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初夏的京都，嵐山大抵是許多人心頭難以割棄的一抹綠意。即使遊客如織，人們依然願意前往。不過渡月橋近處，有一間福田美術館提供相對靜謐、安定的藝文體驗。
於2019年10月開館的福田美術館，擁有從江戶時代到現代的豐富館藏。今年春夏，福田美術館再度祭出近年館藏中備受矚目的伊藤若冲之作。即日起至7月5日展出企畫展「若冲令人起雞皮疙瘩！蔬菜也是大賣點！」（暫譯，若冲にトリハダ！野菜もウリ！），以江戶時代畫家伊藤若冲為主題，一舉呈獻伊藤若冲從初期到晚年的約40件作品，以及其他同樣時代、活躍於京都的傑出畫家之作。
令人起雞皮疙瘩！不只彩繪，水墨也是看點
伊藤若冲（1716—1800），出生於京都錦市場的蔬果批發商「桝屋」，身為長子的他雖然在23歲時繼承了家業，但內心深處始終懷抱對繪畫的熱情，一邊經營一邊繪畫。直到40歲左右將家督之位讓給弟弟並隱居，自此專心致力於畫業。他臨摹大量京都大寺院所收藏的中國繪畫，以及當時經由長崎傳入、由中國清代畫家沈南蘋（1682—1762）所帶來的細緻寫生畫法，藉此鍛鍊自己的畫技。其繪畫生涯的巔峰之一，便是他40歲過後投入了約10年歲月、以驚人密度畫盡世間動植物生命的〈動植綵繪〉。這套作品共30件，皆為使用上等畫絹及顏料細密繪製的傑作。
這30件〈動植綵繪〉及另外的〈釋迦三尊像〉原先作為佛教供養，在明和二年（1765）捐贈給相國寺。直到明治二十二年（1889）受到當時「廢佛毀釋」運動的衝擊，為了維持寺務，相國寺將〈動植綵繪〉獻給皇室（宮內省），自此成為日本皇室的收藏。順帶一提，專門保存、展示皇室收藏的皇居三之丸尚藏館，即將完成新館修繕，預計將於2026年秋季全面開館，其中一檔紀念特別展將呈獻完整30幅〈動植綵繪〉！
本次展覽展出的〈蕪菁雙雞圖〉或可視為巔峰前的先聲。〈蕪菁雙雞圖〉據館方研究可能是他30歲早期所作，是目前已知的最早期彩繪作品之一。伊藤若冲學習許多中國花鳥畫，不過這幅作品描繪蕪菁園裡的雞，這樣的組合並未見於中國畫作中。有趣的是，此構圖的視角宛如觀者俯瞰現實的田園，或許是伊藤若冲結合鳥類畫譜及現實觀察的創作。並且，蕪菁葉多枯黃，甚有病斑及孔洞，這種不避衰敗的心態，或與其潛心向佛有關。此外，公雞劇烈扭頭的姿態也相當矚目，其視線似乎引導了觀者發現洞隙中的極致細節。原來透過蕪菁葉孔洞，可以看見其後細緻的鳥羽。
由此，大概可以理解伊藤若冲對細節的講究，這份堅持在之後可說是更趨強烈。再加上伊藤若冲中後期的色彩運用更加高彩度，以至於原先奠基於寫生的畫作，後來反而打造出超現實的美感。不論在當時，或是21世紀重新被發掘的現在，都是令人一眼難忘的視覺體驗。
除了彩繪畫，本單元也展出一系列伊藤若冲的水墨作品。相對於彩繪，可見許多簡筆的幽默作品，不過在水與墨的世界裡，伊藤若冲也沒放下細緻化的念想。他獨創「筋目描」技法，運用宣紙及水墨的特性巧妙渲染薄墨，待墨風乾後留下的淺色部分，便成為物件的輪廓線或紋路。此幅〈蘆葉達磨圖〉所繪的袈裟衣紋正是運用此法。
