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專題最後一篇文章。在內容製作的過程中,愈發想靠近當代出版的樣貌,卻愈發覺得內容的傳遞形式如同宇宙中持續擴張的黑洞,吞吐著新的媒介、形式與載體。這場劇變促使許多出版人與藝術團體開始實驗新型態的內容生產與傳遞,巧妙地運用社群平台、獨立網站和游擊式的印刷行動,來創造一種新型態的「獨立出版」。包含印尼藝術團體ruangrupa、「北方广场」、飛地書店,以及英國的The White Pube,他們的出版實踐共同體現了當代內容傳遞的韌性與活力,尤其以一項核心的非主流媒介─「小誌」(Zine),這種快速、低成本、具反建制精神的載體,遊走於「正式」與「非正式」的傳遞光譜之間,成為集體發聲、對抗審查和建立社群的關鍵工具,將出版的權力從大型機構回歸到創作者的自主權與社群的集體參與。本文試圖透過這些國際案例,觀察獨立出版的精神如何在數位黑洞的邊緣,為我們帶來批判性思維與集體連結的微光。(文/陳思宇)
印尼藝術團體ruangrupa的多重出版策略:小誌作為一種游擊戰
創立迄今25年的ruangrupa,於2000年在印尼雅加達創立,是一個當代藝術組織,強調協作與集體精神。其核心方法論為構建一個名為「生態系統」(ekosistem)的整合性支持平台,旨在透過知識共享、交流與批判性思考推動藝術發展。ruangrupa的所有活動,包括出版小誌,都基於其知名的「lumbung」(米倉)的共享原則。在這個原則下,資源(如知識、技能、藝術)被匯集以實現集體福祉。小誌被視為一種具備特定社會或教學目標的「功能性文化裝置」。
ruangrupa創立同年,也創辦了《Karbon Journal》雜誌,作為探討印尼城市議題與視覺文化的正式批判性平台。該期刊最初發行了七期紙本刊物,但為求長期知識保存和更廣泛的國際能見度,於2007年轉型為線上期刊。他們採用了兩種出版途徑,試圖同時滿足學術嚴謹性(線上期刊)與社區參與及組織獨立性的需求。雖然正式出版物轉向數位平台,但ruangrupa仍持續參與實體「小誌」(zines)的製作,此一印刷品被重新定位,用於處理更即時、在地化和具行動主義性質的溝通需求。
ruangrupa的出版實踐體現了其核心策略:小誌因其迅速、低成本與靈活性,得以對社會事件與藝術行動做出即時回應,並以「非中介化」的方式直接擴散訊息。這種自給自足的製作模式,不僅降低了對主流出版機制與外部資本的依賴,也使藝術家能以最直接的方式進行批判性交流,從而維持集體運作的獨立性與韌性。在雅加達多層而複雜的城市脈絡中,小誌更成為生成「批判性群眾」(critical mass)的重要媒介。使得ruangrupa能夠與特定公眾,尤其是年輕人與日常生活深植於雅加達的市民,建立穩定而直接的對話關係,並維繫其在地的聲望與影響力。
除了小誌與行動型出版物,ruangrupa在25周年之際,也透過更系統化的書寫來整理其長期經驗。例如與印尼獨立出版商Penerbit Marjin Kiri合作出版的《從客廳到米倉:ruangrupa 25年》(Dari Ruang Tamu ke Lumbung: 25 Tahun ruangrupa)一書,收錄八篇精選文章,描繪該團體自早期在雅加達客廳運作直至形成完整「米倉」(lumbung)生態系統的旅程。此出版物不僅是回顧,更是將集體知識沉澱為公共資源的另一種形式,補充了其行動性出版之外的歷史深度。



這種對自主性與生存策略的重視,在他們的出版物《SIASAT》(策略)中被更明確地制度化。《SIASAT》於2011年在曼徹斯特亞洲三年展首度推出,是一份以宣言形式呈現的自立出版物,整合了ruangrupa的行動經驗,旨在為各類藝術家自主組織提供一份可操作的「生存指南」。
十餘年後,這份知識系統持續演進。2023年,ruangrupa推出《SIASAT 2.0》。新版除了納入過去12年間累積的材料,也加入圖像、圖表與視覺化的敘事方式。更具代表性的是,ruangrupa 在近期展演中將《SIASAT 2.0》的核心引文(含文字與圖像)轉化為大型廣告牌(baliho),散布於展場各處,使生存策略不再局限於冊頁,而成為可穿透公共空間的視覺裝置。對ruangrupa而言,出版物是一種具功能性的文化工具,其目的在於以最直接、不受中介的方式傳播集體知識,並為其生態系統的長遠發展奠定基礎。

