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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世代】新世代策展人:從身分到實踐的再定義

【策展世代】新世代策展人:從身分到實踐的再定義

A New Generation of Curators Redefining Identity and Practice

策展能力的養成逐漸呈現出一種「雙軌結構」:一方面是學院體系提供的理論基礎,另一方面則是透過實務經驗不斷補足的操作能力。這也意味著,當代策展人不僅需要在觀念上建立論述,更必須在資源、制度與人際關係中,持續學習如何讓展覽得以成立。「在活著都困難的狀態下,任何的行動都會更原始、更以生存互助為指標」,藝術生產可能轉向更具行動性與社會性的實踐,而策展作為其方法之一,也勢必隨之調整。部分既有的專業或將失效,但也有新的能力被凸顯。正是在這樣的轉型壓力之中,當代策展的角色與方法,正在被重新定義。
圖為林承緯策劃「環世界日誌」中,王懷遠《可愛動物主義》展出一景。(攝影/ ANPIS FOTO 王世邦,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技能缺口:在實務與教育之間的落差

從問卷結果與策展人回應中,我們可以觀察到,當代策展實踐正面臨能力養成上的結構性落差。在「最關鍵但被忽視的技能」一題中,多數受訪者不約而同指出,「募款與贊助洽談、法律合約與智財權,以及跨部門溝通與政治協商」是實務中不可或缺,卻長期被低估的能力,尤以「法律合約與募款最被嚴重忽視」。

然而,這些能力在多數策展人的理解中,並不構成策展的核心專業,而更接近支撐策展運作的條件。有受訪者明確指出,這些能力「頂多是重要但容易被忽略的專業」,而非策展本身的本質。相對地,也有觀點直接指出策展的工作性質:「策展是實務工作,本來就不是倚賴學院教育。」此一說法反映出當代理論訓練與現場需求之間的微妙關係,學院提供方法與知識,但真正構成策展能力的,往往來自於持續的實踐、協作與現場判斷。

因此,策展能力的養成逐漸呈現出一種「雙軌結構」:一方面是學院體系提供的理論基礎,另一方面則是透過實務經驗不斷補足的操作能力。這也意味著,當代策展人不僅需要在觀念上建立論述,更必須在資源、制度與人際關係中,持續學習如何讓展覽得以成立。

圖為林郁晉於襲園美術館為盧芛策劃個人展覽「夢與修羅」展出一景。(盧芛提供)

產業結構與危機:過剩、挪用與轉型壓力

相較於能力養成的問題,產業結構的變動則更直接影響策展工作的條件。問卷中有33%的受訪者指出,「策展人過剩」已成為當前的重要現象。這樣的「過剩」,並不僅是人數的增加,更與「策展」一詞被大量挪用有關。有受訪者指出:「各種類型、領域都會有策展的這個職位想像,被大量挪用甚至是錯誤使用,包含選物店、電商平台、文創市集、社群媒體、餐飲、市集、活動……等。」然而,這些實踐在本質上「其實比較接近編輯、採購、企劃等」,使策展逐漸偏離其原有的專業內涵。

在這樣的情況下,策展人的角色也產生轉變。「對策展人的職位想像使策展人太偏向於成為文化權力的角色」,另一位策展人指出這樣會進一步導致「策展人與藝術家位置的認同過剩」,形成新的競爭關係。這種競爭並非建立在清晰的制度或評論機制之上,而是一種「不成體系、卻能造成實質性環境影響」的惡性競逐。「觀眾的眼睛是自由的,但只有惡性競爭的藝文環境會讓觀眾選擇轉頭不看。」當外部觀感惡化,大眾對藝術的理解也可能被定型於負面印象,進而封閉更多理解的可能。

另一方面,資源結構的收縮亦加劇了這一問題。臺灣藝文產業長期仰賴政府補助,「最大業主就是中華民國政府」,近年則受到預算凍結與政治環境影響,使資源取得更加困難。同時,由於「長期依靠政府資源,缺乏對於商業市場的想像」,在補助縮減的情況下轉型顯得格外艱難。這樣的趨勢亦非臺灣獨有,「英美歐洲的藝文補助也大幅緊縮」,顯示全球文化生產正進入一個資源收斂的階段。

在更宏觀的層面上,當代社會對科技產業的依賴,亦形塑出「重理輕文、收益導向」的價值結構,使藝文發展逐漸邊緣化。伴隨而來的,是「勞動條件惡化、整體薪資偏低,做不久」等問題,使策展難以成為可持續的職業選擇。甚至在戰爭與生態危機的背景下,也有策展人提出更根本的提問:「在策展不能再是休閒娛樂、清談或學究時,我們的能動性是什麼?」

