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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美術的王道:東博特展「大和繪─薪火相傳的王朝之美」

日本美術的王道:東博特展「大和繪─薪火相傳的王朝之美」

Tokyo National Museum Presents “Yamato-e: Traditions of Beauty from the Imperial Court”

「日本美術的王道!」「日本美術教科書名品匯集!」打著響亮的名號,東京國立博物館2023年度歲末大展「大和繪─薪火相傳的王朝之美」於焉展開。發祥於平安時代(794–1185),以優美、纖細的印象聞名,於往後的歲月中,承繼著王朝美學傳統,吸收新穎的樣式,持續開創大膽且令人驚奇的主題,或許正是大和繪迷人的特質。本展縱觀平安至室町時代(1336–1573)的繪畫、書跡、工藝等多樣作品,探究大和繪的精髓,總覽其豪華且絢爛的歷史。

「日本美術的王道!」「日本美術教科書名品匯集!」打著響亮的名號,東京國立博物館2023年度歲末大展「大和繪─薪火相傳的王朝之美」於焉展開。發祥於平安時代(794–1185),以優美、纖細的印象聞名,於往後的歲月中,承繼著王朝美學傳統,吸收新穎的樣式,持續開創大膽且令人驚奇的主題,或許正是大和繪迷人的特質。本展縱觀平安至室町時代(1336–1573)的繪畫、書跡、工藝等多樣作品,探究大和繪的精髓,總覽其豪華且絢爛的歷史。

東京國立博物館2023年度歲末大展「大和繪─薪火相傳的王朝之美」,展覽入口處主視覺。(攝影/顏子軒)

什麼是大和繪?

「大和繪」(やまと絵),興於平安時代,指涉以日本的風俗與風景為題的畫作,區別於「唐繪」而成立,描繪中國題材者為「唐繪」,描繪日本的稱作「大和繪」。以兩件現存較早的《山水屏風》為例,大抵而言皆表現廣袤的青綠山水,媒材與樣式相似。然根據主題,前者描繪了平安時代貴族與寢殿造等生活場景,遂視為「大和繪」;後者表現中國士大夫的尋隱圖像,歸作「唐繪」。

《山水屏風》,鎌倉時代13世紀,京都‧神護寺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22–23。)
《山水屏風》,平安時代11世紀,京都國立博物館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26–27。)

鎌倉時代(1185–1333)以降,宋、元傳來以水墨為媒材的「漢畫」,在形式與技法上有了更為鮮明的區別。《日月山四季山水圖屏風》設色鮮豔,飾以金銀,圖像表現古拙且樣式化,透過堆疊與排列展現壯麗景色,整體具裝飾性。相較於「漢畫」傳來的譜系,酣暢淋漓的水墨營造氤氳雲霧與光影的變幻,透過遠近的空間推移,呈現壯闊的山水氣象。

《日月四季山水圖屛風》,室町時代15世紀,大阪‧金剛寺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32–33。)
傳周文,《四季山水圖屏風》,室町時代15世紀,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片源自:ColBase

由是觀之,所謂「大和繪」,是相對於中國傳來的「唐繪」或「漢畫」而確立。歷代以來,尤以宮廷繪所的繪師,為服務於天皇與貴族所作,有其內部傳承的譜系。在不同的時代脈絡下,與外界交流的同時,亦存在獨自的發展,逐步形成一門屬於「日本的」繪畫類別。

平安時代:和歌與唯美的王朝文化

大和繪的開展,與當時以和歌為基幹的王朝文化密切關連。相對於公領域的漢詩、唐繪,以和歌傳遞私密情感、大和繪裝飾私人空間,開創日本的文化領域。和歌所吟詠的風土名勝,便時常成為大和繪描繪的對象。甚而,奠基於貴族精細琢磨的審美意識,同生活的方方面面,浸潤於獨到的和樣美感。如和歌書寫於紋樣華麗的唐紙,或以色紙加以拼接,並描以金銀細膩妝點。

