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當線條離開紙面:考爾德的插畫與雕塑

圖文書與藝術史專欄

當線條離開紙面:考爾德的插畫與雕塑

【Illustrated Books and Art History】When Lines Leave the Paper: Alexander Calder’s Illustrations and Sculptures

在成為20世紀代表性雕塑家之前,考爾德其實長期從事插畫與製圖工作。1944年,紐約藝廊主瓦倫丁出版了一本外表像童書、實則完全兒童不宜的奇異讀物,其繪者正是考爾德。究竟他的插圖與雕塑之間有何關聯?或許答案早已存在於那些線條之中——因為那些懸空轉動的金屬片,早已在紙面上翩翩起舞。
12《無題》1941,作者翻拍-1
台北市立美術館

1944年,紐約藝廊主瓦倫丁(Curt Valentin)出版了一本奇異讀物,外表像童書、實則完全兒童不宜,封面印著可愛的書名《三隻小老鼠及其他韻詩》(Three Young Rats and Other Rhymes)。但翻開內頁,迎面而來的是85幅造型率直的線條插圖,裸體人物、動物,以及乍看之下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荒誕描繪,在滑稽之外透露著一絲不安感。這樣的反差,使得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兩年後再版這部作品時,還刻意在封面加上了「僅適合成人讀者」(For Adult Readers Only)。

《三隻小老鼠及其他韻詩》1946年MoMA版。(郭書瑄提供)
《三隻小老鼠及其他韻詩》1946年MoMA版。(郭書瑄提供)

令人意外的是,這部作品的繪者,原來是美國雕塑家考爾德(Alexander Calder,1898–1976),當時他已藉由獨創的藝術形式「動態雕塑」(mobile)走出自己的風格。今日,當觀眾看見那些懸掛在美術館天花板下、隨氣流緩緩轉動的彩色金屬片,幾乎就能立刻辨識出是考爾德的招牌作品。不過,在成為20世紀的代表性雕刻家之前,考爾德其實做了很長時間的插畫與製圖工作;即使在他以雕塑作品成名之後,他也持續以自身的風格製作書籍插畫。

考爾德動態雕塑,1957。(Calder Foundation)
考爾德動態雕塑,1957。(Calder Foundation)

究竟考爾德的插圖和雕塑之間有什麼樣的關聯,兩者是相輔相成或是獨立的創作系統?我們或許要回到更早以前,從頭了解年輕的考爾德如何踏上他的創作生涯。

馬戲團的誕生

1920年代初,考爾德還是名藝術學生的時候,他也兼職為娛樂生活報紙《國家警察公報》(National Police Gazette)繪製插圖。1925年,報社派他為瑞靈兄弟馬戲團(Ringling Bros. and Barnum & Bailey Circus)進行現場速寫。考爾德在那裡待了兩週,之後,他以〈和「桑迪」考爾德一同看馬戲〉(”Seeing the Circus with ‘Sandy’ Calder”)的標題,發表了他的報導成果。他插圖中的輪廓極簡,線條近乎寫意勾勒,卻成功捕捉了演員與動物在場中迅速移動的印象。

〈和「桑迪」考爾德一同看馬戲〉,1925。(郭書瑄提供)
〈和「桑迪」考爾德一同看馬戲〉,1925。(郭書瑄提供)

這次採訪,無疑是他藝術生涯的重要轉捩點,考爾德自此迷上了馬戲中的俐落動作,馬戲團也成為他後來創作中經常出現的母題。最直接的例子,就是他在隔年所創作的早期著名作品《考爾德的馬戲團》(Calder’s Circus,1926),他以鐵絲彎折出造型,加上軟木、布料、繩索等等現成物,手工製作出一座微型馬戲團裝置,甚至親自操作這座馬戲團的演出,並在接下來數年持續進行與擴展。

《考爾德的馬戲團》,1926。(Calder Foundation)
《考爾德的馬戲團》,1926。(Calder Foundation)