ruangrupa 在2022年策劃第15屆卡塞爾文獻展(documenta fifteen)時,更將此集體出版策略推向制度化高度,創建了「lumbung Press」,為一座設於文獻展大廳內、由集體共同運作的膠版印刷車間。不僅是一部印刷機,更是一種宣言:透過將出版權力從展覽行政部門收回,交由藝術家手中運作,使知識得以在展場內自由流動;並藉由非中介化的圖像與敘事傳播,避免大型文化機構對記錄與詮釋的壟斷。lumbung Press因而成為「非中心化」原則的具體實踐,也是ruangrupa以出版作為集體行動工具的關鍵證據。
lumbung Press採用ruangrupa的雙軌制的出版策略,以滿足集體在不同時間尺度上的溝通需求。
一、快速即時印刷的機構小誌:主要生產「每日變動的傳單和海報」。這些短暫的印刷品功能等同於機構小誌,敏捷且具回應性,提供了展覽動態過程、集會和對話的即時、未經篩選的記錄。它將印尼集體文化中「nongkrong」(一起閒逛、交流)的非正式精神轉化為印刷形式。
二、慢速、語境化出版物:旨在「收穫」藝術貢獻的書籍和出版物。例如,《Majalah Lumbung》收錄了印尼記者、研究人員和作家的短篇故事和專題,為文獻展內容提供了文化與哲學語境基礎。
lumbung Press通過三種渠道分發出版品:卡塞爾當地的攤販(lumbung Kios)、國內外書商,以及透過lumbung成員和藝術家在他們各自的「生態系統」(ekosistems)中進行分發。第三種渠道至關重要,它將展覽期間產生的所有知識盈餘(包括小誌和傳單)視為必須返還給創作者在地背景的共享資源。這將文獻工作轉變為資源的再分配,支持了參與者在地實踐的長期可持續性。
在文獻展(Documenta)面對政治審查和批評的高度政治化環境中,lumbung印刷廠成為快速危機溝通的關鍵工具。當傳統媒體可能選擇性引用或進行審查時,ruangrupa及其網路擁有自主權,可以立即印刷並分發他們完整的集體聲明,明確拒絕審查制度。這證明小誌和快速印刷品是集體在壓力下維護自身政治立場和溝通獨立性的戰略裝置,確保了集體發聲的非中介性和即時性。小誌體現lumbung的共享精神,巧妙地遊走於正式與非正式間,成為溝通橋樑,確保知識流動。(文/李京樺)
「北方广场」的社群擴散策略:以小誌精神建立的數位時代新廣場
出版的定義,在進入數位時代並遭遇資訊管控強化後,正經歷根本性的重塑。傳統的出版功能,即內容的篩選、編輯、製作和傳播,不再專屬於大型實體印刷廠或機構。去中心化的社群媒體實體,如「北方广场」(northern_square)此一類型之社群帳號,開始承擔起這些核心職能。這種功能性遷移,體現為從傳統「出版印刷」到「網路傳播」的重大轉變。其核心在於,當主流媒體或國家控制的渠道在記錄特定社會事件時失能或選擇性地遺忘時,數位平台便填補了這個資訊真空,為那些被官方敘事排除、抹除或邊緣化的聲音,提供了發布與流通的管道。
Instagrm帳號「北方广场」(northern_square),即是這種類似於新型出版模式的代表。它由一位旅外的中國藝術相關科系的學生,於2020年創辦,現如今擁有近10萬追蹤者。創立之初,其帳號經營者留意到,網路上關於中國學生運動的影像資料並不多,通常是某幾張固定的照片,這促使他決心整理並保留中國的老照片。經營者的動機深植於個人層面的「自我救贖」。他坦言,創辦帳號是為了面對那種「甚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將其視為「一個art project」,藉此向自己證明「我沒有旁觀,我有做一些(事情),心裡會好受一點」。
而核心價值,更在於回應社群對集體連結的迫切需求。透過恆常的問答活動,例如分享疫情時封城的經歷,使許多人找到相似的共鳴。經營者強調,這些寶貴的自身經歷,讓散沙般的個體意識到「大家都不希望自己是孤獨的…這些相似的經歷就可以support(支持)到大家」。


如今,平台內容除了涵蓋學運及民運中較為罕見的舊照,還有針對國際人權運動、女性主義等,於當地較為敏感議題的批判性圖文與影音內容。此外,「北方广场」在以文字為主的社群平台threads上,亦轉發相關「維權」、抗爭、社會運動等投稿訊息。「北方广场」宣稱其使命是主動介入歷史記憶的保存,挑戰官方敘事的片面性。
該帳號的核心活動,是以收集觀眾投稿並迅速轉發,專注於社會文獻的即時記錄。在出版領域,這種社群投稿模式被視為一種分佈式編輯勞動。這種機制高度依賴「網民共同參與」,使內容的生成與檔案具有共享所有權。這種集體行為類似於去中心化的眾包平台,使出版不再僅是表達的選擇,而是一種政治上的必要性,直接反擊了國家對歷史敘事和資訊的控制權。
從文化精神層面來看,「北方广场」繼承了小誌文化的反建制精髓。強調創作上的不受束縛、多樣化的題材,以及對主流出版體系的批判性回應。「北方广场」此一類的社群帳號將這種精神轉化為數位實踐,成為一個重要的「數位小誌網絡」。