淀川上的〈乘興舟〉與夢幻蔬果長卷的同臺共演
在第二展間，共展出三件長卷。其一為一卷拓版畫。這件〈乘興舟〉版畫，是伊藤若冲與他的至交梅莊顯常（大典）的共同創作，透過詩圖相應記錄了一段乘船遊淀川的美好記憶。
梅莊顯常為臨濟宗相國寺派僧侶，別號蕉中、淡海、竺常等，曾任相國寺第113代住持。明和三年（1766），伊藤若冲生前於相國寺松鷗庵內為自己建造了「壽藏」（生前墓），梅莊顯常特為此撰寫碑文。根據碑文記載，兩人當時已相交十數年，可知伊藤若冲約莫在30多歲中期，便與梅莊顯常有密切往來。此外，學界亦指出，「若冲」這一居士號可能正是由梅莊顯常賜予伊藤若冲，典出《老子》「大盈若沖，其用不窮」。且在伊藤若冲的畫作上常見梅莊顯常的題贊，堪稱是對其畫業影響最為巨大的關鍵人物。
明和四年（1767）春天，時值52歲的伊藤若冲已完成〈釋迦三尊像〉及〈動植綵繪〉系列大作，並捐贈給相國寺。49歲的梅莊顯常也正處於相對閒適的狀態，他1759年後自相國寺塔頭慈雲庵隱居郊外，到1777年才回去接任相國寺113代住持。難得閒適又欣逢春日，兩人一同乘船遊賞淀川，從京都伏見順流至大阪天滿橋。並透過伊藤若冲的圖畫及大典顯常的詩文，記錄下這段悠閒的遊川時光。
這件版畫全長超過11公尺，雖然是單色版畫，但採用特別的拓印技巧，整體為黑色背景，景物則由白色的線條形塑，與傳統浮世繪版畫剛好相反。
再來二卷彩繪長卷為本次展覽重頭戲。〈果蔬圖卷〉為2023年在歐洲新發現的作品，現為福田美術館最矚目的館藏之一。〈菜蟲譜〉則是佐野市立吉澤紀念美術館藏，於2009年被列為日本重要文化財，此次特別借展，促成兩卷同臺展出的夢幻共演。
兩卷皆為伊藤若冲70歲過後的作品，且為現存唯二的彩繪長卷。〈果蔬圖卷〉落款「米斗翁行年七十六歲畫」，〈菜蟲譜〉則署「斗米庵米斗翁行年七十七歲畫」，前者長約3公尺，繪有50種左右的蔬菜及水果，後者則長近11公尺，除了描繪近百種蔬果，也繪有昆蟲、蝴蝶、青蛙等小生物。
各式蔬果玲瑯滿目，現場展板貼心一一標示對應的蔬果名稱。經過辨識可以發現蔬果的排序並未依照四季，應主要考慮觀賞性，配置出華麗的蔬果大遊行，吸引人漸次展開長卷。
而在〈果蔬圖卷〉卷後附有梅莊顯常的跋文，概述了此卷創作由來，並稱「一展之間，畫即真，即眩然心目，殆至手欲掇而口欲啖」，讚嘆伊藤若冲筆下的蔬果讓人都想伸手拿取品嚐。關於伊藤若冲對蔬果題材的高度掌握，學界大多提及他生於蔬果批發商之家，自幼熟悉蔬果，此外，江戶時代活躍於大阪的畫家大岡春卜也對他有所影響。
另外，由於〈菜蟲譜〉分為二期展出，在〈菜蟲譜〉休息的期間，首次公開了2024年發現的〈果蔬涅槃圖〉，補上更多若冲以蔬果為核心的創作脈絡。
涅槃圖是描繪釋迦牟尼佛圓寂的佛畫，常由悲慟的弟子與生物圍繞橫臥的佛陀。伊藤若冲的〈果蔬涅槃圖〉則將畫中元素都抽換為蔬果，中央的白蘿蔔是入滅的釋迦牟尼佛，圍繞在側的羅漢與百獸全換成約50種的水果與蔬菜。觀者若對原先的涅槃圖有基礎印象，畫中的果蔬即使「面無表情」，依然可從中感受到眾果蔬對倒臥的白蘿蔔投以強烈關注。這樣的創意之作常讓人大讚有趣，不過因伊藤若冲本身是虔誠的佛教徒，因此學界多認為此作為「萬物皆有佛性」的展現，並非單純的諧擬之作。
