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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竹富江:盲畫、不完美的幾何與城市

亞洲的多重時區

大竹富江:盲畫、不完美的幾何與城市

Tomie Ohtake: Blind Paintings, Imperfect Geometry, Cities

巴西抽象藝術史、女性藝術家與全球抽象藝術史、亞洲離散藝術史,如今都能講出一套大竹富江。或許正如紀錄片裡評論者所說的:「有一個國家叫做富江,她自己發明了那片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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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秋天,紐約美洲協會(Americas Society)推出「The Appearance:拉丁美洲與加勒比海的亞裔離散藝術」(The Appearance: Art of the Asian Diaspora in Latin America & the Caribbean)一展,把15個國家、30位藝術家並置一室,大竹富江(Tomie Ohtake)晚期的碳鋼雕塑也在其中,被收進「亞裔離散」這個框架底下重新閱讀。她在巴西藝術史裡原本的位置,也就是1950年代「聖美會」(Grupo Seibi)成員、巴西戰後抽象藝術主要代表之一,是她生前1950到1990年代間逐步確立的;「亞裔離散藝術家」這個讀法,則是近年展覽與研究中才愈來愈鮮明的角度。兩套敘事在過去幾乎沒有交集,卻同時屬於她。

大竹富江1913年生於京都,本名中久保富江。1936年,23歲的她為探望已移居聖保羅(São Paulo)的兄長而前往巴西,卻因中日戰爭與隨後的二戰局勢決定留在當地,最終於1968年取得巴西國籍。這個探親變定居的偶然,改變了她此後人生的地理座標;但作為藝術家的大竹富江,還要再晚16年才真正出現。

大竹富江|無題 150×150 cm 1978 (圖/大竹富江研究所)
大竹富江|無題 150×150 cm 1978 (圖/大竹富江研究所)

從具象風景到「不完美的幾何」

大竹開始習畫的時間相當晚。1952年、39歲時在日籍畫家菅野圭介(Keisuke Sugano)的鼓勵與指導下開始學畫,隔年加入聖保羅日裔藝術家團體「聖美會」,是團體中唯一的女性成員,同儕包括間部學(Manabu Mabe)與福島近(Tikashi Fukushima)。早期作品多為居家周遭的風景與靜物,之後迅速朝抽象發展。

要理解大竹此後的藝術位置,仍得回到1950年代巴西抽象藝術內部的爭論。當時聖保羅以「決裂團體」(Grupo Ruptura)與藝術家瓦德馬爾.科爾德羅(Waldemar Cordeiro)為代表的具體藝術,強調數學秩序、精密構成與去個人化的形式,主張藝術應是理性的產品,而非情感表現。以里約熱內盧為中心形成的新具體主義,則由詩人費雷拉.古拉爾(Ferreira Gullar)於1959年發表〈新具體主義宣言〉(Manifesto Neoconcreto),批判前者這種「危險的理性主義」,主張作品的意義必須透過觀者身體性的、現象學式的參與才能完整,代表藝術家包括莉吉亞.克拉克(Lygia Clark)與艾里歐.奧迪西卡(Hélio Oiticica)等人。大竹富江始終沒有正式加入這兩方陣營。但相較於具體藝術對精密構成與去個人化的追求,她的作品則持續保留顏料的物質感、徒手留下的偏差與身體性的筆觸。這些特質,使她所處理的問題與新具體主義對純粹理性形式的質疑產生呼應。

1959至1962年間,她進一步發展出後來由策展人保羅.埃爾肯霍夫(Paulo Herkenhoff)命名為「盲畫」(pinturas cegas)的一系列作品。在新具體主義的主要理論推手之一,馬里奧.佩德羅薩(Mário Pedrosa)的建議下,她蒙上眼睛作畫,畫面多以白、黑、灰、褐為主,共完成30餘幅。這批作品的重要性不只在蒙眼這個引人好奇的創作方式,而在於她如何把「身體」真正帶進繪畫生成的過程。如果新具體主義正在嘗試讓觀者的身體介入作品,大竹富江則把這個問題推向另一個方向:她暫時取消自己的觀看,讓創作者的身體直接成為繪畫生成的條件。蒙眼並不代表完全放棄控制,顏色、動作方向仍可事先設定,真正被測試的是控制與偶然之間的邊界。「盲畫」系列因此也可視為她在巴西抽象藝術脈絡中,從既有抽象語彙走向提出自身方法的關鍵轉捩點。

