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水墨的發展進程中,如何於古典傳統的皴法筆墨與現代視覺經驗之間開展新局,始終是創作者所面臨必須回應的重要命題。「歲月如詩入畫夢——劉墉藝術作品展」正可視為觀察此一課題的重要展覽。

對於策展專業,劉墉向來抱持著「不干預」態度。他提供逾兩百件作品供策展人黃小嬌博士自行挑選、評述,布展、畫冊、攝影等各項事務亦全交由館方處理,自己絕少介入。過去他在浙江美術館、遼寧省博物館等地舉辦個展,往往直到開幕當天,才第一次完整看見自己的展覽現場。在他看來,展覽本就是策展團隊專業發揮的場域,「如果我還一直置喙,讓展覽不能發揮,那就很難有真正的進步。」
此次個展由中國國家博物館邀請舉辦,展名「歲月如詩入畫夢」亦出自黃小嬌之手。劉墉對此頗為欣賞,認為其中有詩、有畫,也有夢,十分貼近自己如詩似夢、如醉如醒的創作氣質。展覽涵蓋1964年早期創作至2025年近作,分為「墨境山河・心遊萬千」、「觀物精微・體物有情」、「人間波瀾・筆觸不驚」三大單元,共89組件,可視為其創作生涯一場具階段意義的大型回顧。
從選件來看,作品遊走於傳統與現代之間,帶有濃厚文人氣息,題識亦饒富意趣,整體氣韻頗為一致。展場之中並穿插劉墉的文字,「當寫作靈感枯竭的時候最好走入人群,當繪畫靈感枯竭的時候最好去寫生。所有的創作都源於生活,寫生就是生活」,這就是劉墉,他是作家也是藝術家,在展場中文學與繪畫交織輝映,人間有情味。
創作的核心驅動力:「感動」與生命體驗
劉墉藝術創作最根本的源泉,便是「感動」。這也是他說得最多、最一以貫之的一個詞。他說:「我的畫都是出於感動,我一定是有感動。」這種感動不是刻意尋求的,而是在生命的日常流動中猝不及防地湧現,隨即化為難以抑制的創作衝動。
「自然的感召」,往往是最直接的感動來源。劉墉笑稱自己「不太敢逛花市,但常常逛花市」,因為一旦踏入,必然帶回真花,並迅速陷入創作的漩渦。他畫作中的花卉清一色是真花,有的是當季購入,有的是前幾年養的植株重新抽枝。他笑說自己不敢往大直橋方向走,是怕看到盛開的巴西鳶尾;不敢去實踐大學後面的劍南山,是怕看到野生枇杷。即便是忙碌的開展前兩週,「有時候覺得自己真是無可救藥,無論多忙甚至爬山的時候肚子痛……只要見到令我感動的,就忍不住寫生」,他在雞南山麓拾起像杯子似的花朵「火焰花」,端詳著有藤黃、硃砂紅、洋紅還有胭脂色,趕緊帶回家。劉墉精微觀察,開心落筆。訪談時他還拿出繪畫花朵的照片,真花擺至其間,一時間竟令人難以分辨哪一朵是真,哪一朵是畫。

「櫻花」是他近年最常被詢問、也最常被收藏家點名的花鳥題材之一。但劉墉說,除非自己真的走過櫻花樹下,讓花瓣飄落肩頭,那一刻身體所感受到的,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創作觸發。「就算地上有一兩百萬讓我撿,我都不撿,趕快去畫。」只要一開始畫畫,他便全然投入,興之所至,天塌下來都不管,近乎廢寢忘食。
詩詞的吟詠,同樣是極強的創作催化劑。劉墉與詩詞的關係並非「畫完再找詩句抄錄」,少年至今,胸中早已熟背無數篇章,吟詠之間突然心有所感,揮毫而就,詩情畫意躍然紙面。自少年至今,他胸中早已熟背大量詩篇,常在吟詠之間忽然心有所動,便提筆揮毫,讓詩情畫意一併落到紙上。從25歲所作〈秋林幽居〉中的王守仁詩句「路入羊腸三徑晚,雲啣鳶嘴半山秋」,到28歲取鄭板橋〈道情小唱〉入畫的〈道情小唱水田衣老道人〉;從2016年以蔣捷〈虞美人・聽雨〉為題的〈少年聽雨歌樓上〉、〈檐前聽雨雨霖鈴〉、〈客舟風雨伴炊煙〉、〈壯年聽雨客舟中〉,以及〈李白詩意圖〉所本之李白〈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乃至2025年77歲創作的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信手拈來,皆可入畫。他往往不只背得出,還能吟唱,甚至曾專程赴揚州向民間藝人學唱正宗揚州小調。