《貫之集下(石山切)》,平安時代12世紀,大阪‧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78。)

因貴族虔誠的信仰,製作許多裝飾華美的寫經,又稱為「裝飾經」。本次展出最高評價的「三大裝飾經」:《久能寺經》,〈藥草喻品〉卷首銀地飾以金箔、銀芒,描繪男子雨天撐傘坐臥平野一景,表現藤原俊成的和歌:「悄悄春雨,鬱鬱草木」。本紙飾舞蝶,紙背亦有金銀、秋草裝飾。

《久能寺經 藥草喻品》 第五,平安時代12世紀。(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82。)

《平家納經》,〈分別功德品〉全卷滿飾金銀細砂、切箔、銀芒,卷首設色描繪蓮池畔,四平安人物坐臥遙思。本紙另繪折枝牽牛花。

《平家納經 分別功德品》第十七,平安時代,長寛2年(1164)奉納,廣島・嚴島神社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84。)

《慈光寺經》〈妙莊嚴王本事品〉同樣可見金銀細砂、切箔等裝飾,並細緻描繪岩石、松木、秋草等,表現秋日小景。

《慈光寺經 妙莊嚴王本事品》第二十七,鎌倉時代13世紀,埼玉・慈光寺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88。)

平安晚期繪卷的興盛

繪卷為形式上仿自中國卷軸,於橫向展開的畫幅內配以圖文,連環表現故事情節的繪畫形式。至平安時代晚期,無論是敘事手法、表現形式等,以「四大繪卷」為代表,已臻至成熟。本次一併陳列國寶「四大繪卷」,盡覽平安時代傑作,為展覽一大亮點。

王朝文學鉅著《源氏物語》的圖像化,描繪各帖場景組成的《源氏物語繪卷》,金銀裝飾的料紙,連綿優美的書跡,展現平安朝唯美的書寫文化。圖像方面,以「作繪」(つくり絵)手法細緻描繪輪廓,「引目鉤鼻」技法勾勒面目,表現人物凝重的舉止、深邃的情感。「吹拔屋台」手法描繪室內場景,俯瞰人物互動,表現文本情節。

《源氏物語繪卷 夕霧》,平安時代12世紀,東京‧五島美術館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96。)

《信貴山緣起繪卷》描繪信貴山朝護孫子寺開祖命蓮和尚的故事。全卷採連續式構圖,以故事人物為中心展開,畫面綿延不斷,以雲霞或山景切換場景。最大意義在其山水表現,橫向的畫面亦能表現空間深度,同時山巒描繪具和樣化的發展。〈尼公卷〉中以「異時同圖」手法,表現於東大寺虔心參拜之情節,亦為繪卷一大特色。

《信貴山緣起繪卷》,飛倉卷、尼公卷(局部),平安時代12世紀,奈良‧朝護孫子寺。(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100–107。)

以平安時代貞觀八年(866)應天門之變為題繪製的《伴大納言繪卷》,表現伴大納言縱火欲嫁禍他人,引發社會騷動,最後遭捕的故事。卷上描繪事件開端,採連續式構圖描繪鋪天的濃密黑煙與熊熊烈火,對應人群的騷亂,大膽且鮮活再現事發臨場感。推測為宮廷繪師常磐光長,奉後白河天皇(1127-1192)授意所作。

《伴大納言繪卷》卷上(局部),平安時代12世紀,東京・出光美術館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108–109。)

《鳥獸戲畫》即便製作目的、作者、主題仍充滿謎團,以其靈動表現動物擬人化的神態與行事,可說是最為知名的日本繪畫。全卷以墨色勾勒,為白描技法代表作,線條流轉,用筆明確,肥瘦有致。此外,考量各卷用筆差異,難以認為全四卷為單一畫家一時之作。

《鳥獸戲畫》(局部),平安至鎌倉時代12–13世紀,京都‧高山寺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126–129。)