1960年代中期以後,她開始利用剪紙與拼貼預先研究畫面,1970年代作品則從較具表現性的筆觸逐漸走向硬邊、色面與更加清楚的幾何結構。2016年倫敦白虹畫廊(White Rainbow Gallery)以「不完美的幾何」(Imperfect Geometry)為題策劃她的個展,此後這個詞經常被用來概括她的形式特質。

該展論述將她的創作與禪宗的精神向度及西方現象學並置;而後來的研究與策展,也進一步將她反覆出現的弧形、圓形與日本禪宗的「圓相」(ensō,一種故意不封閉、象徵圓滿與缺陷並存的圓形筆觸)聯繫起來。呼應她本人2013年接受《聖保羅頁報》(Folha de São Paulo)訪問時的說法:她畫弧線與直線都是徒手完成,因此不可能完美。

從蒙眼留下不可預期的筆觸,到不用尺規完成的弧線與幾何,大竹富江似乎始終沒有在「自由」與「秩序」之間做出選擇。她更感興趣的是如何讓兩者同時存在:讓身體干擾幾何,也讓預先設定的形式約束偶然。

大竹富江作品於聖佩德羅劇院(Teatro São Pedro),里貝朗普雷圖(Ribeirão Preto)。(圖/大竹富江研究所)
大竹富江作品於聖佩德羅劇院(Teatro São Pedro),里貝朗普雷圖(Ribeirão Preto)。(圖/大竹富江研究所)

被閱讀的「日本性」

大竹富江的作品經常被描述為帶有「禪意」:留白與實體之間的張力、書法般的線條、克制而不對稱的構圖。2014年紀錄片《Tomie(富江)》裡,藝評家埃爾肯霍夫、阿格納多.法里亞斯(Agnaldo Farias)與米格爾.柴亞(Miguel Chaia)都提出過類似的詮釋;埃爾肯霍夫也指出,她在1960年前後進行盲畫實驗時,曾閱讀鈴木大拙(Daisetsu Teitaro Suzuki)論禪宗的著作。

「禪意」或「書法性」未必完全是外界的投射,大竹確實在相關時期閱讀鈴木大拙,也從未與日本文化經驗徹底切割。但問題在於,當弧線、留白、不對稱乃至徒手完成的幾何,都被迅速翻譯為「日本性」時,這套解釋也可能遮蔽她所處的巴西抽象藝術環境,以及她數十年間對材料、身體與幾何秩序的持續實驗。大竹富江本人極少解釋作品的意義,多半希望觀者自行感受。這種沉默或許也提醒我們,與其追問哪一個形式「來自日本」,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形式如何在她長期生活、工作與觀看巴西的過程中被重新組織。

從畫布進入城市

1980年代以後,原本存在於畫布上的弧線、圓與色帶開始取得重量和尺度。大竹富江的創作逐漸延伸至大型公共藝術與雕塑,作品進入聖保羅的道路、廣場、地鐵站與建築空間。當抽象離開矩形畫布,它面對的已不再只是站在作品前的觀者,而是行走、乘車、偶然經過的人;色彩也開始受到日光、天候與城市建築的重新塑造。對1936年以移民身分抵達聖保羅的大竹富江而言,她的作品已從在巴西形成的藝術語言,成為巴西城市景觀本身的一部分。

2015年大竹富江以耆壽101歲逝世後,一連串重新語境化的展覽陸續出現。2023年白教堂美術館(Whitechapel Gallery)「行動、姿態、繪畫:女性藝術家與全球抽象藝術,1940–1970」(Action, Gesture, Paint: Women Artists and Global Abstraction 1940–70)將她納入女性藝術家與全球抽象藝術的系譜;2024年的「The Appearance」,則進一步把她放進拉丁美洲亞裔離散藝術的脈絡。

這些新的框架並未推翻她原先在巴西藝術史中的位置,而是讓過去被分開書寫的幾套藝術史開始在她身上重疊。從聖美會裡唯一的女性成員,到蒙眼作畫的「盲畫」,從「不完美的幾何」到成為聖保羅城市景觀的一部分,她始終很難被單一分類完整涵納。巴西抽象藝術史、女性藝術家與全球抽象藝術史、亞洲離散藝術史,如今都能講出一套大竹富江。或許正如紀錄片裡評論者所說的:「有一個國家叫做富江,她自己發明了那片領土。」

朱貽安Yian Chu 185 篇

大學學習西班牙文,後修讀中國藝術史,有感於前生應流有鬥牛士的血液,遂復研習拉丁美洲現代藝術。誤打誤撞進入藝術市場,從事當代藝術編輯工作。曾任《典藏投資》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企劃主編,現為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副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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