流,也包括作品、工作坊、課程、評圖工作與旅行等等。這些經驗構成我「行動」中非常重要的核心。
但這樣的策展方法,其實也是在各種評審或訪談中,最難回答的一題。我為此苦惱了很久,最後很直接問了幾個朋友兼夥伴:「你覺得我的策展方法是什麼?」其中有人提到了一個我自己沒有想過的特質—「在一種合作關係上面」。
不論這個合作關係是否源自於視覺藝術領域,是否一開始就是一個看起來很適切的連結,它最終往往都會被我整合並推動成為展覽的一部分。雖然在朋友的眼裡,這樣的特質有好有壞,但當碰觸的議題越深的時候,他也認為,將這些合作關係轉化為視覺藝術的過程,會變得越來越困難的。回過頭來看我的策展、各式的研究和活動計畫,其實都可以看到這個「整合的動作」反覆出現,而這些被整合的關係,也往往成為展覽生成與延續的重要條件。
策展是把感受轉化成公共性的思考方式
同時,我也和另一位朋友在這個問題下,討論彼此在「行動」中的方法。他提到,一個行動其實包含了工具、方法、合作模式與思維等等。當我不只是作為一個「做展覽的人」時,這些方法其實仍然在運作,只是會產生不同形式的成果。因此當策展作為一個可被具象化的形象時,這些過程與成果就會在每一檔展覽之中被呈現出來。
在與人的對話裡,特別幾次像是在分享彼此生活感受、創作動機或對環境的觀察時,我常常會從這些談話中捕捉到微妙的線索。對我來說,策展其實是在試著把這些感受轉化成一種更具公共性(或可以被展示)的思考方式。因此,在組織展覽的過程中,我很少先完全確定一個論述再去找藝術家,或是先選定全部藝術家再發展論述。更多時候是兩者同時進行的:在研究過程中遇到某些作品,會重新調整問題的方向,而空間條件與作品之間的關係,也會影響整體論述的形成。某種程度上,我其實把策展理解為一種接近創作的過程,它需要不斷地在不同材料、想法、人與條件之間重新組合與調整。
策展工具包必備:「感性能力」、「統整、溝通與協作」、「一心多用」
如果要把我的策展方法想像成一個「工具包」,一定會包含三個工具。第一是感性能力。大多展覽的起點並不是一個大的概念,而是某個非常具體的感受,例如:某些長期累積的社會情緒下的不適感、抗拒感,和我會記下在不同狀態下的感受。第二是統整、溝通與協作。策展工作的很大一部分其實是行政與協調,與人(藝術家、機構、技術團隊以及不同合作對象之間)的溝通。這些工作瑣碎但絕對是構成展覽得以成立的基礎。第三則是一心多用的能力。這部分我覺得是我最大的特質,常常需要同時處理研究、寫作、空間規劃與現場執行,也必須在同一時間下面對多種型態的不同工作,因此能在不同角色之間不斷切換應該是我最大的工具之一。

方法論不是一開始就存在,而是在不同經驗中累積出來
我覺得策展人的核心養成是在「問問題」,如果要給建議,最重要的其實是找到自己真正關心的問題,以及這個世代的策展人相對於過去的資深策展人,最大的差異在於「實務」這件事上,並非僅作為一種概念的提出者,所以方法論往往不是一開始就完整存在的,而是在不同展覽製作與工作經驗中慢慢累積出來的,就像現在,我也無法梳理清楚我的0到1是怎麼長成的。
對我來說,策展更像是一段研究與實踐的旅程,而非一次的概念生產。如果一個問題持續吸引你,甚至帶來某種難度或挑戰,那通常就是值得繼續深入的方向。畢竟,我一直告訴自己,如果每個計畫中沒有挑戰性,其實就不太有繼續做下去的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