另外後白河天皇藏於蓮華王院寶藏的諸多繪卷,以「寶藏繪」之名為後世視為典範。本次展出《地獄草紙》《沙門地獄草紙》《辟邪繪》等作為其中收藏,呈現繪卷的多樣面貌。

(上圖)《沙門地獄草紙 沸屎地獄》,平安時代12世紀,奈良國立博物館藏。(圖片源自:ColBase);(下圖)《辟邪繪 神蟲》,平安時代12世紀,奈良國立博物館藏。(圖片源自:ColBase

鎌倉時代:寫實與理想

鎌倉時代轉為對寫實性的關注,尤其表現在肖像與風景的描繪上,進而追求理想化的人物心境與名勝場景。神護寺三像《傳源頼朝像》《傳平重盛像》《傳藤原光能像》,等身大的尺寸、壓倒性的魄力,代表了中世大和繪肖像畫的巔峰。黑袍,腰間佩刀,右手執笏。筆直、硬挺的輪廓,表現公家裝束。柔和、勻稱的線條,細膩勾勒面目。耳、唇以朱色暈染。細緻刻劃人物外貌,也傳達其內心神態。

《傳源頼朝像、傳平重盛像、傳藤原光能像》,鎌倉時代13世紀,京都・神護寺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146–149。)

《伊勢新名所繪歌合》以和歌為基礎,繪製新選定的伊勢名勝,其特色在具體描繪名勝實景,為鐮倉時代風景表現的新趨向。

《伊勢新名所繪歌合》(局部),鎌倉時代 永仁3年(1295),三重・神宮徴古館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162–163。)

《一遍聖繪》描繪時宗開祖一遍和尚事蹟,全十二卷,重點表現其遊歷各地寺社、名所之實景,反映鎌倉時代製作寺社緣起、高僧傳繪卷風潮。以大和繪的基礎結合水墨技法,展現宏大景觀。卷七描繪一遍於京都市街,不分貴賤宣教的熱鬧場面。卷十表現嚴島神聖壯麗的海面。

法眼円伊,《一遍聖繪》,鎌倉時代‧正安元年(1299);(上圖)卷七,東京國立博物館藏;(下圖)卷十 神奈川‧清淨光寺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172–173、222–223。)

此外,對於理想美的追求,一部分追慕於失落的王朝文化。《紫式部日記》於此時被製作成繪卷,無論是對料紙的裝飾或圖像的描繪,均可見《源氏物語繪卷》的風格再度復甦。然部分人物個性化的表情、人物線描與貴族裝束的描繪,亦反映新時代的造型與趣味。

《紫式部日記繪卷斷簡》,鎌倉時代13世紀,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片源自:ColBase
《紫式部日記繪卷》(局部),鎌倉時代13世紀,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186–187。)

南北朝・室町時代:煌煌璀璨的裝飾趣味與和漢融合

光彩奪目、華麗耀眼的大和繪為此時所趨,以往僅部分添加、局部裝飾的金銀,被大範圍、高密度地使用,與中國傳來的水墨畫鮮明區別。以《松圖屏風》為例,金箔滿飾儼為畫面構成要素,具強烈存在感,為室町時代金地屏風代表。

傳土佐光信,《松圖屏風》,室町時代16世紀,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片源自:ColBase

經典的文學題材源氏繪,加入了季節意識,開創裝飾性的新貌。將各帖場景繪於扇面,飾以金雲。打散文本結構,依四季次序貼於屏風,底部塗以薄金,繪以葛藤連接畫面。

《源氏物語圖扇面貼交屏風》,室町時代16世紀,廣島・淨土寺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252–253。)

另有大面積以雲母打底,控制金銀使用,呈現薄明月夜的裝飾手法。觀察《濱松圖屏風》較為晦暗幽微的氣氛,映襯波濤與松林的雄渾豪壯,呼應文獻記載濱松主題與七夕屏風的關聯。相較於安土桃山時代以後的金碧輝煌,呈現室町時代的內斂。

《濱松圖屏風》,室町時代15世紀,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片源自:ColBase