在這樣的情境中,藝術與策展的性質也可能發生轉變。「在活著都困難的狀態下,任何的行動都會更原始、更以生存互助為指標」,藝術生產可能轉向更具行動性與社會性的實踐,而策展作為其方法之一,也勢必隨之調整。部分既有的專業或將失效,但也有新的能力被凸顯。正是在這樣的轉型壓力之中,當代策展的角色與方法,正在被重新定義。

李佳霖於鳳甲美術館策劃「露餡的總是手—介面╱交握」展場一景。(攝影/林玟伶)

新世代策展人的氣質轉變

在當代藝術生態中,隨著展覽機會與工作結構的轉變,新世代策展人的實踐逐漸展現出不同於以往的氣質。相較於過去以體制對抗為核心的獨立策展想像,今日的策展更趨多元,並在流動與不穩定的條件中發展出新的方法與定位。

我們認為在新世代的策展人中,似乎表現出與過去資深策展人不同的氣質,想請問您對此是否有所共感?是否有具體案例可以分享?

李佳霖:在我觀察中,新世代策展人的氣質確實與過去前輩有所不同。過去談到「獨立策展」,往往帶有某種體制對抗的意味—是在美術館系統之外尋找替代空間,帶有明確的文化立場。

但在今天,美術館與商業空間的展覽機會其實非常多,所謂的「獨立」,很多時候反而是在描述一種不穩定的工作狀態,而不一定是主動的選擇。我曾在芝加哥遇過一位資深策展人,她很坦白地說自己其實是「被迫」成為獨立策展人,原本任職的美術館換了館長,因此被解聘。那個經驗讓人意識到,當代策展人的「獨立氣質」,其實是缺乏機構庇護後的一種生存方式。

同時,我也觀察到新世代也越來越傾向把策展工作視為一種「品牌經營」。許多年輕策展人或藝術工作室會積極投件計畫、參與加速器或跨領域合作,某種程度上就像新創團隊在經營自己的品牌與網絡。此外,工作方法上也更強調效率與制度,例如合約、會議紀錄與明確分工等。

對我來說,策展更像是一個「動詞」而不是一個職位。與其等待資源到位,不如先做一個最小可行的實驗,例如一個短期展覽或小型計畫,從實際行動中逐步累積經驗。

林承緯(大緯):我感覺到的是近期秉持著「策展作為一種創作」(而非一種工作)的實踐者越來越多。一旦是創作,「個人風格(signature)」的養成與經營就變得明顯。林裕軒從社運路線提升到戰爭主題、杜依玲從女性主義對於臺灣中年女性的生命史研究,劉仁凱進行多年的愛滋主題策展,或是張祖維去年做的幾檔城市廢棄角落的游擊展,都展現了非常多元且持續產出的風貌。

但對我而言,在發展自我策展風格的同時,如何持續探索、維持、貼近對相關議題有所感受的藝術生產社群是極為重要的,有時候也很困難。畢竟當代藝術展覽仍然由「活著的藝術家創造的作品」為基本單位。去感受如何透過與不同的藝術家合作,與自身的策展疊合出另一層藝術生產的成果,是面對這群策展人我喜歡觀察的切入點。

呂瑋倫:我的策展生涯有點莫名其妙的開始,也沒去受什麼集體訓練,又做原住民藝術,定位不在臺北,認識的年輕策展人其實很少。但對於這個問題,我的感覺比較是權力階級差異。我看很多前輩策展人,有時候姿態很高,階級感很重,我很反感。但可能現在很清新的策展人在擁有一定的社會文化資本地位以後也是那樣子。誰知道呢?

圖為呂瑋倫策劃「母神的備忘錄:武玉玲個展」於尊彩藝術中心展出一景。(呂瑋倫提供)

未來策展實踐的想像

對於未來策展實踐的想像,多位受訪策展人不約而同地將焦點從職稱與方法,轉向更為開放且持續生成的工作狀態。有策展人指出:「策展不只是某種品牌、風格上的建立,也不是只有一種方法學的職業。我會把它視為另一種的創作方法,門檻與藝術創作不同,但在這種創作方法中,除了創造以外,還很多面向是具有社會責任的,對藝術家、環境、觀眾、館舍與地方等都是,包含制度的使用與建立、溝通的方法,而現在的策展人也是一個需要透過實際實踐才能持續進行的職業。」在這樣的理解中,策展不再只是展示與組織,而是一種涉及關係、生產與制度操作的複合實踐。

同時,也有策展人提醒,在高度投入之餘,如何理解藝術與自身生活的距離同樣重要。「藝術是件重要的小事,但絕對不是人生的全部。它的作用是把審美的眼光、日常的反思,變成生活裡的骨氣。不把藝術看成唯一,卻能用它的觀點去處理難題,這是我至今仍在練習的功課,也是這件小事最有意義的地方。」這樣的說法,將藝術從單一價值中鬆動,轉化為一種可滲透於日常的感知方式。

