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自我介紹時,常說自己「做科學策展、也做當代藝術策展」。這句話讓我想起兩個生命中深深影響我的策展方法學(如果真能如此稱呼)的時刻。
2009年臺中科博館的「達爾文特展」,比起介紹演化相關知識,整個展覽花了更多時間,透過達爾文的書信與隨身筆記,讓觀眾認識他是怎樣的人—他的家庭、世代背景,他為何要等待整整21年才發表《物種起源》。對於一個準備進入生命科學系的準大學生而言,這檔展覽告訴我「原來科學展覽也可以是這樣」。
2016年,在英國衛爾康博物館(Wellcome Collection)的特展「States of Mind」中,我看到以色列藝術家阿雅.本.羅恩(Aya Ben Ron)的錄像《Shift》,她把攝影機架在植物人的長照病房中,讓我們看見,即使可以擦澡,護理師仍要大費周章用吊臂將病人移動到浴缸中洗澡;即使其實不需要,在與病患互動前仍要不厭其煩地自我介紹—以照護他們作為「人」的存在狀態。一旁的平板搭配設計成互動簡報形式的學術論文,與觀眾分享神經科學研究如何透過腦波的差異表現,讓植物人能夠以fMRI的偵測結果來「表達想法」。我想「原來當代藝術展覽也可以是這樣」。
今天回想起來,我覺得這兩段經驗很互補地消解了我過去對於「展覽應該要是什麼樣子」的某些信仰、想像或框架。像是科學展覽應該出現科學物件、解釋科學知識能帶來科普價值;當代藝術展覽中訴諸抽象與感受性的論述,或者以「藝術作品」作為唯一的組成單位等慣習。這讓我日後策展時,想的都是我能否透過自身實踐,去敲開某些縫隙與可能性,讓更多人事物能夠進入所謂的科學殿堂或藝術殿堂之中。

在科學知識背後,科學家先是一個人
在當代藝術領域策展時,我最大的慾望是,讓藝術世界的大家認識自然科學中那些充滿哲思與靈光的時刻。即使那常被包裝成科學理論或知識的外觀,但拆開來後,往往可以看見科學家作為人類的某種私密、卻又能引發充分共感的思緒。2023年北師美術館的「酷共生」即以琳恩.馬古利斯(Lynn Margulis)的「內共生理論」為基礎,她指出現存所有動植物細胞裡的部分胞器,其實是遠古時期某隻被吞噬後未被消化、反而開始在細胞中共生的細菌。因此,我們認知的「人類個體」,其實本質上是由複數生物所共同組成。
2025年在台北當代藝術館的「環世界日誌」則是引用自魏克斯庫爾(Jakob von Uexküll)所提出的「環世界」。他認為,所謂的「客觀世界」並不存在,所有生命一直以來,都只能透過自身有限且各異的感官能力,盲人摸象般去認識外部世界裡極為狹隘的一部分。這些由科學家提出的概念,與其說是絕對正確的科學式真理,反而更接近在分享一種讓我們有機會重新理解自我與世界的方法。這些材料可視為我策展的某種基調,一種能定錨展覽、簡單而有力的敘事觀,同時也是我和藝術家進行概念同步的溝通工具。
觀眾在展場中的移動與身體
關於「組織展覽」,我認為自己算是相當在意「觀眾在展場中的身體經驗」的策展人。在確定展覽場地後,我會預先想像多數觀眾如何在立體空間中移動與感受,他們會觸碰到什麼東西,空氣中會有什麼氣味,光線會有怎樣的變化,從基礎設施中勾勒我想呈現的空間質地,並隨著藝術家的加入、作品提案,一邊思考鄰近作品的互文關係與觀看順序,一邊持續地把作品分配到適切的位置上。如果將展覽視為策展人的一種表達媒介,那麼讓展覽得以體現的空間本身,無論是物理或虛擬空間,皆是策展人關照之所在。
我的策展除了研究與論述之外,在作品選件與執行上也常呈現當代藝術與自然科學的交織性。這類暫且稱為「跨領域」的策展實踐,通常面臨以下幾項挑戰:
(一)科學家的協作
當我們理解所謂科學是人類製造的,我們就能理解處理自然的藝術,與處理自然科學的藝術之間的差異,也更能理解科學家在策展中出現的必然。從田野地的引路人、科學正確性的審查顧問、實驗室資源的共享者,到與藝術家對稱地共同創作,各類科學家在我的策展中扮演著或深或淺的協作角色,而去照料這樣人與人的協作關係,便是作為策展人的專業累積與醍醐味。
(二)非人物種的生命倫理
以自然科學為主題的創作,也經常涉及「活體展示」議題。無論對於美術館機構或公眾,動物展示幾乎可視為禁忌,即使已周延設計獸醫照護機制,仍難以避免引發新聞與輿論爭議。另一方面,雖然民眾對昆蟲、植物、微生物的福祉敏感度相對低些,但作為倡議多物種差異共存的策展人,我仍會與藝術家討論展示的必要性與可能的替代方案,如果活體展演是作品核心,那就得確保對實際營運展覽的館方、關心的民眾都能有扎實的安排與說明。
雖然有許多需要額外留心之處,跨領域策展相對於傳統策展,也有著獨特且新鮮的調度選擇。在「酷共生」中,我為每件涉及非人物種的創作,於作品說明牌旁並置「物種說明牌」,介紹作品中的生命來源;也將策展人與藝術家訪談影片置換成與非人物種一起生活的專業工作者訪談,彷彿科教館裡的科學家紀錄片;在「環世界日誌」中,作品旁也散見著學術文章或參考書籍。我想表達的是,脈絡至關重要,科學與藝術皆非架空於世界而存在。透過提供資訊,我希望能肯認那些存在於作品網絡中的各種他者,這也許就是我的策展方法學。

策展工具包必備:清楚的動機、感官的想像,以及肯認藝術背後的「心」
如果我的策展方法是一個工具包,我覺得裡面一定包含的是:一、能梳理藝術家與科學家共同協作的動力與原因的能力;二、對展覽空間、動線、打光、佈置與天地壁材質具備感受與想像的感官;三、能夠肯認藝術作品得以成立,並理解其背後涉及的人事物與非人動植物、微生物存在的心。
我認為無論何種類型的策展人,清楚自己的來時路、當下在世界上的位置,以及未來想前進的方向,始終最為重要。去了解自己發自內心在乎的是什麼、驅動自己前進的慾望是什麼,而你的策展如何回應這些問題,是策展人的基本責任。如果你的策展關懷與主流當代藝術社群在乎的議題剛好有所重疊,那麼恭喜;但如果沒有,要能有所等待有所堅持。如果只是為了討喜而做,就太可惜了(除非你想成為一個討喜的人),對自己、對世界保持真誠,你的方法論才會真正屬於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