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 Alfred Chester Beatty 的收藏歷程

Sir Alfred Chester Beatty(1875-1968)是一位20世紀的知名收藏家,他在美國工作的期間,便對歐洲及波斯手稿、中國鼻煙壺和日本根付有濃厚的興趣。他的收藏大部分積累於1913年移居倫敦之後,而1917年的亞洲之行,開啟了他對於中國及日本繪畫的興趣,他特別喜歡善本古籍、版畫及書法作品。時至今日,Chester Beatty的收藏可以分作三大部分,一是他的伊斯蘭與中東收藏,涵蓋古蘭經及細密畫;二是西方與早期基督教的收藏,有稀有的泥金手稿、早期印刷書籍及埃及莎草紙抄本;三是東亞的收藏,尤其是日本的繪卷與畫冊,特別是日本本土都罕見的室町時代《御伽草子繪卷》。

Chester Beatty收藏曾於1988至1989年於東京、神戶、名古屋等地展出,其中收藏的名品狩野山雪《長恨歌繪卷》得到了「在外日本古美術保存修復協力事業」的修復。去年,「愛爾蘭之家」在東京正式開設,兩國未來的文化交流將預期會更加密切。此次東京國立博物館「愛爾蘭:Chester Beatty 收藏─繪卷及繪本的珍寶(アイルランド チェスター・ビーティー・コレクション 絵巻と絵本のたからばこ)」特別企畫,不僅是《長恨歌繪卷》修復後難得的公開亮相,也是展現兩國期待在文化交流上的決心。
收藏中的名品:狩野山雪《長恨歌繪卷》

作為Chester Beatty館藏的名品,狩野山雪《長恨歌繪卷》約於1954年購入。全套分作上下兩卷,上卷描述了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至安史之亂唐玄宗不得不於馬嵬坡賜死楊貴妃;下卷則是唐玄宗退位後,坐在蓮池邊思念楊貴妃,畫家以大片雲朵區隔場景,唐玄宗倚坐於池邊亭內,神色惆悵地望向池中蓮花。對應詩句「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將玄宗內心「景色依舊,人事已非」的感慨具現化於畫面中。
狩野山雪(1593-1651)是日本江戶時代前期的畫家,為狩野山樂的弟子及女婿,是京狩野的代表畫家。狩野山雪以京都一帶為主要活動範圍,具有學者氣息,多用中國文學及歷史典故入畫,有別於當時其他眾多狩野派畫家而自成一格。《長恨歌繪卷》中,狩野山雪的《長恨歌繪卷》表現精湛,貴妃的形象有著明代仕女圖的造型,以及從場景的布置中可以看到當時流行的蘇州片的影響。為了在畫面中營造宮殿富麗堂皇的氣息,山雪以繁複華麗的花紋以及鮮麗的顏色,再現唐代宮廷的奢華。山雪認為自己的這件作品將多種元素融合於一件作品當中,而非單純地臨摹,可說是一種原創,因此在畫卷尾端署名道:「狩野氏累世山雪始圖之。」另有一說,此前在日本雖然流行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故事,但多半是以屏風繪的形式存在,作為將詩文完整轉譯為繪卷的作品,目前所見似乎僅有山雪的作品存世。
貴族們的愛情故事:《源氏物語繪卷》
《源氏物語繪卷》是一幅大型繪卷,收錄了54帖的文圖,各帖的圖像描繪細緻,金砂散落於畫面中的雲彩上,金雲不僅極具裝飾性,也區隔了各帖的內容。詞的部分由27名書法能手所書寫,其中不乏與靈元天皇(1654-1732)有淵源的顯貴,因此可見此繪卷創作的規格之高,而它的觀者應該也是位高權重之人。
《源氏物語》是日本女作家紫式部的長篇小說,她以平安時代貴族光源氏為主角,描寫他與多位女子的情愛糾葛。光源氏之「光」,是作為父親的天皇所賜予,希望他擁有光明燦爛的未來之意。故事著重於光源氏的情史,作者透過細膩的描寫,除了男女之情,也探討了人生的無奈、無常與悲哀。