他談起李商隱〈夜雨寄北〉時,分析尤為精彩。「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是當下;「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卻是未來。詩人在未來的想像中,回望今夜寫信的當下,時空螺旋式地展開,彼此映照。「感覺真是棒,真是棒」。在這種反覆吟詠、咀嚼之中,畫面不斷在腦中浮現,感動隨之湧出。
畫花鳥時的頌讚狀態,則是另一種細膩的感動形式。劉墉畫花鳥,幾乎不用墨線畫葉子,他用各種顏色調出前後葉面的層次,細細區分光照的角度、葉片的朝向、老葉與嫩葉間微妙的色彩差異。有人說他顏色調得細,他想了一下,給出的答案很簡單:「因為我在讚美啊。」
「在整個畫的過程當中,我心裡面是不斷地頌讚它,是不斷地詠嘆它。」即便花葉昨夜被風吹斷了枝子,他仍會由衷讚嘆:「連斷都斷得這麼美。」說起花葉伸展、轉折的姿態,學過現代舞的他,雙手會自然翻轉比擬,將每一株植物的姿態,化作帶有舞蹈韻律的線條,生意盎然。「觀物精微、體物有情、移情入物、物我兩忘」,這種層層深入的感通,正是劉墉畫花鳥最為精妙之神髓。
社會關懷,也是他感動的重要來源。曾有新聞報導石虎在新竹遭車撞死,他看後深感悲憫,遂作〈雪夜石虎貓頭鷹〉,並題曰:「余愛貍奴兼及石虎雲豹貓頭鷹,近聞台灣石虎輒遭車傷為憾,寫此時正七十壽辰。」又如八尺巨構〈龍山寺慶元宵〉,畫中人物多達一千二百餘人,熱鬧元宵景象之間,藏有乞者、苦力、特種營業者、尋芳客,也有朱門與凍骨。他說:「我這個文人,是在畫裡面說故事的。」

童年經驗與人間凝望
劉墉的童年,是這一切人文關懷之根基。他成長於臺北雲和街116號,鄰里之間有臺大教授,也有國防部長俞大維;附近緊鄰兵工學校軍眷區,炒菜聲、孩子的哭聲、夜裡比劃刀械的江湖傳聞交織在空氣裡;旁邊還有自建竹屋的平民人家,挑擔賣包子饅頭、拉三輪車討生計。那個年代汽油特有的氣味,至今仍是他記憶裡難忘的一部分。「朗朗的讀書聲、叫賣聲、軍營的一二三四、叮叮噹噹的炒菜聲,混合在一起,成為我的童年,也孕育了我的作品。」

在〈深情月夜〉裡,劉墉記:「每當月夜,書聲與蟲聲呼應,月光與燈光相輝,喝雉與哨令交織,但覺宇宙之大,皆在吾四鄰之間。」〈月夜情挑〉則回憶少年寓居臺北金山南路小樓時,街區夜市喧鬧、鍋碗相擊、車鈴交纏、萬家燈火與遠方河影對照的城市景象。「覺得在一串燈中,人影晃來晃去,真美!那種影子忽大忽小,燈火忽明忽暗,辛稼軒詞:『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我心裡映起的,就是這迷迷離離的畫面。我常想『時光流轉』或許就是這樣。」