關於伊藤若冲的〈果蔬涅槃圖〉，最為知名的是京都國立博物館所藏的〈果蔬涅槃圖〉。與本次展件較之，為直式立軸，同樣鈐有「藤女鈞印」白文方印及「若冲居士」朱文圓印，本次展件則多了「米斗翁七十八歲畫」落款，因此更明確地被歸到晚期創作，可與〈果蔬圖卷〉、〈菜蟲譜〉共同討論。館方研究提出，由於本次展出的〈果蔬涅槃圖〉為大阪古老家族代代相傳的藏品，加上〈菜蟲譜〉有來自大阪的文人福岡撫山、細合半齋題跋，鑑於此，大阪的文人圈中，可能流傳著「若冲所作的果蔬圖」這樣的資訊。
在〈菜蟲譜〉休息期間快閃登場的還有〈三十六歌仙圖屏風〉，原為岡田美術館藏，現已正式加入福田美術館，這是在該館的初次展出。相對於鳥獸花蟲，伊藤若冲的人物畫數量不多，尤顯此作珍貴。不過同樣以歌仙為題的尚見〈六歌仙圖〉（愛知縣美術館藏），及一件與此作相仿的作品（丹佛美術館藏）。
「三十六歌仙」的傳統源自平安時代（約11世紀），由公卿藤原公任編纂的《三十六人撰》，包含在原業平、小野小町、文屋康秀等三十六位和歌名手。後世將這三十六位統稱為三十六歌仙，並將其圖像化，成為日本美術的畫題之一。傳統歌仙圖多半著重人物肖像與身分辨識，姿態較為端莊，有時旁題和歌或人物介紹，流露典雅氣息。不過，伊藤若冲卻是讓這分屬不同時代的三十六人玩得不亦樂乎，有的吹著肥皂泡泡、有的口叼毛筆，甚至有不少位正在料理食物。
原本帶有古典氣息的歌仙肖像，在伊藤若冲筆下反而像一群相識已久的老友齊聚一堂，共創舞台劇般的熱鬧氛圍，令觀者莞爾一笑。根據「米斗翁八十一歲畫」的落款，可知這已是伊藤若冲相當晚期之作。即使已至晚年，筆下的世界仍不顯衰頹，反而更趨自由而隨心。
寬政十二年（1800），伊藤若冲以85歲高齡辭世，終身未娶，不葷不酒，若問其平生功業，大概就是這些繪畫，將持續帶給人們無限驚奇。
與若冲同時代的畫家們，共襄盛舉！
18世紀後半的京都，雖非幕府所在的政治中心，不過公家御所、寺院長期累積豐富的文化資源，再加上商家與職人這些新興階層的自由精神，便碰撞出更多樣的藝術風格，像是本展主角伊藤若冲也是透過臨摹大量寺院所藏的中國繪畫磨練畫技，爾後發展出獨特的畫風。而在展覽第三單元，展出與若冲同樣時代的傑出畫家之作。如池大雅（1723—1776）、與謝蕪村（1716—1783）為首的「南畫派」，重視文人山水的精神；革新京都畫壇的円山應舉（1733—1795），他重視觀察、強調「精準寫生」，門下更有擅長細膩美人圖的源琦（1747—1797）、幽默的奇才長澤蘆雪（1754—1799）等出色弟子。
