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繪畫回應環境、時代記憶的臺灣魔幻寫實先驅連建興,擅以臺灣真實地景為基底,進行時空錯置的魔幻布局,構築出獨具辨識度的時代寓言。如今走過耳順之年,他將過往馳騁於宏觀地景的視線慢慢收束於自身周遭,展現更具生命溫度的日常觀照。

這種心境與畫面的轉向,體現於連建興日前在宛儒畫廊發表時隔五年的個展「普朗克長度—隨花觀想」。這幾年,他的目光從專程追尋的山海景觀、廢墟遺跡以及城市地景,移步至身邊可及的盆花、器物乃至一方茶席。從宏觀走向微觀,並非意味著離開熟悉的風景,而是逐漸將觀看的尺度慢慢收回自身,從土地與時代的變遷,深入生活裡更細微的自我感知。實際上,這更是連建興在面對科技進展與節奏快速的變動時代,重新回溯繪畫本質、重尋手繪溫度的一次回返,也映照出藝術家走過人生不同階段後,逐漸沉澱出的創作心境。
受訪之前,連建興在畫廊實驗空間打造的泡泡茶屋擺設茶具,並細心添補佐茶小點。他笑稱自己走的是隨性自然、不講究繁複儀式的「老人茶」路線,然後也不忘自評隨著展期進到後半段,自己泡茶的節奏益發從容,再再流露出閒適的態度。而茶屋外牆展出的《如如行腳—奉茶》,是連建興仿照臺南孔廟下馬碑的形制,題著「風雅賢德有情男女 至此上座聞香品茶」,正經碑體與輕鬆語意相映之下令人莞爾,也讓這場久違的展覽增加平易可親的氛圍。
從真實出發,走向魔幻
1962年出生的連建興,從小便對「畫得像」這件事情感到著迷。兒時看到當年都是手繪的電影看板覺得新奇有趣,小學四年級便立志成為藝術家,這份單純喜歡畫畫的心情,在就讀大學、接觸藝術史之後,使其創作視角逐漸擴大,也進而產生更深遠的企圖與格局:他開始思考,自己未來會在臺灣美術史上處於什麼位置。
回顧創作歷程,連建興認為自己是幸運的。他於1991年在誠品畫廊舉行雙個展,發表的作品將既成圖像與個人童年記憶重新並置、組合,將熟悉的臺灣景觀置入奇異而錯置的時空之中。同年,藝評家倪再沁在〈台灣美術中的台灣意識〉一文,將其創作歸屬於臺灣的「魔幻寫實主義」,使這個畫風成為他創作生涯最具辨識度的標籤。當時未及而立之年的連建興,自此在臺灣美術發展的歷程中被標記下一個鮮明座標,也讓他之後持續沿著這條路徑深化,逐步發展出海、陸、空等不同脈絡,將魔幻寫實創作的質與量建構起來。

