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正進行著一場當代風暴，眩目的巨幕現代裝置，伴隨著印尼電子音樂如催眠般的音浪；舞臺中央，印尼舞者 Siko Setyanto 孤身一人，透過極具靈動的身體，在神、人、祖先與萬物之間流轉變形。
應臺北表演藝術中心之邀，當代藝術家、導演陳天灼的全新作品《海籠》（Ocean Cage）將首度訪臺，這部作品自2024年在柏林首演，歷經漢堡、上海、威尼斯巡演後，今年將來到臺灣。陳天灼從印尼拉馬萊拉（Lamalera）村落的捕鯨傳統取材，但他野心顯然不僅止於紀錄片式的再現，而是透過結合劇場，展開關於跨物種共生的深度對話。
大海就是一個籠子
陳天灼回憶，當時赴拉馬萊拉村做田野調查時，村莊裡只有一位學校的英語老師會說英文，這位老師成了劇組的嚮導；在過程中老師說了句核心的話：「大海就是一個籠子（Ocean is a cage）。」這讓陳天灼感知雷達大開，這句話，也成了作品的名字。
「《海籠》這個名字，源自於當地村民最真實的世界觀。」陳天灼說，在拉馬萊拉人的宇宙觀裡，海洋是一座巨大的籠子，每年捕魚季節，祖先與神靈會打開這座籠子，村民高喊：「Open the cage, release the whale」釋放鯨魚，村民得以捕鯨，讓鯨魚作為給村民維持生計的禮物；每當村民看見抹香鯨噴水，也會齊聲高喊：「上帝的饋贈」。
陳天灼說，作為全球少數保有合法傳統捕鯨權的地方，拉馬萊拉在當代生態議題上面臨諸多爭議；但對村民而言，捕鯨是與生計、信仰交織的日常，捕獲的抹香鯨被曬成肉乾，帶著外人難以適應的腥濃風味，卻是他們交換物資的唯一籌碼。在物資匱乏、烹調方式僅限於簡單煎烤的偏僻海島上，捕鯨構成了他們文明的起點與終點。
馬達轟鳴與鯨魚之歌
陳天灼表示，《海籠》希望探討生存技術的演進，如何改寫傳統生態與集體記憶。這個村落2000年左右開始引進船尾馬達，機械動力帶來的捕食效率顯而易見，卻也在村落內部引發了世代衝突。年輕一代渴望擁抱新技術，老一代漁夫則堅持古老捕法，「最終村民折衷，由一艘馬達小船牽引著傳統木船出海，可一旦進入海面，馬達便會熄火，漁夫重新揮動木槳，依循古法安靜地接近鯨魚。」
村民在技術演變與傳統之間，尋找了某種平衡，但在陳天灼的紀錄畫面中，也看見了不可逆的改變。陳天灼拍攝了村內四位長者吟唱古老歌謠的畫面，「以前水手划船時，必須透過唱歌來溝通，那些歌謠同時具有召喚鯨魚的功能。」陳天灼說，但當電動馬達取代了人力，水手不再需要唱歌，這些與萬物對話的媒介便隨之失傳，「如今全村僅剩這四位長者記得旋律，其餘的人早已遺忘。」
而後的發展也充滿寓意，村民堅信，近年捕獲鯨魚數量銳減（一年僅剩兩三頭），是因為未能完美保持祖先傳統而遭受的「神罰」。但陳天灼表示，根據近年的科學報導，印尼海域已成為全球主要的貨船高速公路，商船造成的巨大海洋噪聲，早已迫使鯨魚改變了遷徙路線。
村民將全球化資本主義帶來的生態破壞，內化為自身的道德罪惡。現代文明的噪音，在暗處切斷了人與生態的古老連結。
非洲巨鯨與虛擬眾神
為了打破以人類為中心的敘述視角，陳天灼在影像調度上加入鯨魚生態，但在拉馬萊拉蹲點數日，發現捕鯨機率極低，外人很難在短時間內捕捉到完整的過程，「如果作品裡只有漁夫的單向視角，而沒有鯨魚的視角，那這個生態敘事就沒有完整。」陳天灼於是另起爐灶，帶領團隊遠赴非洲的模里西斯（Mauritius），這裡正是這群鯨魚遷徙路線的終點與棲息地。他在那裡拍下了深海中鯨魚的生命動態，在劇場中與印尼漁夫的畫面形成跨物種的命運對照。
回到舞臺，整場演出由舞者 Siko Setyanto 完成獨角戲，一人漁夫、祖先以及當地的無形神明「拉烏蘭（Lao Ulan）」三個角色，Siko的身體給了這場儀式難以複製的生命力。陳天灼表示，Siko 雖然來自印尼的小漁村，但其實是學當代芭蕾和爵士舞出身，「Siko的動作裡總有一種極具儀式感、很原始的印尼傳統樂舞神髓，那不是訓練出來的，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這種非體制化的身體質地，恰好成為舞臺上連結神格與人格的完美媒介。」
向祖先提問
常有人問陳天灼，這部作品是想表達人類受限於大自然的生存壓力？還是現代文明對傳統的反思？陳天灼表示，這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提問，「我感興趣的是儀式、生態和技術之間的關係。我最關心的是，怎麼透過一個故事，把漁夫、祖先、神和鯨魚串聯起來，呈現一種『以非人類為中心』的共生。」
《海籠》沒有打算塞給觀眾任何標準答案，它更像是一個溫柔的拋問，陳天灼將紀錄片、傳統舞蹈與當代身體結合，加入了夜店般的電子樂和神聖的儀式交融，讓觀眾用感官體驗那個介於現實與幻覺之間的平行世界。
「這其實也是我對自己的一個提問。」陳天灼表示，當人們身處於被各種新技術、AI瘋狂驅動的當下，感到焦慮和轉變時，「也許，我們也可以轉過頭去問問看：我們來自哪裡？我們還能從祖先的知識裡，得到什麼樣的答案？」
傳統島人的信仰，科技文明的省思與劇場張力交織，當巨鯨在深海的迴音中游過，傳統與科技、靈性與信仰的碰撞，正要穿透劇場的黑暗，讓人們重新思考此時此刻人類的生存座標。
陳天灼簡介
陳天灼是一位具有鮮明個性與國際影響力的當代藝術家，其創作橫跨行為藝術、裝置、影像、攝影等多個領域，並以跨媒介、跨學科的方式建立起獨樹一幟的藝術語言。他的作品常融合多重媒介，在結構覆雜、極具催眠感的表演中呈現出展覽與劇場之間模糊而流動的邊界，強烈調動觀者的感官，引領進入一個異質世界。在他的創作中，碎片化的信息與象征符號層層交織，來源涵蓋亞文化、夜店文化、宗教儀式、生態議題等多元領域。通過這些線索，陳天灼持續探索關於“存在”的多重定義、靈體的形態、（非）物質力量的運行邏輯，以及當下後人類現實的覆雜性。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文化符號，經過他的整合與轉化，在作品中交織出出人意料的奇異化學反應。
場次：
2026/10/23 (五) 19:30
2026/10/24 (六) 14:30
2026/10/25 (日)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臺北市士林區劍潭路1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