步入第三展間，一尊笑容可掬的爺爺正對觀者，安坐於展間最深處。此為長澤蘆雪所繪〈大黑天圖〉，大黑天原為印度佛教護法神，傳入日本後與日本當地信仰結合，漸演變為日本七福神之一，主要掌管財富、五穀豐收及家族繁盛。此作相當符合日本大黑天的形象特徵，頭戴黑帽、肩負米袋、手持小槌，慈眉善目的福態老人。這位大黑天雙手夾捧的萬寶槌（打ち出の小槌）大概是信仰者的關注要點，因為傳說只要輕輕一敲此槌，就可以敲出財富或祈求之物。
不過，想祈求好運還是要聊表心意。大黑天跟前的供品，有支雙股分岔的白蘿蔔，這是獻給大黑天的傳統供品，有人解釋其為「獻給大黑天的新娘」。再仔細看，供品及地面上攀有許多活潑的小鼠，這是象徵多子繁盛的吉祥寓意。
此作過去由和歌山縣田邊市的舊家代代相傳，據傳是長澤蘆雪於和歌山縣寄宿期間——即天明6年（1786）10月左右至翌年2月之間所繪。長澤蘆雪1786至1787年寄宿和歌山期間，在美術史上多稱南紀時期，對他的創作生涯而言，是從「円山應舉的弟子」蛻變、挑戰大尺幅作品的重要階段。
所謂「円山應舉的弟子」，畫的是什麼風格呢？長澤蘆雪於弱冠前後拜入円山應舉門下，25歲左右啟用「蘆雪」畫號。起初長澤蘆雪忠實學習円山應舉細膩的寫實畫風，本次展出的〈猛虎圖〉便為一例。
此作據傳為長澤蘆雪二十幾歲時所作，是珍貴的早期之作。其師円山應舉素有「老虎畫家」之稱，在未見活體老虎的情況下參考貓咪的姿態及真實虎皮標本，細膩描繪老虎的毛流、肌肉線條及神情。細看長澤蘆雪這件〈猛虎圖〉，那根根分明的虎毛排列有序，就像從真正的皮膚生長而出，正是畫家潛心學習老師筆法的修行成果呢。
再回看後期更有長澤蘆雪個人風格的〈大黑天圖〉，大黑天亟欲占滿畫布全幅，前方鼠隻迷你可愛，更顯大黑天的氣勢。宛如巨碑式山水中有一聳立主峰，周圍或前景有小物映襯。這樣大膽的構圖，其實就是他的個性展現。長澤蘆雪性格豪放幽默，甚至曾因頂撞、戲弄円山應舉被逐出師門。特別是在寄宿和歌山期間，他彷彿獲得解放，以不同以往的大膽筆觸創作了許多作品。也難怪日本美術史學家辻惟雄將長澤蘆雪與伊藤若冲都歸類為「奇想」系畫家。
伊藤若冲固然為本展主角，不過同時代的這些畫家，也共同促成了18世紀京都畫壇的絕代風華。此回各家之作又聚集展出，相信為此次展覽畫下更多的驚嘆號！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福田美術館《果蔬図巻と菜蟲譜》図録，京都：福田美術館，2026。
佐藤康宏《若冲の世紀 : 十八世紀日本絵画史研究 》，東京 : 東京大學出版會 ，2022。
辻惟雄《 奇想の系譜 》（新版），東京：小學館，2019。
狩野博幸監修 ; 林美琪譯《 若冲百年巡禮 : 在真實與想像之間，走進江戶天才畫家的奇想世界（完全保存版）》，新北：遠足文化，2019。
門脇むつみ、國井星太、池田泉〈若冲画賛の研究 : 竹図・海老図・鯉図 〉，《大阪大學大學院文學研究科紀要》62卷， 2022，頁 93—144 。
「若冲令人起雞皮疙瘩！蔬菜也是大賣點！」（暫譯，若冲にトリハダ！野菜もウリ！）
福田美術館｜2026/4/25—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