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將400期所累積的30多年時光,視為觀看臺灣當代藝術發展的一個重要窗口。在這個窗口的兩端,我們找來了橫跨不同世代的藝術實踐者,不是為了指點江山,也不是為了強求預言;而是希望透過不同生命階段的交換,共同從過去的實戰經驗中,提煉出足以面對未來的智慧。
在「影像」的對談中,我們看見沈昭良對肉身「在場」的執著,如何與何偲菁在虛擬世界裡的「採集」產生奇妙的共振;在「空間」的辯證裡,我們聽見伊通公園陳慧嶠對情感結社的純粹,如何轉化為毛刺空間張文豪在數位流量裡的游擊策略。這些對話揭示了環境的結構性改變,也展現了不同世代如何以各自的韌性,重構生存的可能。
而對於藝術創作者,我們選擇回歸最純粹的「視覺見解」。透過兩兩一組的作品對照,我們邀請藝術家—無論是從物質的極致感官中,辯證身體與脆弱性的徐永旭與彭思錡;或是從自然原生與數位擬態中,尋找生命縫隙的楊茂林與王新仁 (Aluan Wang)—以200字的藝術宣言,訴說他們在物質與數位、脆弱與強韌之間的美學立場。這些文字不刻意追求深奧,卻極其真誠,那是創作者在混沌時代裡,對自己下的最後一道錨。
藝術史研究者與策展人沈伯丞在文中所提的「重新著陸」,或許正是我們此刻共同的課題。雖然預測未來往往是徒勞的,但梳理當下卻能讓我們看清前路。因此,我們試著從關鍵字出發,提取出2026年值得關注的幾組「關鍵座標」。希望這些座標能像星圖一般,在藝術與社會環境的交匯處點亮微光,勾勒出即將到來的趨勢輪廓。雜誌的第400期,並不是一個完美的句點,而是「未來進行式」中的一個頓號。在一切都加速虛擬化的2026年到來之際,我們邀請你翻開這一頁,在紙間的觸感與文字的重量中,與我們一起尋找那份跨越世代、足以抵禦未來的韌性。
(企畫/朱貽安,圖片由王新仁Aluan Wang提供)
我追求的「物質性」,存在於演算法逼近真實時產生的「縫隙」。
相較當下LLM的瞬間產出,逐行編碼(Coding)在今日顯得極具「手工感」。對我而言,在編輯器裡調校邏輯的過程,與藝術家在畫布上一筆一畫的堆疊,在身體感的層次上已無二致。
在作品《植徑集》(Polypaths)中,我以物理法則為樣本,將繁瑣資料轉化為參數,在程式碼森林裡重構植物系統。然而,「書寫真實」並非為了擬真。我追求的「物質性」,存在於演算法逼近真實時所產生的「縫隙」。
那些不確定性就像顏料在畫布上的流淌,是演算法做夢時想像出的空間質地。這種質地雖不真實,卻在逼近現實的摩擦中,神奇地長出一種新的秩序與生命張力。
──王新仁Aluan Wang

在這個可以輕易複製的時代,我選擇持續創作實體作品,因為它們不可重來。
我成長於傳統繪畫教育之中,長期訓練讓我熟悉繪畫的肌理與色彩層次。創作時,大腦先進行構思,而雙手則是將想法轉化為具體痕跡的關鍵途徑。這種對材料與顏色的理解,無論是平面繪畫或雕塑,始終貫穿於不同媒材之中。
我享受創作中不可控的狀態,如銅雕染色的變化,或木紋所帶來的隨機性。特別是在原木上創作時,構圖的起點不是圖像,而是對木頭肌理與紋路的觀察與回應。在這個可以輕易複製的時代,我選擇持續創作實體作品,因為它們不可重來,也真實記錄了我投入其中的時間與勞動。創作早已融入我樂在其中的日常生活。
──楊茂林

手工性的執行,已經成為我無意識的安全動作。
我是以一個很古典(傳統)的方式來進入創作的:臨摹、思考、身體性。
在相遇靈感之前,材料會與我們對話,我們就像接收器,而且是有選擇權的過濾雜質與好惡。
雖然面對每種物質都能反應出個人心緒,但陶土的反饋總是令我措手不及,他是最耗時、敏感、常常沒抓準時間就要重來、偶爾小心呵護還可能太無聊,當下狀態總是無法避免地被每個操作環節提醒,不過直面與精練的過程是創作時最大的考驗,也是我最享受的時刻。
「邊做邊想」這幾個字對我來說非常受用,想太多就做不出來,做太多又擔心沒思考,手工性的執行已經成為我無意識的安全動作,從書畫修復的操演、紙材轉換與工藝性融合的創作形式,現階段的我還在與陶土拉扯,若是能與它們相處磨合一輩子,一定是前世修來的福報。
──彭思錡

手是「人」最延展的狀態。
手是「人」最延展的狀態
土是「地」無可抹滅的存在
未知是我的「天」
選擇了土
於周圍未知的條件下
承載我的手
時間、身體、知覺、情感
無盡刻印在土裡
在未知中掙脫出來
土現身了,不再只是土
這時候的土中
人不再虛無
悠遊於天、地之間
作品中的靈魂更也不再虛無
──徐永旭

朱貽安(Yian Chu)( 165篇 )追蹤作者大學學習西班牙文,後修讀中國藝術史,有感於前生應流有鬥牛士的血液,遂復研習拉丁美洲現代藝術。誤打誤撞進入藝術市場,從事當代藝術編輯工作。曾任《典藏投資》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企劃主編,現為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副總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