從馬戲開始,考爾德的創作核心經常圍繞著動作、趣味、人與動物等概念。最初,他的作品多少屬於寫實層面,而當他在1930年拜訪了荷蘭風格派藝術家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的工作室後,他深受衝擊,作品風格也逐漸往抽象極簡的路線前進。

一筆畫與空間生成

馬戲團的靈感繼續延伸,藝術家將《考爾德的馬戲團》中的蜿蜒鐵絲擴展到更大的規模上,這就是他所開創的「鐵線雕塑」(wire sculpture)技法。一如在1928年的《嗨!(兩名特技演員)》(Hi! (Two Acrobats) )中,純由鐵絲繞成的兩名人體,輕盈又合理地呈現出特技演員的動作;連續不斷的鐵線,彷彿是平面插畫中的一筆畫線條,直接走入了立體的世界。

《嗨!(兩名特技演員)》,1928。(Calder Foundation)
《嗨!(兩名特技演員)》,1928。(Calder Foundation)

確實,考爾德插圖的最大特色,正是這種「一筆畫」的實驗,他的插圖因此經常帶有一種難以仿製的幽默感。他追求的是「不提筆」的即興連貫,他常以不離紙面的單一連續線條,一氣呵成地勾勒出人物或動物的輪廓,彷彿每一幅素描都是一次雜技表演,線條本身就是那在空中翻滾的演員。

1931年,由考爾德繪製插圖的《伊索寓言》(Fables of Aesop)問世。寓言故事一向是深受藝術家歡迎的題材,尤其是當時的出版界,不少知名藝術家都製作過寓言主題插畫;然而,只消看一眼考爾德的版本,便能立即發覺他和其他插畫家的不同。他不使用傳統的透視法,也不用陰影或色塊表現體積,只靠線條的重疊來暗示空間深度;大多時候,他運用一筆到底的墨筆線條,活靈活現地展現出各種動物、人物的神情與動態,同時也忠實傳達出寓言本身的諷刺菁華。

就像在〈獅子和驢子〉插圖中,兩方極簡的線條,便能讓膽大愚昧的驢子和齜牙咧嘴的獅子躍然紙上。而在〈城市鼠與鄉下鼠〉這則膾炙人口的寓言中,此處的插畫呈現較為複雜的構圖:由於沒有塊面的描繪,透明的線條人物彼此交疊,讀者可以自行在其中辨識出前後關係,而在仔細審視構圖的同時,也將驚喜地發現藏在插圖右下角、一不留神便會忽略的兩隻小老鼠。

〈獅子和驢子〉,《伊索寓言》。(郭書瑄提供)
〈獅子和驢子〉,《伊索寓言》。(郭書瑄提供)
〈城市鼠與鄉下鼠〉,《伊索寓言》。(郭書瑄提供)
〈城市鼠與鄉下鼠〉,《伊索寓言》。(郭書瑄提供)

這樣的「透明感」,也正是觀看考爾德鐵線雕塑時的感受。觀者可以直接看穿線條構成的形體,雕塑在此與其是留下了實體的存在,不如說是記錄著曾經出現於此的動作。他的《驢》(Mule,1927),簡直就是從《伊索寓言》的頁面上脫逃到現實世界的動物。考爾德的鐵絲雕塑本身,可說是種三度空間的「線條畫」。

《驢》,1927。(Calder Foundation)
《驢》,1927。(Calder Foundation)

童趣與殘酷之間的圖像策略

在線條形式之外,《考爾德的馬戲團》與《伊索寓言》在內容本身上,不約而同都揭露出考爾德作品中的童趣意味;而1944年的《三隻小老鼠及其他韻詩》,則是獻給所有尚存有一絲童心的世故成人。時任紐約MoMA策展人的斯威尼(James Johnson Sweeney)編選出各地童謠與民間傳說,包括經典的《鵝媽媽》系統在內,共同集結成這部成人版的童謠選輯,其中不乏連成人都不忍卒讀的暗黑打油詩。

「成人藝術家只能借鑑兒童的特質,並將之轉化為自身創作的資源——也就是將孩童的表現轉譯為成人的表現。」斯威尼在導言中如此說。(註1)

