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奧拉之城:相機視角與兒童的眼光

奧拉之城:相機視角與兒童的眼光

Electri City: Perspective of the Camera and Children’s Gazes

小朋友所看到的「奧拉之城」究竟是什麼樣子?無論如何想像,大人都很難勾勒這樣的世界吧?何不讓孩子自己說?念頭一轉,我訪問起女兒。她一氣呵成地,出自小朋友喜歡排序、比較的天性,以排行榜的方式表達了她的所見所感。

今(2022)年初疫情趨緩時,幾度延期的台電高雄2021公共藝術祭「奧拉之城Ⅱ─現實終端」,終於在高雄中央公園舉辦,再次風靡附近小朋友。雖然策展的黃彥穎工作室在《藝術家》雜誌上的文宣表示,「透過文化考察,結合卡牌遊戲、動畫等時下流行要素,以更貼近生活流行文化及更具身體感的互動形式,邀請各個年齡層的加入。」 但這個展覽確實特別向孩子招手,以致策展人黃彥穎被封為「孩子王」。走踏「奧拉之城Ⅱ」,多是小朋友和家長的身影。

蘇匯宇,《未來的衝擊》,錄像裝置,2021。 (攝影/汪正翔)

打從第一屆開始,「奧拉之城」已經是一個孩子的世界,藝評人汪正翔曾對此提問:「一個與兒童有關的展覽要如何以『小孩子』的視角呈現,才不會淪為一種成人對於小孩刻板的想像?」他認為「攝影的眼睛跟小孩的眼睛是相似的」,於是試著透過相機來從小孩的視角中觀看這個世界,並援引了攝影家史蒂芬.肖爾(Stephen Shore)的觀點來佐證:「相機是一個猶如嬰孩般的眼睛,因為相機與嬰兒一樣,都與大腦比較沒有強烈的聯繫。」  

郭奕臣,《先鋒計劃》,互動裝置,2021。(攝影/汪正翔)

是否攝影之眼真如小孩的眼睛?這值得商榷,光是想到幼兒的眼睛尚在發展階段,便不確定到底是要以哪個階段的孩童之眼來類比相機?一般而言,孩童要成長至7-8歲時才能擁有較穩定成熟的視力,4歲時視力才達到1.0,眼睛之最佳視力,要到12-13歲時才能發展出來。肖爾所提到的嬰孩,則視力變化更大:新生兒的視神經混亂,所見世界皆是黑白且模糊,眼前20公分以外的世界將持續模糊不清直到2個月大。而色彩上,雖然出生15天左右開始有辨別顏色的能力,但一開始只能看見紅色,爾後逐漸能分辨更多色彩;嬰兒到3-5個月大,能有較佳的深度視覺,6-8個月雙眼能固定看一件物體,9-12個月可追視人和物品、視野更廣也幾乎都清晰了,然而至1歲時,視力也才有0.2-0.25。直到2歲(之後大概就不叫嬰兒了),雖可有遠近高低等空間距離的判斷能力,卻還是不太完整。到底類比相機時,該比對哪個階段的孩童眼睛?

姚仲涵,《光電獸 #迷宮》,互動裝置,2022。(攝影/姚仲涵)

其實,肖爾只是說「相機與嬰兒一樣」,而非「攝影的眼睛跟小孩的眼睛是相似的」。汪正翔藉著肖爾想強調的,可能是攝影涉及的機械或理化反應是大腦不能完全控制的,這似乎可以類比孩子的「天真」。但我們得追問一下,這裡所談的「大腦」究竟是誰的大腦?肖爾所說的「相機與嬰兒一樣」,指的應該是相機與嬰兒一樣,所做所為本於身體性反應,而非嬰兒大腦的思考與指揮。對嬰兒這樣特質的另一種常見說法,可能就是嬰兒還是小動物。而汪正翔所例示的「大腦」,實是外在操作者的大腦,因此藝評人/攝影工作者在文中細述著他的肉眼/觀察與他的相機一再出現的差距,披露著攝影家無法完全控制他的相機。我們由此可以類推,為孩子策展的策展人也像這樣的大腦,不見得能把握小朋友於此所感受的世界?

