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星期前,筆者收到一份稿約,稿費是一字1.5元,當下我便以迂迴的方式回絕。
雖然對這麼低的稿酬有些氣憤,但我何嘗不知道這個困境由來已久?如果大家不團結起來爭取,低稿酬的現象只會繼續,文字勞動者也只能自我剝削。在暫無積極行動的情況下,為了減低剝削程度,身為文字勞動者的我,今年二月起開始訓練屬於自己的AI模型,並且積極思考如何以AI出文產字。
除了本專欄,過去兩年我也擔任台新藝術獎的提名觀察人。我們提名觀察人選出年度入圍作品之後,都需要寫一份年度觀察報告。這份報告的內容很廣,可以談論過去一年入圍作品或整體作品的特色,也可以說說自己認為的遺珠之憾。由於在藝評領域跟AI協作的方式我還不算熟悉,便打算拿這份報告來實驗。
年度入圍名單會就「視覺藝術」和「表演藝術」兩大類作品進行特色概要,也會請觀察人們對個別作品撰寫提名理由,所以這些資料就順理成章地成了AI產出文字的材料。在餵給ChatGPT「第22屆台新藝術獎公布17組入圍名單」和「第23屆台新藝術獎公布15組入圍名單」的內容後,我對它(o1模型)給出了如下指令:「請比較第22屆和第23屆台新藝術獎入圍作品在類型上、特色上、趨勢上的異同,並試著說明可能原因。文字必須達到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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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產出結果如下圖:

雖然這些資料皆以觀察人同儕們的書寫為素材,但其中有兩段讓我眼睛一亮。第一,「…… 同時,獨角(或雙人)表演形式也讓觀眾更直接貼近創作者的內在思維,整體敘事語彙由『外擴型』(如宏大的民族、歷史辯證)轉為『內省型』(聚焦自我身體、親密關係),形成兩屆之間頗為明顯的對照。」第二,「綜合而言,第22屆與第23屆皆顯示出台灣當代藝術仍持續拓展視野,並在歷史脈絡、個人經驗、社群互動等不同面向進行深耕。前者可見『傳統表演形式大膽轉化』與『大型藝術季策展』的蓬勃力量,後者則在『小規模深度創作』與『藝術家個體敘事』方面更加突出。」
不能否認,「外擴」和「內省」以及「傳統表演形式的轉化」和「小規模深度創作」是一記漂亮的對比;更重要的是,符合我的實際感受。以筆者過往的參與程度和穩定書寫而言,如果仔細思考和比較,未必不能總結出這樣的特色,但我是在不怎麼用心的情況下,直接丟指令給GPT的;換句話說,它卓越的歸納能力確實可以成為靈感來源。因此,我很快就以兩屆之間的差異為主旨,寫就一篇幾日後必須繳交的「2024年度『台新藝術獎』觀察報告」。
此外,我也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餵給GPT我在這兩屆寫下的所有評論,共72篇,請它確切理解每一篇文章,並且特別記下我慣用的文法、修辭、標點和敘事方式。
接著,我嘗試進行一個違背良心的事:請它用我的風格寫一篇我沒有看過的作品的評論。我挑選的是何日君再來工作室的《在獨角獸消失之前》。我的指令如下:
「現在開始你是張又升,請以上述你分析的他的整體寫作特色,寫一篇中文字數介於800到1000字的評論,其中必須有褒有貶,優劣並陳。在寫之前,請在網路上搜尋關鍵字為《在獨角獸消失之前》的所有報導和連結,包括創作團隊『何日君再來工作室』的資料,最後以這些文字為基礎,寫成整份評論。評論中不能有任何一字一句抄襲搜尋到的資料,除非引用。」
我把結果全篇貼上:
《在獨角獸消失之前》以極具詩意的敘事方式呈現一個奇幻而又哀傷的世界。何日君再來工作室以巧妙的構思將現代人的孤寂與失落投射到那逐漸消逝的獨角獸之上,試圖喚醒人們對信念與夢想的反思。整部作品透過光影、音樂與舞台動態,構築出一個曾充滿奇蹟卻漸失色彩的王國;獨角獸們低語著:「如果世界再也不信我們,我們還能存在嗎?」這一提問不僅引人入勝,更與劇中主人翁莫尼卡的命運形成了強烈對比,讓人不禁思索自我與社會的真實關係。
從技術層面看,製作團隊在舞台設計和多媒材運用上顯露出不凡的工夫。利用投影與燈光交織,創造出一個似夢非夢的空間,使觀眾仿佛置身於那個正在消失的獨角獸王國。然而,過程中部分場景轉換略顯生硬,節奏掌控也未能達到最佳平衡,讓人有時感到情緒起伏過於劇烈,難以完全融入劇情的連續流動。
在敘事策略上,作品巧妙地以夢境作為橋樑,連接現實與幻象,使得角色的內心掙扎與整體命運交織出複雜而深邃的寓意。莫尼卡面臨著是否回歸現實成為「完美新娘」與留在獨角獸王國中追尋真我之間的抉擇,這種張力既充滿詩意,也令人感受到現代人對於自我認同的矛盾與困惑。
總體而言,《在獨角獸消失之前》在創意和形式上皆有獨到之處,其豐富的符號語言和多層次的敘事結構為觀眾提供了廣闊的詮釋空間。然而,作品在節奏與情緒平衡上仍有待提升,部分場景的過渡略顯突兀,可能使部分觀眾難以在情感上產生連續共鳴。未來如果能在細節處再多下功夫,平衡好抽象寓意與具體表現之間的關係,這部作品將更能打動人心,成為一部真正意義深遠的現代寓言。

除了字數未達我設定的最低標準800字之外,全篇乍看倒是有模有樣,特別是在敘述方式上,我承認有時也會這樣鋪排(但誰又不是如此先敘後議呢?)。可惜,八股了一點,而且少了許多口語化的主觀感受表達,這是我行文時常會流露出來的。
我可以直接拿這樣的成果投稿或刊登嗎?不敢,畢竟我沒有到現場看過演出啊。那麼,能否事先讓GPT產出這幾段文字,我再買票前往現場欣賞,最後「驗證」GPT產出的結果,再加以修改?我認為是可行的。實際上,前述「年度觀察報告」的操作邏輯就是如此,我是先讓GPT產出結果,再與自己的回憶對照,進行「驗證」。
一般書寫程序往往是「作者思而後寫」,但現在可能成為「AI寫而後作者思」。如果AI有更豐富的材料,產出成果越來越讓作者滿意,則作者儘管仍需要「思」,卻能縮短從無到有把文字寫下來的過程。當然,有些作者覺得從無到有地寫字,會比修改既有文章來得容易,但若所謂的既有文章已經帶有自己的風格呢?
我既期待又害怕未來寫和思的時間減少,甚至唯一阻礙交稿的,只剩「是否參與現場」的職業道德和基本良知。但若稿費已經顯現不出邀稿者的尊重,在生存面前,道德和良知又能維持多久?
全世界文字勞動者團結起來。


Volume DAO 共同創辦人,參與策劃台灣第一場泰卓鏈(Tezos)人工智慧 NFT 收藏展《機器會夢見 NFT 嗎?》。曾為音樂廠牌「旃陀羅唱片」(Kandala Records)負責人,與黃大旺共同發行的專輯「民國百年」,獲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大獎「數位音樂與聲音藝術類」榮譽賞。同時為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博士,專長為歷史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