連建興的「魔幻」其實從未脫離真實,也正因為真實,才讓那些畫面產生極大的心理張力。這些看似奇異的場景,始終與臺灣土地經驗緊密相連。成長於基隆的連建興,最初因為地緣關係而長期關注北臺灣礦區、造船廠、工業遺址與各種逐漸消逝的地景。他指出,環境變遷的速度相當快速,自己描繪的許多畫面經常在短短幾年之後就有大幅改變、荒蕪甚至自此消失,就好像看到一段時日不見的朋友倏地垂老。而這種「繁華落盡」的感傷,構成魔幻寫實背後另一條始終未曾改變的線索:土地情感與環境關懷。對連建興而言,這些逐漸失去風采的地方並不只是廢墟,而是承載個人生命記憶、臺灣現代化歷程與環境變遷的「殘留物」。
「我想要記錄從年輕時就見到的世界,雖然過去的時代不見得比較美好,但對於一個走過大半生命歷程的人來說,童年的某些記憶場景是很純粹、根深蒂固的情感。這是一種鄉愁,也是創作發想與靈感的泉源。」因此,他希望透過繪畫保存具有精神性的特殊地景,梳理屬於這座島嶼的文化資產。而隨著30年的推移,連建興不再只是向外追尋時代消逝的殘影,也展開內觀自我的身心安頓。
一花一茶,觀照日常
「普朗克長度—隨花觀想」由陶文岳擔任策展人,以「生活禪」為切角,呈現連建興近年的三條創作線索:花藝、茶器物,以及茶山風光、深林秘境等逾40件作品。並且也將藝術家日常收藏的茶具、小物與生活物件帶進展場打造為泡泡茶屋,使展覽除了發表畫作之外,也得以一探連建興在創作之外的生活情狀。
陶文岳表示,「普朗克長度」(Planck Length)是物理學中可測量的最小尺度極限,被視為空間的自然單位;以此為題,既呼應連建興以細密點描層層堆疊的微觀技法,也象徵以時間與空間的維度,丈量並探索藝術家經年累月的創作歷程。至於「隨花觀想」,則是藝術家邁入耳順之年以後對生活上重新體認的人生觀,從外在形式的丈量,到內在感應其心靈深處的微妙變化,從而去理解連建興的魔幻寫實風格創作思考和創意的深度。
之前罕以大規模發表靜物作品的連建興,其實早在2006年便曾發展「靜物公仔」系列。當時他以「小劇場」概念經營畫面,讓公仔、器物彼此形成角色關係,並置入對物質消費文化的嘲諷與隱喻。相較之下,這次的花卉與茶器靜物顯得更為純粹:不再讓物件承擔明確的社會寓意,也讓長年建立於寫實描繪之上的繪畫,重新與個人的日常經驗相遇。

創作之餘,連建興向來都有獨自探訪山林秘境、廢墟遺址的興趣,同時也將這些田野調查分門別類,展理出專屬的「圖像圖書館」。而在近年熱衷於茶道的連建興,經常與茶碗旅行社群同好交流,亦持續記錄參與茶席、鬥盞聞香以及輕旅行等各種體驗感知。
十幾年來累積的照片與影像資料,成為近期創作的重要素材。大約在四年前,他一鼓作氣整理出大大小小40件草圖,之後陸續著手繪製;此次展出的作品,即有相當比例從這批長期累積的草圖與素材中發展而來。部分作品雖然不具有魔幻寫實那般強烈的視覺張力,卻多了一層從日常生活而來的親近感。
這些基於生活紀錄的創作沒有宏大的敘事或動機,也不再刻意追求複雜的象徵與隱喻,而是在平凡物件之間尋找靜觀自得的趣味。《如沐茶海》描繪在馬祖旅行時所見的白色浪花,形態就宛如茶湯表面的綿密泡沫,並題寫「Love is like a tide」,讓海浪、茶湯與情感彼此交疊;《一味抹甜》則源自親手製作的和菓子,諸如此類的日常小確幸,都一一被拾掇為永恆的一幀畫面。

而在細緻摹描的靜物畫背景亦可見搭配著不同的數學符號與公式,陶文岳對此解析道:表面上看來這些符號的出現作為視覺畫面的裝飾效果,但同時隱藏在連串符碼後面的是代表著構圖、比例、結構與造型,還有力學、光影、時間的哲學與美學省思,形成畫面存在的內化隱喻的微妙解題。
連建興也表示,這樣的處理近似傳統水墨的題款與閒章,讓靜物本體與公式之間因此形成兩條平行閱讀的觀看路徑,使靜物畫超越純粹的自然再現。一條是對繪畫技巧、物件質感與題材內容的欣賞;另一條則是觀者面對公式時產生的思索:為什麼有這個公式?與花卉、茶器或空間有什麼關係?而觀者不同的生活與知識背景都會形成各自的解讀。
這種「一畫兩讀」的安排,也使「隨花觀想」不只關於花,更是關於如何觀看。透過生活禪的體悟與觀照,花葉的自然姿態指向時間流逝中的生滅、禪意與日常溫度;數學公式所象徵的邏輯推演與對答案的追尋,則構成另一端較為理性的觀看方式。感性與理性、自然與規則,並置於同一畫面之中,形成一種微妙的張力。以《哲學花想》而言,藍瓶白花與動畫角色阿寶的服飾配色產生呼應,白色蝴蝶蘭則透過不同層次的描繪,形成虛與實的並置。這些細節不只單純增加畫面的趣味,而是在寫實的精確之外,再建立一層關於觀看、記憶與物件關係的想像。