涂維政,《魂遁之輪》,雕塑,2021。(攝影/汪正翔)

小朋友所看到的「奧拉之城」究竟是什麼樣子?無論如何想像,大人都很難勾勒這樣的世界吧?何不讓孩子自己說?念頭一轉,我訪問起女兒,「上次那個中央公園的展覽好玩嗎?哪裡好玩?」快滿九歲的她,曾在「奧拉之城」好好玩了一整個下午(從午間直到天黑),近二個月之後,她一氣呵成地,出自小朋友喜歡排序、比較的天性,以排行榜的方式表達了她的所見所感:

我最喜歡的是,我們一大堆小朋友追著一個大哥哥跑,他像是被一群土匪搶包包。他被追到後,只好交出「卡」(指奧拉之城的卡牌),我們小土匪拿到卡,就走了。

第二名很像盪鞦韆(指《搖擺笛》),是一個圓形轉來轉去。開始轉時就有小精靈在吹直笛,你快沒力時,他就變小聲、配合你。你發現變小聲時,就要準備下車的模式,在上面不但可以看到旋轉的風景,還有其他排隊的小朋友看著你、很羨慕你。

第三名像是旋轉木馬(指《運転生活的終點站》),在上面就像在小朋友的秘密基地裡。開始旋轉時沒有壞人,音樂停止時像是壞人入侵,音樂不敢唱了,我們要趕快逃走。

接下來喜歡的是全部的卡,因為我們可以把卡從收集本抽出,咻咻地射出去和小朋友對戰。整本收集了很多的時候,又感到很得意。卡牌看起來很酷、會有特效,卡的圖片和名字也很搭。

然後是四個穿著怪怪的「超人」(後來修正為「戰士」),因為穿粉紅色衣服的是「水」,而穿藍色的卻是「火」。他們帶我們去看奇奇怪怪的作品,我舉手速度很快,才能被選上去玩,表弟聽不太懂問題,就沒這麼幸運了。

《應許之地》會發出很多聲音,上面有形狀和線條,其中有一個奇怪的形狀,裡面有一個圓形,圓周分成四等分,有一等分斷掉了,接著一條線,像有一個人在監獄逃獄了,那條線就是他逃走的路線。我們靠近會聽到廣播的聲音,原來是因為他開車逃走,車上有廣播的聲音。

然後是《日響》,像是一個很大的立體時鐘,旋轉的時候很厲害。

其中,《應許之地》和《日響》是小女孩還能清晰直呼的二個作品名,其他則是翻看集卡冊才補充起名字來。此外,翻著收集本,她也特別提出《旋轉伊克特雷門》的名字聽起來非常厲害(即使那天她沒玩到這件作品仍然如此強調),而《花山牆》三個字,表姐念起來很帥氣!「那麼,腳踏車那件作品呢?」我想起她也排隊玩了焦聖偉《極地的共鳴》。「喔,對,我也喜歡那件,它排在四個戰士之後,《應許之地》之前,因為腳踏車騎起來很順,顧的人問了我很多問題,像是『在什麼地方可以看到這種大型垃圾桶?』」她馬上毫不猶豫地回答。

焦聖偉,《極地的共鳴》,互動裝置,2021。(攝影/汪正翔)

這是一位小女孩所見的「奧拉之城Ⅱ」(我盡可能保持她的語氣與用辭),而我們大人可以從中發現什麼?首先,在各種互動性作品的環繞中,小女孩心中最喜愛的是追逐大哥哥的活動,是大公園中有大哥哥帶著孩子群,盡情追人、被追、全力奔跑,以及放聲吶喊尖叫。挑戰比她還強一點的人,夥同一群一樣大的孩子,一起試探身體的極限。這個「追著一個大哥哥跑」的活動乃從「奧拉之城Ⅱ」的周邊自發而來,所謂「大哥哥」在高中時參加了第一屆「奧拉之城」,從此成為堅定粉絲,第二屆時自動回歸,以志工身份投入,帶領孩子們大玩藝術祭的桌遊與大地遊戲。

小女孩的亞軍,王仲堃《搖擺笛》,是一個單人鞦韆,隨著孩子的力氣而回饋著直笛的聲音變化,相較這樣的互動性,對女孩來說更重要的或許是圓形的場域與孩子們的排隊行列,二者一起烘托出舞台般的聚焦,滿足著孩子的自我中心。