考爾德的插畫策略正是如此。面對許多兒童不宜的「童謠」,考爾德以童趣心態發掘其中的滑稽之處,而非以成人的道德眼光加以檢視;最後再以他典型的一筆或簡筆畫法,以成人藝術家的犀利筆觸勾勒出形象。

〈我媽媽殺了我〉,《三隻小老鼠及其他韻詩》。(郭書瑄提供)
〈我媽媽殺了我〉,《三隻小老鼠及其他韻詩》。(郭書瑄提供)

這部作品究竟有多暗黑?〈我媽媽殺了我〉這首童謠明顯改寫自原版《格林童話》中令人不寒而慄的〈杜松子樹〉:男孩被繼母殺害並煮成湯,不知情的父親將他吃下肚,這首童謠於是指向故事中那段反覆吟唱的歌謠;而考爾德的插圖則矛盾地呈現一幅細思極恐的歡樂鬧劇,成功融合天真孩童的眼光,以及成人藝術家毫不掩飾的銳利勾勒。相較之下,〈三隻小老鼠坐下紡織〉的插圖溫和許多——除了畫面右上角那咧齒而笑的詭異貓頭。

〈三隻小老鼠坐下紡織〉,《三隻小老鼠及其他韻詩》。(郭書瑄提供)
〈三隻小老鼠坐下紡織〉,《三隻小老鼠及其他韻詩》。(郭書瑄提供)

結語:從紙面到空間

考爾德於是以這樣的成人視角,繼續創作他線條俐落的插畫及版畫,包括之後的插畫版《動物故事集》(A Bestiary)在內。與此同時,他的雕塑發展成熟,他的「動態雕塑」有的加上馬達,有的利用氣流移動,抽象的線條與畫龍點睛的色塊永遠在美術館的大廳裡飄蕩著;與之對應的「靜態雕塑」(stabile)則以鋼板構成的結構支撐於地面,展現著凝固中的動作。

考爾達靜態雕塑,柏林新國家博物館露台,1965。(Calder Foundation)
考爾達靜態雕塑,柏林新國家博物館露台,1965。(Calder Foundation)

事實上,考爾德後期創作的多幅石版畫及水彩,或許是最能結合他動態與靜態雕塑概念的紙上作品。在1941年的《無題》中,抽象線條與色塊在平面上自在跳躍,宛如空中律動的鐵絲與彩色金屬片;1946的《無題》,大塊面的形式看似沈靜穩重,實則如他的靜態雕塑般指向動作的可能。

《無題》,1941。(郭書瑄提供)
《無題》,1941。(郭書瑄提供)
《無題》,1946。(郭書瑄提供)
《無題》,1946。(郭書瑄提供)

於是我們已然明瞭,考爾德的插畫與雕塑系列並非總是具有絕對的先後順序,但儘管媒材形式截然不同,它們都延續著藝術家一貫的美學:以最少的手段,捕捉最大的動勢。對於習慣從雕塑認識考爾德的觀眾而言,他的線條插畫或許具有一股奇異的熟悉感:因為那些懸空轉動的金屬片,早已在紙面上翩翩起舞。


註1 James Johnson Sweeney, ‘Introduction’, Three Young Rats and Other Rhymes, 1946, p.xviii

郭書瑄26 篇

荷蘭萊登大學藝術與社會研究中心博士,曾任科技部研究員與大學助理教授。移居柏林後斜槓多項身份,但以寫作佔據比例最多。著有《插畫考》《圖解藝術》《荷蘭小國大幸福》《紅豆湯配黑麵包》等專書,2022年由典藏藝術家庭出版社發行《生命縮圖:圖像小說中的人生百態》一書。

訂閱典藏電子報

每週二、五為您精選藝術新聞、展覽與專題報導。

訂閱成功!想更進一步?

免費加入會員,可以在電子報裡:

  • 追蹤你關心的關鍵字,新文章發表即通知
  • 追蹤喜歡的作者,不錯過每一篇

(會員身分會自動收到電子報)

免費加入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