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筆者曾與李梅樹紀念館合作，以日本古都京都、奈良為主題，結合臺灣美術史規劃觀光行程。其核心是1933年李梅樹就讀東京美術學校期間所參與的古美術見學旅行（又稱古美研），並結合其沿途繪製的速寫規劃路線。
在眾多景點裡，李梅樹在奈良東大寺留下大量的雕刻與風景速寫，不僅體現他對這座千年古寺的濃厚興趣，也是因為校方在規劃行程時，為此處預留足夠多的時間，讓學生們得以依循手冊和隨隊教師的導覽，仔細了解東大寺的建築風貌與珍藏的藝術瑰寶。
百年不變的風景
東大寺建造於西元八世紀，聖武天皇治理期間，因位處首都平城京（位於如今的奈良西郊）東邊而得名。在漫長的歷史中，東大寺歷經無數天災、戰亂，歷經多次重建，如今的樣貌已與過去不同，不僅大佛殿的規模縮減，境內一些寶塔建築也未能重建。
即便如此，東大寺大佛殿仍被譽為是世界上最大的單體木造古建築，且整個寺院的佔地面積也十分寬敞，內部仍保存了許多歷史悠久的建築。以1933年李梅樹的古美研行程為例，他從南大門進入，陸續參觀境內大佛殿、鐘樓、三月堂、二月唐與戒壇院，最後抵達正倉院。
考慮到李梅樹當日陸續還參觀了春日大社、新藥師寺、頭塔與十輪院等行程（且在春日大社、新藥師寺內都有速寫），雖說彼此的距離不遠，但仍可說是一次密集的行軍走訪，因此推測李梅樹在東大寺各點停留的時間不會太久。
證據是其中一幅〈東大寺南大門金剛力士像速寫〉，只來得及完成畫完頭部與右手。雖說這尊金剛力士像高達八公尺，但古美研的隊伍沒有在南大門停留太多時間，恐怕才是主因。
李梅樹以奈良東大寺的建築、佛像為題材，留下不少速寫。筆者展開猶如聖地巡禮（聖地巡礼，Seichi junrei）的旅程，一邊循著李梅樹的腳步前行，一邊比對他作畫的角度。其中，李梅樹有一幅〈從二月堂往東大寺方向速寫〉，顯然是站在與京都清水寺舞臺同屬「懸造」建築的東大寺二月堂上，望向大佛殿與奈良市區後作畫而成。
重返近百年前李梅樹眺望的角度，不禁讓我感到訝異：這麼長的時間，此處的風景竟然沒有多少差異。排除掉李梅樹作畫時的誤差、取捨，以及少數境內新建的附屬建物，速寫與實景幾乎可以跨越百年光陰，完美疊合在一起。
日本的「眺望景觀資產」
風景與畫一樣需要維護、保存，一百年前臺灣畫家筆下的古寺眺望風景，能保存至今，與日本對特定「眺望景觀」的保存息息相關。然而這個概念在日本的形成與推廣並非一次到位，而是歷經漫長曲折的發展過程。
日本從明治時期開始快速走向近代化，隨著城市建設，鐵道、工廠開發，許多歷史悠久的古建築遭到破壞。從1900年代起，有志之士從英國、德國引進歷史遺址、自然紀念物的保存觀念，推動「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的設立。陸續將全國許多古社寺、歷史名勝等文化資產納入保護，禁止、限制對其與其四周土地的開發。此法日後成為日本「文化財保護法」的前身之一。
到了戰後1960年代，隨著日本城市間的通勤人口增加，古都鎌倉興起建設住宅區的熱潮，古寺鶴岡八幡宮的後山面臨推平建屋的危機。同時，京都双丘與奈良若草山，也出現類似的開發案。最終促成政府制定「古都歷史的風土保存相關特別措置法」，其中，奈良東側包含東大寺、春日大社、興福寺以及若草山、春日山一帶，都被納為「歷史的風土特別保存地區」，整體保存的範圍得到近一步擴大。
然而，上述法規只能保存範圍內的土地與史蹟。在這之後，日本經歷「高度經濟成長」時期以後，各種大樓、工廠拔地而起，破壞原本的都市「景觀」，而這正好是上述法規無法規範的部分。2005年，日本正式推出「景觀法」，賦予地方政府與民間協調、規範景觀保護的權力。
近二十年，奈良設立「景觀條例」，公開評選、徵集傑出「景觀」，並明定所謂「四神八景」的種類。其中，從東大寺二月堂眺望大佛殿、生駒山、奈良盆地的「眺望景觀」，可以說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景觀資產。基於條例，全縣需要為了維護並打造良好的景觀而努力，包含建築高度、面積的限制。也因此，直到如今，我們仍可在站在李梅樹提筆速寫的位置，欣賞百年前令他心動的風景。
結語：消失的臺灣景觀
如同李梅樹筆下的奈良風景，臺灣也存在類似「眺望景觀」。像是吸引無數日治時期畫家前往作畫的淡水，當地許多沿著地勢向上築建的民宅，十分特殊。櫛比鱗次排列的房舍被畫家描繪下來後，有畫評曾指出畫中的景象猶如法蘭西，可以說是對南法風光的移植與再現。而臺灣畫家中，陳澄波、楊三郎、郭柏川等人都曾到此作畫，日本畫家則有木下靜涯定居，日日夜夜凝視著三層厝前的河岸、民宅、淡水河與觀音山。
然而近幾十年來，隨著產業結構轉型，市鎮開發、人口湧入，淡水的眺望景觀已發生變化。如今的淡水，天際線已被色彩繽紛、雜亂無章的大樓、住宅淹沒。當年木下靜涯能從三層厝眺望觀音山，如今已不可見。陳澄波筆下的淡水風光，也已成為過往。為了防止更多的風景被遭到破壞，僅依靠「文化資產保護法」是不夠的，效仿歐洲與日本設置景觀法已是刻不容緩。
參考資料：
- 劉錡豫，〈戰前東京美術學校臺灣留學生的古美術見學旅行經驗：以李梅樹為中心〉，《李梅樹紀念館》（2026-05-20瀏覽）。
- 〈奈良県景観資産〉，《奈良縣立圖書情報網》（2026-05-20瀏覽）。
- 〈訪れる目的別に景観資産を探す〉，《奈良縣》（2026-05-26瀏覽）。
- 劉錡豫、李淑珠，〈楊佐三郎「盛夏淡水」〉，《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2026-05-27瀏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