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世代】空間、動線、觀眾身體――如何成為策展方法的一部分？

本專題由明維教育基金會贊助

展覽從來不在中性的容器中發生。回溯至1970年代，布萊恩．奧多赫蒂（Brian O’Doherty）對「白盒子」的批判（註1）已指出展示空間隱含的制度性與觀看規訓；隨著權美媛（Miwon Kwon）對場域特定性（site-specificity，註2）的討論深化，空間不再只是承載作品的背景，而是與作品、情境與意義生成緊密交織的條件。換言之，觀眾進入展場時所經驗的，不僅是作品本身，而是由空間、位置與路徑共同構成的觀看結構。

近年策展與博物館研究進一步轉向觀眾的身體經驗。（註3）動線安排、停留節奏、視線高度與空間可達性，不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影響觀看如何發生的關鍵。在此脈絡下，展覽不再只是等待閱讀的文本，而更接近一種透過身體移動逐步展開的經驗；策展論述也從單一鋪陳，轉為在空間中被分配、延遲與重組。

本次受訪策展人中，80%以上曾於公立美術館或博物館展出，50%有替代空間經驗，33%曾進行游擊式空間策展，另有33%具雙年展與數位平台策畫經驗。在「規劃展場動線時最優先考量因素」一題中，66%選擇「觀眾的身體感與涉入度」，33%選擇「作品之間的視覺對話」。整體而言，當代策展實踐已由單一敘事導向，轉向更重視觀眾感知參與的空間建構。

在前述背景之下，問題回到一個基礎卻常被忽略的前提：在白盒子神話逐漸鬆動、場域條件差異日益明顯之際，策展人如何在美術館、商業畫廊與替代空間之間，重新組織觀看？當空間成為敘事生成的條件，動線、出入口、觀看角度與作品配置，又如何轉化為策展方法的一部分？

在規劃展場動線時，您最優先考慮的因素是什麼？例如：作品之間的視覺對話、理論論述的線性閱讀、觀眾的身體感與涉入度、空間的政治性隱喻。

李佳霖：在規劃展場動線時，我其實很少從「線性閱讀」開始思考。對我來說，展覽首先是一種空間經驗，而不是一篇必須按照段落閱讀的文章。比起安排觀眾從A到B再到C，我更在意的是觀眾進入空間時，是否能直接沉浸在作品所構成的氛圍裡。因此在一些展覽中，甚至刻意不放作品牌。希望觀眾先與作品相遇，而不是先閱讀說明。對我而言，展覽空間裡的文字其實很容易成為干擾：當觀眾頻繁地低頭閱讀，觀看的節奏就會被切斷。相對地，如果只提供一張簡單的展場地圖，讓有需要的人再去對照資訊，作品本身反而更容易被專注地觀看。

動線的安排上，我也不太喜歡強制性的觀看路徑。有些展覽我會保留兩個入口，讓觀眾自己決定從哪裡開始。這樣的結構更像是一種「發散式」的觀看方式—觀眾可以在不同作品之間建立自己的連結，而不是被策展人的敘事順序所限制。當然，實際的動線仍然會受到空間條件影響。例如有些作品需要較暗或較安靜的環境，有些藝術家則希望擁有相對獨立的展示空間。這些需求都會重新塑造展場的配置。對我來說，動線並不是一開始就確定好的，而是在藝術家需求、作品形式與場地條件之間不斷協商後，逐漸形成的一種空間關係。

林裕軒：我的出發點其實是當我以觀眾的身分觀看展覽時，往往會先回到自己的身體經驗，因為身體的習慣與感官反應是最直接、也最誠實的。因此，在規劃展場動線時，我通常會先從觀眾的身體感受出發思考。對我來說，所謂的「身體感」不只是單純的空間移動路徑，而是一種更複合的經驗：包括觀眾在空間中行走、停留與觀看時的節奏，也包含作品之間的內容關係、作品量體與空間尺度的比例，以及不同材質所帶來的視覺與感官平衡。

當這些層面的經驗逐漸成立之後，我才會進一步思考策展概念如何與空間場域產生連結，以及後續更細部的展場規劃。換句話說，對我而言，策展論述並不是一開始就覆蓋在空間之上的結構，而是需要透過觀眾在空間中的身體經驗逐步被建立起來的。

呂瑋倫：這會依據每次策展情境不同，而都有徹底不同的做法，完全無法一致回答。我也曾在商業畫廊策展過（至今不太習慣），他們的考量當然就不可能側重在思想性的東西，主要是將視覺感與商業邏輯結合。

我也曾在廢棄的三層樓高、八根大圓柱、完全無隔間的空曠存酒倉裡策過展，這種非典型的、很難操作的展場，第一考量只能解決空間運用還有作品佈局。最理想的狀況下，我還是希望可以透過空間、動線、作品對話，讓觀眾走進我的敘事。這種理想狀況比較常發生在中型替代空間的策展案例，我自己通常也比較滿意。但是策展的技能其實就是在各種不同案例的變通，而不是我的習慣與意願。

林郁晉：每個空間的條件不一，包含建築結構、動線配置、電軌位置、樓高程度、或是作品大小或其是否為立體作品等，都會影像群眾進入展覽中的感受，所以很難說最優先是什麼，但因為主角還是作品本身，乃至於作品在空間中的視覺對話與呈現，依然會成為考量的第一步。

張祖維：我首先在意的一定是空間本身的敘事，觀眾走進空間之後，任何空間都有縱深，至少也有出入口，並存在先後觀看的差異。接著，作品本身帶來的故事，展覽中的每個作品會像是一個短篇、或章節，所以作品之間的故事銜接會是我最在意的。這個故事銜接也會關乎空間本身的個性，空間的個性會先導致這些故事、這些作品如何被配置在空間中，自然影響故事的銜接方式。

下一步則會是作品間的對應，能否讓兩件作品共處一室？或需要單獨空間，或需透過特定的姿勢或動作才能看見，觀眾看見作品瞬間的姿態與環境也很重要。對我來說，策展的狀態跟編輯很像，有很多小段落要被編纂成一本書。編完內容後再寫開頭與結尾，或補上中間的呼應，是我比較習慣的工作模式。

但這一切仍優先取決於空間本身的框架，我個人比起預設搭建展牆，我更傾向使用空間原有的狀態，該空曠就空曠，該複雜就複雜。通常會先將藝術家與作品放入空間，接著討論過後，我只是去進行微調跟協助，讓開頭與結尾更順暢，或以提案方式提出我的觀察，交由藝術家決定。

註1　O’Doherty, Brian. Inside the White Cube: The Ideology of the Gallery Space. Expanded ed.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0.

註2　Kwon, Miwon. One Place after Another-Site Specific Art and Locational Identity. Massachusetts: MIT, 2004

註3　Macdonald,S.2007.“Interconnecting:Museum Visiting and Exhibition Design.”CoDesign 3(sup1):149–62. doi:10.1080/15710880701311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