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時空的推石者,長達一年的歐亞隨行紀實
2026年6月的初夏,北義大利阿普安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塞拉維扎(Seravezza)日光熾烈。大理石礦區特有的白色粉塵在空氣中微微浮動,與鬱鬱蔥蔥的林間及淙淙溪流共鳴著。當臺灣藝術家徐永旭那巨大、彷彿有機生物細胞般的薄胎陶瓷作品,終於在ARKAD基金會的古老石造空間中安裝完畢,筆者站在展場角落的階梯上,心中湧現的是一種近乎史詩般的激動。這是一場歷時長達一年、縱橫歐亞萬里的藝術長征。筆者有幸作為隨行觀察者,隨著「薛西佛斯的疑惑──徐永旭國際巡迴展」的腳步,一路見證了這場藝術壯舉的誕生與演變。

展覽從2025年9月的時尚與歷史交界點南韓首爾出發;在2025年11月冬季回到藝術家的故鄉臺灣臺南舉辦個展與新書發表會;接著在2026年3月踏上充滿異國神話色彩的土耳其凡城;最終於2026年6月抵達西方雕刻藝術的聖地義大利塞拉維扎。四個城市,四座各具強烈個性、歷史刻痕與文化底蘊的展示空間。筆者目睹了藝術家與策展團隊如何從零開始籌畫、面對不同空間的物理限制、在異國文化間調解衝突、甚至面臨地緣政治危機的驚險安裝過程。這不僅是一次展覽的直擊,更是一場關於肉體、泥土、空間與當代文明的深刻對話。

本次國際巡迴展展覽名稱取自希臘神話中的薛西佛斯(Sisyphus)。那位被諸神懲罰、永遠推動巨石上山的人物,象徵著人類對命運與存在的永恆叩問。然而,當這個神話被置入徐永旭的創作脈絡中,它不再只是荒謬與徒勞的寓言,而是一種關於創作本質的隱喻。藝術家徐永旭至今仍以雙手、手臂、肩膀乃至整個身體與陶土搏鬥。無數次的揉壓、堆疊、塑造與燒製,形成那些龐大而輕盈的有機結構。
他日復一日重複著相同的動作,如同薛西佛斯反覆推石上山;然而他的疑惑並非來自絕望,而是在不斷超越身體極限的過程中,追問生命究竟能抵達何處。因此,這場巡展所移動的不只是作品,而是一種來自陶土深處的創作信念;從首爾到塞拉維扎,徐永旭不斷在不同文明之間重新追問生命與創作的意義。

黑潮湧動下的藝術巨浪──徐永旭的創作脈絡與國家戰略的交會
這場橫跨歐亞的國際巡迴展,背後的重要推手之一,是文化部推動的「黑潮計畫」。黑潮,原本是流經臺灣東岸的重要洋流,也是國際文化交流的重要隱喻。透過此計畫,臺灣當代藝術得以突破地理邊界,進入國際藝術網絡,展現自身文化主體性與創作能量。「薛西佛斯的疑惑」因此不只是徐永旭個人的個展,更是一項具有文化外交意義的藝術行動。

回顧徐永旭40餘年的創作歷程,可以清楚看見他如何一步步突破陶藝既有的框架。他關注的從來不是陶的形制,而是陶土本身。他將陶土視為生命性的媒材,透過身體直接介入,使其產生超越功能性的雕塑語言。他的創作逐漸發展出獨特的「單元」結構。一片片的陶土,在手工捏塑後彼此交織、重疊、增殖,形成彷彿細胞分裂般的有機群體。這些結構同時具有厚重與輕盈、封閉與開放、生長與崩解等多重特質。
尤其令人驚嘆的是,他不斷挑戰陶瓷創作的技術極限。在一般認知中,陶土意味著重量、厚度與穩定性;然而徐永旭卻將其轉化為薄、透、大、高的空間雕塑,觀者站在作品面前,會同時感受到其龐大的量體與不可思議的輕盈。某種程度上,這次巡展不只是創作成果的展示,更像是一位藝術家在生命高峰期所完成的壯闊宣言。

當火與土遇見古老文明──四座歷史空間的物質轉化與神話對話
陶藝是人類文明最古老的技術之一。從泥土到器物的轉變,需要土、水、空氣與火四種元素共同作用。這不只是材料的變化,更是一場物質與時間的煉金術。而徐永旭的作品,恰恰將這種轉化推向極致。
首爾Art Space 3是一個極具象徵性的起點。此展場最特殊之處,在於內部保存著十六世紀朝鮮時代住宅遺址。觀眾在觀看當代藝術的同時,也能凝視數百年前的生活痕跡。當徐永旭那些宛如巢穴、細胞與有機生物的陶塑安置於遺址之中時,時間似乎被垂直壓縮。腳下是歷史所留下曾經的居住記憶,眼前則是當代藝術對生命形式的重新想像。兩者共同討論著同一件事:人類如何築巢、棲居,以及如何在世界中留下存在的痕跡。