工藝美術方面,如《砧蒔繪硯箱》以漆層層堆高紋飾的高蒔繪表現,加深紋樣的立體感。器蓋表現光輝月夜秋野上的方枕,蓋背飾男女於家屋中搗杵,四周滿飾秋草。畫題表現《千載和歌集》收錄俊盛法師表現秋日相思和歌。

《砧蒔繪硯箱》,室町時代15世紀,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片源自:ColBase

即便和漢的分野日趨鮮明,兩者的交融亦同步發生,觸發了新的美術型態,成為此階段美術發展的一大特徵。《四季花鳥圖屏風》即為和漢折衷之例。花鳥蟲草的圖像與複雜精細的描摹,可溯及對宋畫的學習。然金雲、銀泥裝飾的流水、土坡等背景,為大和繪裝飾性的表現。構圖上,花木樹石成組獨立,透過橫向地連結構成整體,亦較近大和繪的傳統。

傳土佐廣周,《四季花鳥圖屏風》,東京・サントリー美術館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284–285。)

另一件《四季花鳥圖屏風》乍看為典型的和樣金屏風畫作,表現設色華麗的四季花鳥,據考究類似的金屏風花鳥畫,曾作為日本風物進獻給明朝皇帝。然畫中花鳥不乏源自中國的元素,此外以兩端為重心的對稱構圖及深入推進的畫面空間,皆近於漢畫的表現手法。此作為狩野派畫家狩野元信(1476–1559)和漢融合的代表,桃山時期金碧花鳥畫之先驅。

狩野元信,《四季花鳥圖屏風》,室町時代天文19年(1550),兵庫・白鶴美術館藏。(圖片源自:《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頁290–291。)

大和繪的核心主題:四季

日本的風俗與風景,可謂大和繪的兩大主題。風俗泛指日常生活、宮廷行事、寺社禮俗,或和歌、物語等文學題材。風景為四季景色、動植物,及和歌裡吟詠的名勝場景等。在季節流轉的意識下緊密結合兩者,為大和繪主要的表現方式。

《月次風俗圖屏風》依月份順序描繪季節與月令行事,從正月踢毽,三月賞花,五月插秧與賽馬,八月富士狩獵與中秋滿月,及年末春日若宮祭等,繼承了月次繪的傳統。此外,對於遊樂與勞動都更加著重,亦可視為近世風俗畫之先聲。

《月次風俗圖屛風》(局部),室町時代16世紀,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片源自:ColBase

《濱松圖屏風》以海濱景色為中心的連續性構圖,曲水忽近忽遠,展開廣袤的畫面空間。前景自右而左,依序以柳樹、松樹、槙木帶出春夏秋冬四季花鳥,最左側點有細雪灑落枝葉。 遠景飾以層層堆疊的金雲,夾雜行旅、漁事的活動。整體呈現氣淑風和的意象。本作完整呈現四時景物,亦加入人事風俗。透過畫面布局,展現四季更迭,生生流轉。

《濱松圖屛風》,室町時代15-16世紀,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片源自:ColBase

本展為我們綜觀大和繪多元的題材、多樣的表現形式,發源於平安時代,成熟於室町時代,悠悠千載,精彩呈現歷代如何詮釋過去,亦不斷有所創新。正如展覽開場所揭,「大和繪」一詞有其相對性存在的脈絡,非固有實指,或可說於外來文化刺激下,與本土不斷交流而逐步建構的成果。展覽最尾試圖梳理其中一以貫之的要素,四季繪,正是孕育於大和繪,代代相傳,王朝美的精髓。

延伸閱讀|浮生幻夢,遊樂現世─談大和文華館藏國寶屏風的遊樂圖繪

やまと絵 –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

展期|2023.10.11–12.03
地點|東京國立博物館 平成館


參考資料

東京國立博物館、NHK、NHKプロモーション、讀賣新聞社編,《特別展やまと絵-受け継がれる王朝の美》(東京:NHK、NHKプロモーション、讀賣新聞社,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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