廖建忠《運転生活的終點站》在喜愛榜上排行第三,對小女孩來說那比旋轉「木馬」更特別,畢竟那可是旋轉「壞掉的東西」!雖然她很明白作品要說的是「壞掉的東西可以做成很多新的東西」(為了確定是否真的壞掉,她旋過了所乘坐的微波爐開關),但提到最多的卻是自己想像的「秘密基地」以及「來捉我」之刺激感,如同許多孩子的最愛。

緊追在後的是整套的卡牌。在「奧拉之城」,體驗作品之後可以得到素材卡,累積素材卡可以換集卡冊、抽更高級的卡牌(寶物卡、怪物卡、天災卡、狀態卡等),收集各類高級卡牌則是對戰,以及完成任務、得到角色徽章的必要之路。卡牌之中有些卡非常稀有,如怪物卡中第一代的「雷祭司」,得之不易。得到時,將引起周圍欣羨的呼喊。在這個以桌遊概念打造的藝術祭中,集卡冊便是展覽手冊,卡牌是激發力比多(libido)的魔法,網路上可見如此說法:奧拉之城「把中央公園變成巨型桌遊場地,一次把12件藝術作品變成魔法卡,就像小時候看的遊戲王一樣,大家帶著魔法卡到場館PK,光聽就讓人熱血沸騰!」  收集/過關的慾望確實召喚著大家回返「奧拉之城」,不斷參與、再參與,完整你的收藏。對八、九歲的女孩而言呢?卡牌不僅「看起來很酷」,把收集的卡牌插入手冊的動作也令人滿足,更可以把卡牌「咻咻地射出去和小朋友對戰」。對她而言,卡牌是好收納、累積的具體擁有物,可炫耀、誇示,同時也是一種「假裝」遊戲,是可以徒手發射之武器(同時想像特效發生),而非《遊戲王》中「魔法卡」的那種「代幣」,不需以所召喚的魔法為其「後援增強物」。

「奧拉之城」卡牌遊戲。(攝影/汪正翔)
奧拉卡牌大賽頒獎典禮。(攝影/藍建庭)

小女孩心中排名第五的四位戰士是「神電戰士」,來自豆子劇團編導、演出的互動式環境劇場《光消事件》。策展人黃彥穎將這個劇場,以及他和兒童編劇童謹利、動畫團隊燕子島創意工作室所合作的實驗動畫《奧拉之城映画》,還有他與畫家許尹齡合作的兒童繪本,整合為圖像性、感受性的非文字策展論述,確實成功地在小女孩腦裡留下「愛護地球」的提醒,然而,在敘事細節上她所理解的環境劇場版本為:壞人是「黑夢魔」,好人則是「四個戰士和我們這些小朋友」,至於「奧拉精靈」,她認為既是能源、是地球上珍貴的東西,可以用來做線上教學(多麼應景!),同時又是原本居住那裡,後來卻消失的「小生物」(即使她也提到那是由「大人」拿傘所扮演)。

以上,藉由一個小女孩的回憶與描述,我們看到小朋友眼中的「奧拉之城」,自然地以排行榜形式呈現的印象或意象階層。歸納之,作品要在孩子心中名列前茅,可參照《搖擺笛》、《運転生活的終點站》,既擁有乘坐的互動性,又能提供個別關注與小舞台,或能讓想像力投注。此外,如卡牌遊戲那般誘發收集狂熱與炫耀衝動亦是良策,誠如策展人所言,為孩子們所珍惜的這一批集卡冊,可能是史上最受喜愛、反覆翻閱的展覽手冊。但最好的方式,還是人與人間的互動,尤其是有超強的大哥哥,讓孩子們一窩蜂追逐,或者被追著跑,如此,天黑了,他們也不想回家,流連在作品之旁。黃昏夜色中,這群愈來愈難辨的小身影,是「奧拉之城」最可愛的動員、最迷人的城市風景。

蔡佩桂( 1篇 )

© 2022 典藏藝術家庭股份有限公司保留一切權利。8f-2網頁設計和維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