老派手繪的再提問
連建興自述道:「人生六十耳順過一半,樂迎隨心所欲的意境。過往求知若渴,恐落人後的匆忙文青藝旅探險,還玩味不夠。忽而時潮變遞翻轉,就進入AI時代了。感覺傳統老派的人腦手繪圖象思維魅力有遺落時潮的疑慮,不怎麼魔幻生動了。……」這段話也成為理解這次展覽的重要入口。有感於近年的AI浪潮,各種圖像可以透過指令快速生成甚至遠遠超乎想像,連建興也想藉由這次展覽也想回應當前的時代趨勢,並且用另一種視角來審視與自我提問:當圖像生成變得如此快速,繪畫還剩下什麼?
答案其實相當單純:回溯個人最初投入畫畫的那份熱情,以及從中獲得的樂趣。

而這份對描繪本身的信念,成為他近年創作轉向的重要起點。從早期的鄉土寫實、照相寫實、新表現主義,再到質量建構最為完整的魔幻寫實風格,連建興的每一次路線轉折,都是有意識地在為個人美術史的持續推進與書寫。儘管他曾打趣在60 歲以後要改走抽象路線,然而,始終拋不開的寫實畫風是自己從年輕時就潛心鑽研的根基。他自認有著傳統匠人的精神,至今仍在細緻精準的物像描繪當中獲得成就感。而這份看似「老派」的堅持,並不是拒絕改變,而是知道自己真正關切的是什麼,觀看尺度可以從山海縮小到花卉,但繪畫仍然必須回歸到自己的手與眼。
連建興肯定善用AI工具的輔助,可以提升創作者的工作效率,但不免也對大數據呈現出的某種同質性感到憂慮。「好的作品不只是表面上的完整,更在於背後的靈魂。」對連建興而言,那些親身上山下海的尋訪、風土環境的觀察、媒材特性的掌握、如何將第一手經驗轉譯到畫布的思考,以及構圖過程中一點一滴地調整都會沉澱在畫面之中,這些創作層次的遞進並不能被冰冷的生成指令一鍵取代,也是傳統手繪在AI時代仍然具有不可取代性的價值。「我認為這些帶有溫度的痕跡仍會讓人感動。」
以慢筆,等待下一個魔幻
顯而易見,連建興的「慢工」與現在生活的快速步調形成鮮明對比,他也坦言多少會因為外界的各種動態而感到焦慮;然而,自己的繪畫節奏就是急不得的事情,無法也無需與世界競速。「隨波而行,但不必逐流。」是連建興此刻的創作狀態。因此,對一位致力且堅持寫實畫風的藝術家而言,現階段的他選擇優先把身心照顧好,也用這段時間沉潛積澱。
在個展之後,緊接而來的就是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的發表舞台,連建興每年都會設定參展主題,前三、四年以海景為主,近兩年開始展出花卉靜物搭配典型的風景畫作。而在今年10月的藝博會則回到臺灣山水地景的觀看,亮點作品為尺幅150號的《夢土堪輿之龍龜戲珠》,以屏東茂林的特殊地景為發想;此外,還有一系列的臺灣秘境山林之作。連建興表示,作品未必都會以「魔幻寫實」風格表現,對他而言,更重要的是持續將臺灣那些正在變化、甚至可能消失的山海地景留存下來,才是創作的核心動力。

從早年追尋山海、廢墟與城市,到如今凝視一朵花、一只茶碗,連建興以微觀的尺度照看更大的時間與生命感。他寫於茶罐題籤的「一味清茶氣韻生」,或可作為目前創作心境的註腳,也正如採訪當天品嘗的茶湯,入口雖淡,卻有著綿長餘韻。而對連建興來說,只要持續一筆一筆畫下去,這份深植於雙手的溫度,以及對土地始終未曾鬆手的牽掛,便能歲月的滋養當中迎來下一個「魔幻再起」 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