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一檔展覽的起心動念、展覽形式,以及藝術家的選擇,其實都是在特定的時間與空間條件之下所做出的回應。每一檔展覽,某種程度上都承載著藝術家在那個時刻想對世界說的話;同時,也包含了我們在討論過程中,如何透過策展概念去擴張與轉化這些想法,並將其傳達給觀眾的方式。
因此,我不太將這個過程理解為單向的「挑選」或「邀請」。更多時候,它是一種彼此在創作與思考上相互靠近的過程一種「雙向奔赴」,就跟談感情一樣。
如何策劃單一藝術家的「個展」

關於我所策劃的展演形式,可以從「戰前準備-常陵個展」、盧芛個展/橫山書法雙年展平行展「夢與修羅」以及「鏡迷宮|鄭翔宇個展」三檔展覽來談論。
常陵是我長期關注且景仰的藝術家,能與他合作,對我而言是一種肯定,也是一個重要的契機。展覽的起點來自對「戰爭」的討論。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臺灣發布了《全民國防手冊》、烏俄戰爭持續延燒,以及各地區域衝突的升溫,使「戰爭」不再只是遠方的事件,而逐漸滲入日常想像之中。然而,我與藝術家對於戰爭的理解與感受並不相同,也因此在討論過程中產生了多重觀點的交會與碰撞。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將策展的位置理解為一種「重新框架」的媒介。展覽最終將「戰爭」從單一的國家與地緣政治議題,延伸至更廣泛的「衝突」概念:它可以發生在國與國之間,也可能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甚至滲入職場、家庭與親密關係之中。回到空間本身,台北當代藝術館本身則具有近似「防空洞」拱門的結構意象,我與藝術家延續這一空間特質,使展覽形式與概念之間建立更直接的對應關係。
當然,展覽並非僅聚焦於衝突本身,而是回到「戰前準備」這一狀態:「它如何面對衝突,以及如何在衝突發生之前進行準備。」乃至於藝術家常陵在這樣的準備下,如何去想像未來的文明圖景。如此轉向,也使得展覽的觀看對象,成為跨世代的觀眾群。值得一提的是,常陵也在此脈絡中延續創作發展,進一步展開新系列「瀕臨樂土」,作為對這個時代的持續觀察與回應。
2026年,「夢與修羅」於襲園美術館展出,相較於典型「白盒子」空間的線性閱讀方式,襲園的空間動線較為開放、錯層,也更具有非線性的觀看經驗。
因此,在展覽形式上,我們並不會以單一時間軸來梳理作品,而是將藝術家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並置,使得觀眾能在不同時序之間來回觀看。透過過往作品的選擇與當下創作的對照,觀眾可以看見藝術家如何從過去發展至今,逐步形構出一個較為立體的性格和創作的樣貌。這樣的展陳方式,也讓展覽形成一種時間層次交織的結構。
同時,作為2025橫山書法雙年展的平行展,「夢與修羅」回應「書寫」在當代的可能性。盧芛的創作在某種程度上觸及當代書寫的轉化,而作為此展少數以此為關注方向的女性藝術家,這樣的回應也具有其特殊的位置。

關於「鏡迷宮|鄭翔宇個展」的緣起,始於我與翔宇在第15屆卡塞爾文獻展期間的相識。當時我們各自投入彼此的計畫,並在過程中累積了更深的交流與理解。這段經驗讓我有機會更認識他,最終促成了這檔展覽的合作契機。某種程度上,這同樣是一種「雙向奔赴」。
「鏡迷宮|鄭翔宇個展」展陳於水谷藝術空間,這是一座高而狹長的老透天建築,各樓層之間具有多個分隔空間。我與鄭翔宇以「迷宮」作為整體展覽的結構想像,並將作品視為某種「鏡子」:「一種對現實的映照與折射」。當觀眾在空間中移動時,將穿梭於不同的影像、媒介與物件之間,並在其中面對多重訊息所構成的關係網絡。這樣的觀看經驗,使展覽更接近一個持續發生的場域,而非單一敘事的呈現。
策展人並非單向主導者,而是在互動中確認彼此的方向
關於藝術家的邀請與選擇,我個人傾向將其理解為一種「在合作過程中逐漸形成的關係」。尤其在「個展」的情境中,策展人並非單向主導者,而是在互動之中確認彼此的方向與契合度,最終促成展覽的生成。
通常會先被作品吸引,然後見幾次過面、認識這個人、認過眼神後,才會開始。我想展覽論述的生成,並不存在一個明確的先後順序。並非「先有論述」或「先有藝術家」的單一線性關係。
更貼近實際的狀態,往往是一種持續調整的「滾動式生成」。在這樣的過程中,展覽並不是依循既定規則被完成,而是在不同條件的交互作用下逐步形成:有時藝術家會在創作過程中產生新的轉向,讓原先設定的策展概念不再適用;有時則是從一個初步的概念出發,在尋找合適藝術家的過程中逐漸具體化,但隨著時間推進與討論深化,仍會持續被修正與重組。因此,展覽並非是一個被「執行」的結果,而更像是一個在過程中不斷被協商與生成的結構。儘管這個過程始終處於變動之中,策展人與藝術家之間仍會因為某些核心價值的交集,而暫時穩定出一個共同的支點,使展覽得以持續發展。
至於在面對單一藝術家時,如何逐步建立出展覽的「骨架」,我通常會從以下幾個步驟開始:進入藝術家的工作室,直接觀看作品,理解其創作脈絡與當下狀態;透過多次深度對談,辨識彼此在思考上的交會點;從對話與具體作品之中,提煉出可作為核心價值的切入位置。
在這個基礎上,策展的工作並非單純詮釋作品,而是嘗試透過「重新框架」與「重新錨定」的方式,使藝術家的創作狀態得以被組織與呈現。換言之,策展並不是替作品增加說明,而是建立一種觀看的條件,讓群眾能夠更清楚地進入作品之中。
策展工具包必備:溝通與整合最核心
如果把策展方法想像成一個「工作工具包」,裡面其實會包含很多不同能力:溝通、應變、佈展技術、合作廠商資源、研究能力,甚至是拉贊助的能力。這些能力都很重要,但對我來說,「溝通與整合」是最核心的一項。因為如果沒有這個能力,其實很難真正把一檔展覽組織起來。也因為這樣,在回頭檢視這些能力時,我其實也看見了自己目前相對不足的地方。
對於同樣想透過策展介入社會議題、或在非典型空間實踐的新興策展人,我建議他們「挖掘個人方法論」的過程中,最應堅守的原則是—「帶著好奇心,並充滿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