「北方广场」帳號的頭像是一個灰底黑線的梯形,原本象徵著天安門廣場,然而,正如經營者所體悟的,這個數位空間在運作中已超越圖形本身。它成為一個真正的「廣場」─一個交流、公開思辯與發聲的場域。它也體現了小誌文化在數位時代的多重想像可能。將小誌的反建制精神,轉化為在黑暗中帶來希望的行動。(文/李京樺)
參考資料:
黃雅文,〈在絕望中尋找希望:在IG構建一個自由思辯的「北方廣場」〉,《誌 HK FEATURE》,2022年5月31日。
飛地書店全球小誌刊物徵集計畫:離散於異鄉的小誌,在流離裡長出花朵
在飛地書店(以下簡稱飛地)一隅,從今年開始,小誌和獨立刊物區域逐漸生氣蓬勃,時而投下一顆又一顆的來自異國的種子,它們從遠方飄至,在飛地找到一塊屬於自己的小小沃土,以書店作為養分,蔓延生長。
2025年7月,飛地展開全球小誌刊物徵集計計畫,小誌作為自由發聲的載體,創作者的想法得以轉換成為更有彈性、靈活的形狀,自由建構跨地域與跨文化的空間實驗。宛如一個又一個獨立的靈魂,承載著創作者的思考。而從小誌本身的質地與調性,也得以觀照到創作者的多樣面貌。
在云云小誌之中,其中一個觀察是,許多創作者會透過在人在異鄉的經驗,蜿蜒輾轉化作其創作的靈光,不少創作者皆以食物作為切入點,在流離異鄉之時,唯食物能撫慰思鄉與離散的不安,像《柏林駐村手記:偽人類學者的食在研究》始於Asta在異國吃下熱騰騰河粉的進食經驗,以食物作為觀看歷史與離散的針線。身為旅居者和移民,食物帶來的「家鄉味」不僅用於果腹,家鄉的形狀也隨之浮現。《每日套餐》發想自楷棻西班牙的留學經驗,以菜單設計作為容器,搜集西班牙的發票影本,結合對於發票當下的記憶影像,翻到書頁的最後,會驚喜發現作者附上了一張特別設計的餐巾紙,作為收尾總結。讀者透過觸碰紙張的質地,得以交換創作者的旅程體驗。
「跨」所指的不只是肉身上的離散,同樣跨越上一代與下一代記憶的傳承,像《婉如:一對台灣母女的共構生命書寫》作者書寫母親的生命回憶錄,記錄上世代臺灣女性如何在各國打拼,並從他者敘述中重新認識母親,建立跨世代的緊密連結。

而在接觸創作者的過程中,有一位目前旅居美國,從小在西門町長大的創作者蔡東霖主動聯繫合作,他是跨國、去中心化的自出版計畫「Unpress」(紙漿合作社)的成員之一,由居住在美國與加拿大的成員共同營運,其創作題材聚焦在環境、政治與攝影語言的探索。從他們的作品中足以看見創作者將地理移動化為創作動能,以自身成長經驗作為出發點,與異國的出版和印刷合作。縱使離散,但在他鄉的創作始終指向歸家的方向。

獨立書店是一個有趣的空間,我們看著人停留、經過、離開,與讀者建立關係,像一座碼頭,接住了許多落在異鄉、無從訴說的情緒。因此,飛地今年萌生了創作小誌的念頭。靈感來源取自飛地角落的讀者留言本,我們嘗試去做一場實驗,與遠端的讀者共創完成這本小誌。
創作過程中,飛地擁有多重角色,既是聆聽者、接收者,也是產出者,我們嘗試透過小誌,讓交流不僅發生在書店裡,讀者的聲音得以繼續流動、遠航。雖然這場旅程有些冒險,但透過小誌,這些自由的靈魂得以用文字和影像的力量,抵達遠方,落地在不同的土壤之上,再次長出花朵。(文/陳文苑〔飛地書店店長〕)
陳思宇(Sih-Yu Chen)( 151篇 )追蹤作者藝術研究與書寫者。典藏雜誌社企畫編輯與Podcast《ARTbience藝術環境音》製作統籌。關注音像藝術、跨域製作以及文化環境。文章散見於日本媒體《artscape》、《典藏ARTouch》、《CLABO實驗波》、《藝術觀點ACT》、《Pulima link》、《歷史文物》等。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動畫藝術與影像美學研究所碩士。E-mail: sihyu0322@gmai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