於是,他的畫中常見市井百態與人間故事,各色人物皆被深情注視。賈方舟評價稱:「劉墉的這一類作品不僅展現了一個時代的社會風貌,更可貴的是它是作為一個人的生存記憶。由於畫家是站在個人的視角去看社會看人生,所以更多融入了作為一個個體生命的人生情調。在詩情畫意的細節敘事中打開了他的記憶之門,也激發出他的鄉愁與感傷。從而使這些畫面具有濃郁的感情色彩。當畫家把自己的生存記憶一一呈現在紙上,他便不能不發出『流年似水,人生若夢』的 『擲筆三嘆』的萬千感慨。」
究其根本,劉墉的感動觀甚至上升至宇宙哲學的高度。他認為,無論是鸚鵡螺的黃金比例、向日葵的排列、梔子花蓓蕾的捲曲方式,還是玉蘭花為禦冬寒而生出的毛質苞殼,自然萬物的生長皆合乎數學,而數學即天道。他引《約翰福音》:「太初有道,道與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將中西哲思融而為一,認為感動於自然,即是與那個終極的「道」產生共鳴。
藝術實踐:創新技法、傳統回歸與理性結構
劉墉的藝術實踐,是一條在感性創新與理性自省之間不斷往返的雙軌路徑,正如他自己所說:「我所有的事情,都會檢討再三。用自己的感性去撞擊,用自己的理性去審度。」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創新之一,便是「褶皺噴染皴擦」技法。這項技法的靈感來自童年記憶:母親洗完床單「抻被」,不用噴壺,直接用嘴巴將水勻稱地噴灑在布面上,被單的皺褶竟自然浮現出山水的形貌。這個畫面深深刻入劉墉心中,他18歲就開始實驗,於師大美術系求學時,將墨含入口中,噴墨作畫,並將成果掛在走廊展覽,結果被挨罵:「你在搞什麼名堂?」然而這位大一大二便「造反」的學生,當年被罵的那些作品,「現在怎麼看怎麼好」。

數十年來,「噴」的技法已被劉墉完整融入各類創作之中。最開始用嘴噴墨,後以口銜蘆管噴之,他堅決不用噴槍,「因為可以把呼吸和身體的律動傳遞出去,這些輕重緩急會產生大小不同的墨點。噴槍出來的顆粒太勻、太工整,不藝術」。此次國博展中有2016年創作的四張12尺大幅噴墨作品〈水月〉、〈書卷〉、〈江山〉、〈晨曦〉,又包括以此技法表現敦煌月牙泉的〈古月照今塵〉,以褶皺噴染皴擦磨蝕諸法,展現月夜光影在沙丘高低起伏中的細膩變化。這技法不僅用於山水。一幅掛在他餐廳多年、描繪鴛鴦戲水的絹本花鳥〈更隨甄宓夢鴛鴦〉亦見此法,這次連框一起運往北京展出。劉墉在畫薑花時,以中鋒勾勒、細染設色完成主體後,再以蠟紙剪出花形與鳥形,貼覆保護,而後噴出層次水紋作為背景。

