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大街小巷間，五花八門的招牌十分吸睛。有些招牌字方方正正，筆畫轉折處則為圓角，規矩中又不顯呆板；部分商號以龍飛鳳舞的書法字，具有獨特個性。招牌成為城市裡不可或缺的一環，書法名家題署的老招牌更是臺灣懷舊的歷史風景。無論是傅斯年寫的「大陸書店」、抑或王壯為揮毫而就的「臺灣銀行」等，早年店家商號、寺庵廟宇或公家機構的題署人各個大有來頭，收藏界熱搜的書法名家于右任亦在其中。
于右任的創作才華深受時人欽慕，費時完成制定「標準草書」的壯舉，學界敬稱他為一代草聖。然而貴為近現代書法大師，于右任平易近人，不吝為他人題字寫詞，一遂景仰者的心願。曾有西安的青年軍官為麾下士兵代求百幅字屏，念將士辛勞的于右任欣然允諾，並且在寫畢之後，自費裝裱送出。1949年渡海赴臺，在臺15年的生活歲月中，公家機構及商號紛紛向于右任求字，期盼在藝壇名家的書法加持下，人氣能夠水漲船高。時任監察院長的于右任已高齡70歲，仍然創作不輟，並且毫無架子，樂意接受各方邀請，故留下不少題署的招牌對聯。
于右任逝世至今已逾50年，由他題署的日常招牌成了近現代書法史當中，最為有趣且珍貴的文化資產。根據學者黃智陽的考察，臺北地區至少80處留有于右任字跡，包含公立單位、廟宇佛寺、學術性單位、民間商號、風景休閒區等地，書風則分成楷書、行草、標準草書三類。搭配于右任專題，本刊精選與于右任相關的古蹟景點，讀者不妨按圖索驥，親身體驗一代草聖的文字魅力！
中山區──廟祀楹柱，名家翰墨猶存
◎行天宮
行天宮奉祀主要神祇為五聖恩主與關聖帝君身側的周倉、關平，又名恩主公廟或恩主宮。除了臺北本宮，另有北投行天宮分宮和三峽行修宮。于右任為其寫下「行天宮」榜書，並且贈與兩幅楹聯。
于右任1964年以行書寫成的「行天宮」廟匾筆畫圓厚，結體外拓大方，如今懸掛在臺北本宮的前殿中門。曾有人流傳廟匾為胡恆代題，但根據華梵大學美術與文創學系教授黃智陽的研究，已打破這傳言。至於兩幅楹聯則刻在臺北本宮正殿神龕及外柱上，神龕前的楹聯為1964年所書，云「志在春秋功在漢，行同日月義同天」；外柱楹聯則是1960年的作品，于右任題道「行義著前徽，猶有靈光垂海外；天威昭上界，共欽至德在人間。」
左 楹柱下聯為「天威昭上界，共欽至德在人間」。
圖／編輯部。
中正區──有蹟可尋，模傳于老墨本
◎萬有全火腿
1851年「萬有全」在上海黃浦區創立，販售火腿醃臘和南北貨。生意絡繹不絕，產品遠銷至香港及南洋群島。然而隨著抗日戰爭的爆發，店鋪一度歇業停擺，直至抗戰勝利。復業的「萬有全」為擴展生意，老闆派夥計徐三竹前來臺販售金華火腿。然而國共雙方宣告開戰，臺灣陷入動盪警戒，「萬有全」夥計徐三竹便滯留在臺灣。徐三竹於是招募金華火腿師傅，1952年在中山北路開設臺灣第一家「萬有全」，老闆更特別商請于右任來寫「萬有全」這商號。至於代價多少？店中的兩只招牌火腿！
◎國立歷史博物館
國立歷史博物館是國民政府遷臺之後，在臺灣本地創設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館，展覽內容以中國歷史文物為主。博物館建立之初，館方邀請于右任題「國立歷史博物館」（但1971年重新整建過後，大樓已是集蔣中正的書跡而製成的新館銜），84歲的于右任亦寫下〈國立歷史博物館建館記〉贈予館方，全文共383字，整整使用了八張六呎的宣紙。這件以標準草書寫成的鉅作，既帶隸書追求的古意及厚實感，又保有草書綿延不絕的運筆態勢。1961年在教育部的指定下，館方增設「國家畫廊」，為臺灣舉辦國家級展覽及展出近代書畫作品的重要場所。此畫廊匾額亦為于右任所題，目前仍高掛於二樓展場。
◎二二八公園的倉海亭
為了紀念國父及開臺先賢鄭成功、劉銘傳、丘逢甲、連橫四人，臺北市政府1964年在新公園（今二二八公園）興建五座古典式亭閣，分別命名為「翠亨閣」、「大木亭」、「大潛亭」、「倉海亭」及「劍花亭」，取自五人的名諱字號，並且邀請于右任、梁寒操、阮毅成、李漁叔、林熊祥、螘碩、劉太希等名家大師寫匾題聯。
紀念丘逢甲事蹟的「倉海亭」，匾額即為于右任題字，書風跌宕雄邁。涼亭懸掛的對聯同為于右任所作，云「耿耿孤忠，為民族復興鬥士；崢崢大筆，亦詩壇崛起人豪。」于右任以「耿耿孤忠」形容丘逢甲在清廷簽訂《馬關條約》之後，選擇成立「台灣民主國」和日軍對抗的勇舉；而「崢崢大筆」則呼應梁啟超對丘氏的稱許：「若以詩人之詩論，丘倉海其亦天下健者矣。」
◎鼎泰豐
「鼎泰豐」原為油行，1972年後才改賣小籠包及麵點。「鼎泰豐」源自創辦人楊秉彝的念舊之情，早年擔任送貨員的他感念老東家「恆泰豐油行」，於是將其名和批發供應商「鼎美油行」結合，1958年創立「鼎泰豐油行」。當時申請電話十分困難，楊秉彝請託同鄉的監察委員買下號碼之餘，也趁此難得機會，央請同鄉監委向監察院長于右任求字，得來一幅「鼎泰豐油行」招牌。日後因罐裝沙拉油的流行，傳統油行生意一落千丈，楊秉彝夫婦在他人建議下改作小吃生意，而小籠包深受客人喜愛，為臺灣代表性美食，曾獲米其林一星的殊榮。