回到臺南偕行社(弎畫廊現址所在),則是一場關於島嶼記憶的對話。午後的陽光穿過老建築木窗,空氣裡瀰漫著木材與歲月交織的氣味。這座建於日治時期的歷史建築,曾見證殖民、戰爭與現代化的歷程。徐永旭的作品置身其中,既帶有東方禪意,也充滿強烈生命張力。土與木、歷史與當代,在此形成深刻共鳴。
位於歐亞交界、高山湖泊凡湖之畔的凡城(Van),是亞美尼亞文明與鄂圖曼帝國的古老交會點。新建成的 Tariria 藝術文化中心是一座前衛的玻璃與鋼骨建築,但它深深嵌入這片古老文明的土壤中。在冷冽的安納托利亞高原氣候下,徐永旭的作品透過大面落地窗,與遠方的荒涼山脈與厚雪遙遙相對。在這裡,高原本質的土、凡湖的水、乾淨的空氣、以及燒製作品的火,讓徐永旭的陶瓷創作彷若回到人類文明起源地之一的歷史現場。

最終抵達義大利塞拉維扎。此處緊鄰卡拉拉(Carrara)大理石礦區,當年米開朗基羅曾親自在此處的山谷挑選雕刻石材。這裡是一個充滿「石之重量」與「西方經典雕刻」話語權的空間。ARKAD Foundation所在建築最初是梅第奇宮(Palazzo Mediceo)旁的鱒魚養殖魚塘,後改建成古老的大理石鋸石廠,空氣中至今仍帶著淡淡石粉氣息。在這樣的空間裡,與徐永旭的作品產生了最極致的文化對話。西方雕刻傳統建立於石材的減法哲學——藝術家從巨石中鑿去多餘部分;而徐永旭則以陶土進行加法創作,一片片、一層層向外生長。石與土、減法與加法、文藝復興與當代陶藝,在此交會,形成跨越數百年的藝術辯證。

烽火邊緣的藝術長征──運輸、安裝與跨國團隊的極限挑戰
然而,觀眾所看見這些成功展覽的背後,往往隱藏著許多艱鉅的挑戰。2026年2月28日,美伊戰爭爆發,原本穩定的國際物流體系瞬間出現巨大變數。中東航線調整、保費飆升、通關審查加嚴,使巡展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尤其土耳其凡城緊鄰伊朗邊境,地緣政治風險急遽升高。這些巨大且珍貴的陶瓷創作,必須在戰火陰影下穿越複雜的運輸路線,才能順利抵達歐洲。此外四個展場空間條件各異,從畫廊白盒子空間、百年歷史建築,到不同國家的文化中心與基金會場館,每一次進場都必須重新思考作品與空間之間的關係。

作品如何落地、如何與牆面保持適當距離、如何讓光線穿透孔洞結構,甚至觀眾行走路徑的安排,都需要現場團隊反覆調整。另一個挑戰,則發生在展場內部,每一公分的位置調整,都影響整體空間節奏。深夜的展場裡,常能看見徐永旭老師及工作團隊與各地工作人員反覆討論。來自不同國家的技術人員以華語、英語、韓語、土耳其語、義大利語、法語交錯溝通,在文化差異與施工規範的限制下尋找共同解答。這些不被觀眾看見的人們,正是巡展得以完成的重要推手。在這場跨越歐亞的藝術長征中,他們同樣是默默推動巨石的人,讓藝術得以穿越語言、政治與地理邊界,抵達更遠的地方。

國際巡迴展的里程碑──不可複製的重量與永恆的疑惑
回望這場橫跨亞洲、西亞與歐洲的國際巡迴展,其意義早已超越一般展覽的範疇。它不僅是一場成功的海外巡展,更是一項難以複製的文化工程。從作品規模、運輸難度、歷史空間選擇,到跨國合作網絡的建立,都顯示出臺灣當代藝術進入國際舞台的新高度。對徐永旭而言,這更是一份深刻的生命證明。他以數十年累積的經驗與意志,持續向身體極限發起挑戰,也持續將陶土推向新的可能。

然而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是否抵達山頂,而是在每一次重新出發時,仍願意彎下身體,再次伸手推動巨石。經過四座古老空間的洗禮後,徐永旭留給世界的並不是疑惑的答案,而是那如窯火般持續燃燒、永不熄滅的創作意志。當巡迴展落幕,那顆名為創作的巨石仍將繼續滾動,而他也將再次走向下一座尚未被攀登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