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鄉與性格的養成
李安成,1959年生於雲林縣莿桐鄉甘西村。田野的開闊、氣候的變化、勞作的節奏,使身體經驗與自然運行之間形成密切對應。其父人稱「阿塗伯」,務農為生,卻展現出近乎藝術家的審美傾向。他種植作物時重視姿態與氣韻,甚於產量,鄰人戲稱其「只求好看,不問收成」。這種對形式之「存在狀態」的關注,而非結果導向的價值觀,深刻影響了李安成日後對藝術的理解。
家庭教養呈現出少見的開放性,父親未對子女設下明確期待,母親樹蘭則具備文化素養與藝術背景,使日常生活自然滲入精神性與審美經驗。在此氛圍中,李氏三兄弟(李茂成、李安成、李鎮成)皆走向藝術道路,並非刻意培養,而更近於一種感知條件的自然延伸。
筆墨深處的自我試煉
李安成的藝術啟蒙並未經由學院體系,而始於日常觀察。童年時期,他在一旁陪伴兄長作畫,從磨墨與觀看中進入繪畫場域。這種非制度性的學習,使其創作建立於直覺與感受,而非既定技法。早期作品呈現出強烈情緒與自由筆勢,在粗獷之中隱含細膩感受,顯示其尚未被規訓的創作狀態。青少年時期,他在升學壓力下仍持續創作,甚至賒帳購買筆墨,反映出一種近乎執著的投入。父親對此的理解與支持,提供了持續創作的條件。
1973年祖父辭世,成為其內在轉折。面對生死經驗,他轉向書法練習,反覆臨寫《顏真卿》、《麻姑仙壇記》,在長時間書寫中培養出耐性與內在穩定。此一過程不僅是技法訓練,更構成其日後創作的精神基礎。其後在虎尾高中接受傳統書畫訓練,雖建立紮實基礎,亦逐漸意識到模仿的侷限。19歲前後,他因作品過度承襲前人而陷入低潮,甚至銷毀創作。隨之而來的家庭變故與生活壓力,使其創作由形式探索轉向內在經驗的承載。筆墨不再只是技術,而成為情感與存在的轉化。
風暴與光:一種風格的誕生
1980年代中期以後,李安成逐漸形成個人風格。1987年於春之藝廊的首次個展引起媒體的關注,當時媒體甚至以「臺灣畫壇傳奇」來形容李安成。李安成的作品以鬆動傳統水墨語彙為特徵,不再依賴既有符號,而轉向整體性的自然感受。高速移動中的視覺經驗,成為其重要轉換契機:景物在速度中消解輪廓,轉化為流動的量感與節奏。山、水、風在畫面中彼此滲透,難以分界。自然不再是被描繪的對象,而成為生成畫面的動力。此一轉向,使其創作既脫離傳統山水的再現模式,也未落入純粹抽象,而是在兩者之間建立一種以感知為核心的運作方式。1993年於臺北市立美術館個展中,他明確提出由工筆轉向大寫意、大塊墨色,其觀看方式的轉變:從描繪對象,轉為回應存在。
1990年代初,母親辭世與婚姻結束,使其再度陷入低潮。創作成為唯一出口,也成為重新承接生命的方式。此一時期,其作品逐漸擺脫形式負擔,轉向更直接的精神表現。1994年經營花店「草葉集」,將水墨構成轉化於花藝之中,顯示其創作已超越媒材界限,成為一種滲透日常的感知方式。

知己與伯樂
1990年代末,他重新專注繪畫,並於藝術博覽會中獲得重要支持與關注。此時,他的人生逐漸穩定,也遇見關鍵知己與贊助者,成為持續創作的重要力量。重拾畫筆對李安成來說,似乎是生之旅程早已明確地規畫了:「我原知道自己是藝術家。我的工具是筆、水、 墨、紙」。從那時起,李安成賴藝術為生。幸得長輩邱文哲賢伉儷惜才,知道李安成為逝去的感情傾盡所有,不忍就此埋沒李安成的才華,全額資助臺北國際藝術博覽會「李安成1999個展」。
人生的巧妙安排,李安成幾乎同時間經友人介紹結識生命中重要的知己洪文照先生和葉國顯先生。這兩位朋友後來都成了李安成生命中的伯樂。好友洪文照回憶第一次是去安成在劍潭的工作室,之後自己在國內有空時必約安成到紅樹林家裡喝茶、談論畫作、分享禪學,有時也買衣服送給李安成,算是一種父兄的疼愛。好友葉國顯和李安成相識於台北藝博這場展覽,當時葉國顯從美國返臺沒幾年,他陪同一位來自加拿大的畫廊業者逛會場,結束後,對方告訴他,印象最深刻的有兩位藝術家,其中一位是李安成。葉國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燃起他的好奇心,也將這名字牢牢記在心裡(註),自此牽起葉國顯與李安成16年的相知相惜。

約2000年前後,李安成遷居新店山區,自然環境的流動性進一步影響其創作。他深入觀察水與墨在紙面上的交互作用,甚至細緻體察溫度與濕度對墨色的影響,使筆墨轉化為一種與物質共振的經驗。長時間的集中創作,使其進入近乎忘我的狀態。在控制與偶然之間,他建立出高度平衡的表現方式,筆墨既精準又開放,畫面呈現出強烈的精神性。2008年前後,他改用韓國手工棉紙,因其吸墨特性不同,迫使其改變用筆邏輯,進一步擴展水墨語言的可能性。在此媒材關係中,畫面不再由單一主體控制,而成為水、墨、紙共同生成的結果。

回歸土地
晚年,他逐步離開臺北,南遷高雄,回歸更貼近土地的生活。他甚至開墾菜園,實踐農作,彷彿回應父親的生命方式。對他而言,藝術與生活從未分離。2015年,李安成辭世於高雄。生前最後一段時間,他仍持續書寫與創作,留下深刻的生命感悟。其一生未曾依附體制,始終在邊緣位置探索水墨的可能性,卻也因此開拓出獨一無二的藝術語言。
李安成的創作,既根植於傳統,又不受其拘束;既來自自然觀察,也來自內在精神。他以個人生命經驗為核心,將水墨轉化為一種關於存在、時間與感知的表現形式。臺灣當代水墨發展的脈絡中,他是一位難以歸類卻無法忽視的存在。他的畫,不只是風景,而是一種狀態;不只是筆墨,而是一種生命的痕跡。

註 吳垠慧,〈守護一方藝術珍寶:葉國顯與李安成〉,2026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