畫面為描述《源氏物語》中經典的第五帖〈若紫〉段落:光源氏從籬笆的縫隙中向內窺探,見到一名小女孩跑進室內,向女尼抱怨。小女孩雖然年幼,但已可窺見日後的絕美容色。更重要的是,小女孩神似他愛而不得的繼母藤壺。日後,他將小女孩若紫(也就是之後的紫之上)帶在身邊撫養長大,將她教育成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女性,並且有了夫妻之實。但因為紫之上家世不顯,只能與光源氏有夫妻之實,而無夫妻之名。光源氏與正妻女三宮的婚姻亦不幸福,歷經諸事,選擇遁入空門,出家為僧。
畫面以日本繪卷經典的構圖手法「吹拔屋台」表現,繪者略去了屋頂的描繪,以由上而下的視角,讓觀者可以一目瞭然室內發生了什麼事情。在這個表現下,觀者便可以同時看到在室外的光源氏,以及在室內的若紫雙方的動作,更容易與文本故事連結。
軍事物語:《武藏坊緣起繪卷》
Chester Beatty的收藏中,有許多在日本從未見過的說話繪卷(註)及軍事繪卷。物語繪中以說話或是軍記為素材的作品很多。自平安時期末期後,經常運用此類素材成畫,以達到教育意涵。
武藏坊弁慶(?-1189)是平安時代末期源義經(1159-1189)的僧兵,其經歷經常被用於日本神話、傳說、小說等等素材,被視為武士道精神的代表人物。一說弁慶在媽媽肚子裡待了18個月(甚至有三年之說!),出生時已有兩、三歲孩童的大小,髮長及肩,牙齒齊全,像鬼一樣,因此有「鬼若」的小名。由於遭父親不喜,因此弁慶是被叔母在京都撫養長大。成人後,他於比叡山剃髮出家,改名武藏坊弁慶,四處遊歷。

他與義經的相遇充滿戲劇性,弁慶曾在京都五条大橋上進行「刀狩」,與來往的武士比武,若是贏了便奪去他人的太刀。在遇到源義經之前,已收集了99把太刀時,遇上了武藝高強的源義經將他擊敗。輸得心服口服的弁慶日後成為義經重要的左右手,也是最忠誠的家臣。
畫面呈現的便是兩人在五条大橋上相遇的場景。筆者認為這是個有趣的對比呈現:兩人一黑一白,膚色較黑者為弁慶,膚色較白者為義經。不只膚色,還包含服裝也有差異,義經在鎧甲外罩上了白色的上衣,穿著紅褲子與高木屐。黑臉的弁慶則是全副武裝,頭綁頭巾,穿著草鞋。兩人截然不同的衣著與容貌,強化了這個衝突場景,更讓觀者感受到兩人之間的情誼有多麼不易。這件被認為是室町時代末期的製作,應是伴隨義經物語流行而繪製的作品。
異世界的描繪:《酒吞童子繪卷》
室町時代後期,出現了《御伽草紙》一類短篇的故事集。其中多有如同浦島太郎、物久草太郎(ものくさ太郎)等庶民為主角,也有不少和動物、精怪;地獄、外國等異世界交流的奇想故事。由於愛爾蘭同樣充滿了關於動物、精怪、聖人等等的神話與傳說,因此Chester Beattya可能對於日本如何描繪異世界也同樣感興趣。

《酒吞童子繪卷》以平安時期的武將源賴光帶領下屬,擊退名為「酒吞童子」妖怪的故事為主題,此一畫題源於室町時代後期狩野元信所繪製的繪卷,此後諸多狩野派的繪師也以此進行了創作。酒吞童子據說是日本三大妖怪之一,相傳他生來就長著頭髮與牙齒,四歲時已有十六歲少年的體格和力氣,受到旁人害怕排擠之餘,又因為太愛喝酒而逐漸化為頭生五角、身長超過六公尺的妖怪,並且盤據了丹波國大江山,在山上建造了富麗堂皇的宮殿,為鬼族首領與百鬼之王。由於京都頻傳貴族子女失蹤事件,讓人連想到可能是酒吞童子所為,因此一条天皇令將領源賴光與渡邊綱等人前往討伐。由於體型上的差距,源賴光一行人決定智取,他們偽裝為修行僧,帶著劇毒神酒「神便鬼毒酒」混入酒吞童子的宮殿。源賴光將毒酒混入其中,酒吞童子無法抵抗酒的誘惑,喝下了毒酒後不省人事,源賴光一行人便趁機卸下偽裝,趁其不備將酒吞童子斬首。畫面所表現的就是源賴光他們正將酒吞童子斬首場景,渾身通紅的酒吞童子斜躺於畫面中,身邊的武士提著刀,不只斬首,更將他的四肢也一併斬下。畫家以具有衝擊力的紅色顏料,表現出斬殺酒吞童子時血液噴射的模樣,呈現出江戶時代的「暴力美學」。
技藝想像的延伸
室町時代以後,幸若舞及古淨琉璃等新興表演藝術誕生,且受到大眾的喜愛。這類型表演藝術被稱作「語物」(かたりもの),是一種具有旋律,伴隨著舞蹈半說半唱的表演型式。這些受到大眾喜歡的故事內容同樣被表現在繪畫中,讓觀眾更能具體地聯想到其世界觀,進而更容易進入故事的情節中。
在Chester Beatty的收藏中,以《義經地獄破》及傳岩佐又兵衛所繪的《村松物語繪卷》最為知名。