◎善導寺
善導寺原為「淨土宗台北別院」，是日治時期臺北舊市區的日籍佛教徒信仰中心。國民政府遷臺之後，善導寺也從原先的日本佛道宗派，轉向中國漢傳佛教系統。經過多次整修，善導寺如今已失去原有樣貌，改為現代建築。「善導寺」牌樓後方，為于右任所題的匾額「善導羣生」。
◎國軍英雄館
國軍英雄館於1960年落成啟用，為國防部提供軍人及其眷屬住宿的旅社。原為磚造樓房，而後因住宿需求增加，故拆除重建。1981年揭幕啟用的新館保留下于右任為旅社題的「台北國軍英雄館」，此外館內亦有戰爭圖畫、浮雕等紀念物品，並有〈台北國軍英雄館重建記〉碑文。
南港區──哲人學者，揮毫流傳嘉風
◎胡適公園
1962年，新文化運動重要領袖暨臺灣最高研究機構中央研究院院長胡適病逝，選擇鄰近中研院院區的林地為墓園。1974年墓園增闢為「胡適公園」，園中葬有胡適及其家人之外，尚有董作賓墓園及吳大猷紀念碑，其間塑像及金石篆刻皆是名家手筆，如致力於科學研究的學者吳大猷之紀念碑，即是由清大教授沈君山撰文、書法重擘歐豪年寫就而成，故有「學人墓園」之稱。在胡適墓園旁側，立有臺灣藝術家楊英風所塑的胡適銅像，下方的「胡適之先生像」一題，為于右任手書。為了緬懷胡適的學術成就，1963年由中國公學校友、臺灣商務印書館主事者王雲五設立此半身像，銅像刻意選用博士服，為的是紀念胡適生前獲得36個博士學位的至高榮譽。
陽明山國家公園──齧雪懷鄉，且記赤血初衷
◎帕米爾公園
在國共內戰的動亂時期，400多位軍人及其眷屬選擇追隨國民政府，由中國西北部撤退，跨越新疆地區及帕米爾高原。面臨高原上結冰寒冷的嚴峻氣候，這群軍人也未曾放棄過希望，途經巴基斯坦、印度及南洋地區之後，最終抵達基隆港，在臺灣落腳。于右任讚佩其事蹟，為他們在1950年成立的同志會命名為「帕米爾齧雪同志會」，用「齧雪」表揚軍人從未動搖的忠貞，稱其如漢朝蘇武的氣節，寧可在酷寒的北海牧羊19年，也不願向匈奴屈服，始終堅守回鄉的決心。
當年歷經風霜來臺、同為「帕米爾齧雪同志會」的李建春，在今陽明山萬溪道路旁見到一處山林幽境，開墾為「帕米爾公園」，保存于右任贈與同志會志士的題字石刻，並自建文物館收藏此事蹟史料。1985年陽明山國家公園正式成立，拆除此處的私人文物館，留下于右任的題字石刻。
漫步於公園當中，便能近距離欣賞一代草聖書法的舒暢雅致。階梯旁的石刻摩崖，即是帕米爾齧雪同志會成立十週年之際，于右任題寫贈予的七言律詩：「天荊地棘路茫茫，大節南移作戰場。復國有期應自勵，來臺作誓詎能忘，十年薪膽人將老，萬里關河劍有霜。白首天山正開朗，問誰大隊唱還鄉。」除此之外，于右任亦寫下「妙景」二字，草書運筆自然生動，與山林綠蔭相映成趣。
延伸閱讀｜于右老在台摩崖刻石、
風雪征人淚，江山志士心：「帕米爾公園」正式揭牌，于右任摩崖書法再現
◎于右任墓園
1964年11月10日，于右任病逝於臺北榮民總醫院，享年85歲。于右任出生在陝西省三原縣，晚年卻因政治動盪之故，不再有回到故鄉的機會，生前留下悲嘆的詩句：「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天蒼蒼，海茫茫，山之上，有國殤。」
右：故總統蔣介石親題「監察院院長于公右任之墓」。攝影／巫伊婷。
于右任為了鄉愁而傷懷，藉由詩詞表達對中國故地的思念，並希望死後葬在高山，遠望那無法回歸的故鄉。依循于右任的遺願，墓園落腳在陽明山國家公園內的巴拉卡公路中段，故總統蔣介石親筆題寫「監察院院長于公右任之墓」，以表示對他的敬重。由群山環抱的于右任墓園景色怡人，遠眺可見北海岸及臺灣海峽，視野極佳。2012年因「擁有特殊之歷史文化價值，具備重要文化資產意義」，成為新北市淡水地區海拔最高的古蹟。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黃智陽〈現存臺灣之于右任題署書法調查研究〉，民國102年度科技部補助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
黃智陽〈臺北地區于右任先生題署書法考察〉，《中華文物學會年刊》2015年7月。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297期〈尋找老文藝：于右任書法古蹟的臺北地圖〉，作者：張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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