然而,劉墉並非一味向前衝鋒。他坦言,自己長期懷有一種恐懼:「我會不會走得太快?」他質疑自己一目十行的學習方式是否真正內化,擔憂聰明反而帶來根基的虛浮。正因如此,年近古稀之際,他回頭臨摹並研究古代經典,臺北故宮鎮院國寶的李唐〈萬壑松風圖〉(2016)、郭熙〈早春圖〉(2017)、范寬〈谿山行旅圖〉(2018),乃至於73歲時以自法描繪趙孟頫〈鵲華秋色圖〉,題曰:「若以寫實法描繪鵲華秋色當作如何?乃作此圖加強虛實掩映三度空間及樹木排比變化。原圖五羊增為七羊,撐篙漁人亦作不同姿態,鵲華二山景深加大、距離拉遠,玄宰曾謂趙孟頫此作有唐人之致去其纖,有北宋之雄去其獷,余集唐人金碧山水之石綠赭黃與北宋之寫實佈置與透視,或能不失其意。」劉墉一筆一劃審視傳統,以最基礎的方式重新叩問古典,說:「我往前我會衝,我會造反,但我往往都會回頭自省,我有沒有走得太快?」
在這條路上,數學是劉墉始終強調的理性支柱。他曾於師大美術系時與教授透視學的莫大元在課堂中爭論,師生二人到長廊上拿著長尺就著地板、天花板線條比畫。於是他的畫作,無論是「聽雨系列」的〈聽雨僧廬〉室內空間分割,牆板、地板、走廊線、窗簾中線,按幾分之幾精確計算,還是花鳥的構圖布局,都建立在嚴謹的數學比例之上。他以鸚鵡螺的黃金律、向日葵的費氏數列為例,說明數學滲透自然萬物,也滲透一切真正的藝術。
也因此,劉墉即便臨摹傳統,但並不盲從崇古,他舉郭熙《林泉高致》所言:「學畫花者,以一株花置於深坑中,臨其上而瞰之,則花之四面得矣。」 要畫花,需在地上挖一個大坑,將花移植其中,再站在坑緣四周俯視作畫。劉墉直斥:「也太迂了吧!」又如,宋徽宗說「孔雀升墩必先伸左足」,劉墉指出就如同人有左撇子和右撇子之分,孔雀的習慣亦因個體而異,孔雀登高一定會先升左腳嗎?這種被千年傳頌的畫論,根本不堪實踐的檢驗,是「貴耳卑目」。他重視「寫生」,深入觀察自然,科學實證剖析,作《劉墉翎毛花卉寫生畫法》,對鳥禽的骨骼、羽毛、腳爪,花卉的花瓣、葉形、蕊心等等細節都下了一番功夫。
缺氧的半醉狀態,與嚴格自律的日常
劉墉有一個旁人難以想像的生命底色:他長期處於缺氧狀態。他的血氧值經常徘徊在80多至92、93間,遠低於正常值96以上的標準。直到COVID-19疫情期間,他才第一次認識「血氧」這個概念,查看數值後方知,自己早該被救護車拉走。在美國血氧跌至88,送進醫院往往凶多吉少,他的語氣依然帶著幽默:「我的血氧降到88,那我還是蹦兒蹦兒跳啊!」
然而,對這種缺氧狀態有著獨特的詮釋,稱之為「快樂缺氧」(Happy Hypoxia)。劉墉不喝酒,卻總是活在一種類似微醺的半醉半醒之中,「我覺得我會飛,一出門就說我會飛,因為有半醉酒的狀態,我就橫衝直撞往前。」這種狀態帶來的直接好處,是下筆萬言、思路暢通。就像喝了酒之後,二十個候選詞彙中最合適的那一個會直接墜落筆端,無須猶豫。他用一個月時間,一氣呵成寫完厚厚一本《劉墉帶你走進故宮的鎮館三寶》;往往深夜洋洋灑灑寫完長文,以為必定錯誤百出,隔天一看,卻也不怎麼錯。
與這種「飄逸」的心理狀態形成對照的,是極度嚴格的日常自律。他深知時間寶貴,健康條件有限,必須靠紀律來保全創作的可能性:「我非常非常自律,每天照表操課。」他每天約12點才出房門,此前或熟睡,或已在案頭工作,有時6點醒來便上網處理事務,告一段落再繼續補眠,睡眠品質雖經監測系統評為「糟糕」,卻是他維持運轉的必要模式。
畫畫時,他常常忘記喝水或起身活動,因此現在需記得補水,並採取畫一小時至一個半小時便停筆、出門散步的節奏,並在腰背貼上暖暖包,以舒緩長時間作畫帶來的痠痛。嗜畫如他,於今仍能以極細的筆觸精準描繪昆蟲關節與花葉筋脈。
以圖畫為日記,如夢成真
回望自身創作歷程,劉墉曾總結道:「綜合了各種試探跟風格,我在六十歲以後,發展出一種看來寫實卻又有些夢境感覺的作品,那是因為我用起過視覺的廣角描繪,既然超出了一般經驗,自然給人超現實的感覺。又因為描繪的常常是夜景,其中櫛比鱗次人影幢幢,所以有些虛幻。我還可能把山水融合在一張作品中,總結起來可以說,除了早期的傳統山水和寫生,我的畫都不是完全寫實,裡面總會有我的詩情寓意甚至舞蹈音樂的成分。如同我的畫室叫『氤夢樓』,我的號是『夢然』。人生如夢啊!」
劉墉此次在中國國家博物館呈現的,並非水墨類型的畫科式集成,而是一位藝術家如何以畫為日記、以筆墨收納人生的示範。山水之中有旅行、讀詩與畫史對話;花鳥之中有家人、年歲與園居情懷;人間風景之中則有童年、街市、節慶與命運波折。畫題裡反覆出現的「月」、「夢」、「雨」、「燈火」、「夜」,像是一組持續回返的私我詞彙,也共同構成此次展覽最能打動人的地方。正如展牆上所寫的那段劉墉話語:「願每個奔勞的人,都能做個飛翔的美夢。願每個人在夢醒之後,都能讓美夢成真。」

歲月如詩入畫夢─劉墉藝術作品展
中國國家博物館 北10展廳
2026/4/10-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