源義經(1159-1189)為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的知名武士及將領,出身於河內源氏。源義經由於生平極具有傳奇及悲劇色彩,成為日本人喜愛的傳統英雄之一,他與弁慶的故事亦被傳唱。在許多故事及戲劇中,都以義經為主角或是有他的出現。時至今日,即使是電玩遊戲及動畫等,亦常見到源義經的出現。
《義經地獄破》源於室町時代,後被改編為「古淨琉璃」正本,由演唱者搭配三味線,結合人偶演出。和傳統源義經故事的悲劇色彩不同,《義經地獄破》有些「大鬧地獄」的趣味在內。故事為死後的源義經墮入修羅道,趁盂蘭盆節地獄假期的空檔,與平家的武將們一同攻打地獄,他們偷盜地獄的鐵鍋、與鬼神們決戰,最後雖然戰勝了地獄,卻仍需忍受每天三次的火刑之苦。最終,他們聽從了閻王的建議,皈依阿彌陀佛,而得以超脫,前往極樂世界。
由繪卷的畫面可見,由源義經率領的武將們,五人動作幾乎一致地伸出右臂,將手掌按於漆黑的大門上,似乎將門緊緊抵上。門外高大的鬼怪們露出一副潰敗而逃的模樣,無可奈何地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後方身材矮小、膚色白皙的年輕男子,則為全卷中的看著故事展開的旁觀者。
村松物語同為古淨琉璃的演出曲目,至江戶時代出現了以此為題材的繪卷,其中又以岩佐又兵衛的作坊所製作的最為精美。岩佐又兵衛(1578-1650)以獨特的人物畫風聞名,人物的頭部多呈現圓潤細長的造型,其作品中可見其巧妙融合了中國和日本的畫風,擅長將淨琉璃的曲目表現於繪畫上。

村松物語是以地方權貴與中央貴族的悲戀故事:相模國的國守中訥言兼家娶了地方權貴村松氏的公主為妻,但在他任期屆滿之後,並未回到京都,因此觸怒了天皇,被流放到隱岐島。一直愛慕公主的曾我四郎襲擊了村松一族,公主及其子因此流亡於奧州,淪為僕役。在天台宗的鎮守神山王權現指引下,兼家獲得了赦免,並且找回了妻子和兒子,展開了對曾我四郎的復仇,最終大仇得報。
熱愛自然之心
日本的繪卷及繪本中,有一部分並未描繪故事,畫面更傾向於表現故事中豐富的世界觀。與和歌優美的文字相伴,呈現出一年四季歲月靜好的自然景色,誕生了各式各樣優美的繪畫。

明和四年(1767),若沖和交情深厚的相國寺禪僧梅莊顯常(大典,1719-1801)共同乘船,順淀川而下前往大阪。一路上,他與顯常一人作詩、一人作畫,此卷便是將當時看到的風景寫生與顯常的詩文結合,所製作的繪卷。本卷由10張紙所連接而成,全長達到1150公分之長。由顯常的題記可知,本卷命名的靈感來自於其中一句「一時乘興耳」。而此句又可上溯至中國傳統的畫題「雪夜訪戴」:東晉王羲之第五子王子猷在某個雪夜小酌後,突然起了拜訪好友戴逵(安道)的興致。於是他連夜乘船,由山陰行至遠在曹娥江上游的剡縣,但卻在戴家門前又突然地折返回家。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王子猷回答:「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短短14字,卻將王子猷率真的性情表露無遺。
本卷最為吸睛之處,在於使用了「拓版畫」的技法,又稱為「木版正面摺」:在刻有圖像及文字的木版上,覆蓋一張微濕的紙,再將墨塗抹在凸起部分的版畫技法。因此在畫面上所呈現的白色部分,便是木版被刻去、凹陷之處;有墨色的便是保留下來、凸起的地方。看似簡單的技法,但在若沖《乘興舟》中卻有更多層次的表現:像是山體部分細膩的漸層,以及漆黑的天空與山體墨色,和其中樹影、屋影的墨色對比,讓這件單色的長卷充滿了豐富的顏色變化,不禁讓人讚嘆其細膩的審美品味。
另一個有趣之處在於,如果考察當時的船班,由淀川出發的有兩班:一班是早上從京都伏見出發,傍晚左右抵達大坂八軒家;另一班則是夜間出發,隔天清晨抵達。由顯常的文字可知,他們是搭乘早上的船班離開京都,於傍晚時抵達大阪。然而在圖像上的表現,卻像是描繪了夜間出發、隔天清晨抵達大阪時所見的景色,這種微妙的反差感,更增加了觀賞畫作時的趣味。
註:「說話物語」中的「說話」,指的是佛教因果報應以及民間傳說等故事。
「愛爾蘭:Chester Beatty 收藏─繪卷及繪本的珍寶(アイルランド チェスター・ビーティー・コレクション 絵巻と絵本のたからばこ)」特別企畫
東京國立博物館|2026/4/27-7/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