圖為2024年林裕軒於基隆美術館策劃的「第25小時」展出一景。(攝影/三月攝影,志民有限公司提供)

在行動層面上,多數建議則指向「實作」本身的必要性。「想做就做出來,沒做出來就當什麼都沒有,不要糾結。」亦有策展人進一步指出:「多參與各種藝術實踐、展覽、策展計畫、創作發表,去感受最讓你有所感受的人事物是什麼,你的見解或詮釋是什麼,你能不能比別人更擅長看見這些事物的隱藏亮點,你能不能把這些光亮帶去給更多人知道、造成更多的影響?」在不斷嘗試與回應之中,策展逐漸被理解為一種持續被填補的過程:「策展像是某種永遠待填滿的空集合,重點不是你想做策展,重點永遠是你具體來說想達到什麼目標。」

此外,也有受訪者以更簡練的語句總結其態度:「保持愛與感性。」以及更為務實的提醒:「儘早學習可創造被動收入的投資理財觀念,有其他正職工作來支持自己的策展也很好;不要把『策展人』當成職涯唯一想像,把『策展』當動詞;當你有選擇或到了可以做決策的位置時,不要壓榨他人,be kind to others please;多交朋友,這世界很大,藝術世界很小。」這些看似分散的建議,實則共同指向一種對策展工作的重新理解:它既是一種創作方法,也是一種長期實踐的生活方式,更是一種在有限條件中持續調整、維持能動性的過程。

新手從哪裡開始?「游擊式策展」的行動路徑

在資源尚未到位、缺乏機構與場地支持的情況下,許多新手策展人往往難以展開實踐。相較於等待條件成熟,亦有策展人選擇從城市縫隙與非典型空間出發,以更具行動性的「游擊式策展」累積經驗。因此,可以參考長期於非典型場域進行實驗的張祖維,其在高度不確定條件下的工作方法與思考,作為初入策展現場者可參考的實踐路徑。

圖為張祖維策劃「蛇的盤繞比鼴鼠的洞穴更為複雜」展出一景。(攝影/趙詠安、張祖維)

對於想要先以進入社會場域進行「游擊式策展」的新手,您會給予什麼樣的核心建議?

張祖維:我之前遇到的展覽大多都很急著要做,例如「蛇的盤繞」從接到到開展只花兩週,就從知道做到開展,「躲家cat」是花了一個半月,甚至有三天就要完成的極限狀況。

所以對我來說,實作的優先序最高,必須先把這個展覽做出來,無論任何形式,先訂下一個死線,然後去完成它。反過來說,最不應該擔心的反而是展覽的完整度,包含空間的完整度,或內容的完整度,這些對我來說較為次要。原因是,首先需要意識到「展出」這個動作已經構成一種語彙,這個語彙會成為所有展示的基礎。再來,在非典型空間之中,你自然會面對各種不完整的展示狀態、空間結構,甚至資源。

重要的反而是如何儘可能地把這些不完美元素轉化成特色,也就是所謂空間的個性。反而不是去追求所謂完整、標準、美術館式的展出方式,這在非典型空間中既無必要,也難以透過節省預算與資源達成,因為無論如何節省預算,都無法達到美術館的完美狀態,畢竟空間的個性就放在那。

但是在各種不同空間策展的美好在於,空間本身有很多的不完美之處,但是這些不完美也能夠變成展覽的特色。所所以對我來說,做出來最重要,無論在哪裡展出,大量的去實踐跟思考,直到機會出現的時候,才能夠有能力好好的把它接住。但是在這之前,會經歷很多看起來無厘頭或沒那麼成熟的練習,嘗試見世面、與外界溝通的過程,這種克服與行動的意願最重要。

另外,我在非典型展場中,面對各種想法或提案,通常會採取「先做做看,不行再說」的想法,不太會在思考階段就否決提議。這是因為非典型展場通常擁有相對明確的個性,許多在經驗中不可行的方法反而能夠成立,並且與展場的空間發生共鳴。

呂瑋倫(Wei-Lun Lu)( 14篇 )

策展人、藝評人,關注原住民藝術、後殖民與性別理論研究。近年策劃包括「后古事紀:當代原住民變裝表演叢像」、「情山色海:酷兒.原民.祕密史」、「母神的備忘錄:武玉玲個展」等展覽。

李京樺(Jing-Hua, Lee)( 111篇 )

藝術書寫與觀察者,現為典藏・今藝術&投資執行編輯,曾為國家教育研究院研究助理。目前關注展覽策劃、藝術勞動、當代圖像、視覺文化與其現象。

張祖維( 12篇 )

2000年生。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以現代詩、攝影、現地製作與行為作品為媒材。關注元(meta)創作與參與式藝術,現以沙龍計畫《天空競技場》作為藝術實踐。曾獲2023 世安美學獎 造型藝術類創作補助。

李佳霖( 5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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