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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攪乳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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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攪乳海

Creative Criticism: Churning Milky Sea
我等在擾乳海上空飛行,黎明與黃昏在飛速中擦身而過,冷色調與暖色調的氣流迴旋出海上極光。內海中央浮出一座稱為須彌的山脊,外層則有發光的鐵圍環繞,將此海圍成一個光色干擾的閃爍空間。出發地與抵達地如此相似,真讓人懷疑真身是否移動過。

離間地(Third Place)
團塊(Clump)
合成素(synthetic)
干擾素(Interferon)
模控機器(Cybernetics Machine)
機制(Mechanism)
離間工具(Discord Means)
攪乳海(Churning Milky Sea)
雜訊理論(Noisy Theory)
關係科學(Relationship Science)
無頭者(Acéphale)
被詛咒的配享(the Accursed Sh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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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在擾乳海上空飛行,黎明與黃昏在飛速中擦身而過,冷色調與暖色調的氣流迴旋出海上極光。內海中央浮出一座稱為須彌的山脊,外層則有發光的鐵圍環繞,將此海圍成一個光色干擾的閃爍空間。出發地與抵達地如此相似,真讓人懷疑真身是否移動過。

在身首易裝下,我等已不太能確定自己的來龍去脈。「神獸派」與「物體派」的互為主體,也使我等意識到所謂的「奇點」,或許不是來自「合成素」,而是來自「干擾素」。擾乳海正是生產「干擾素」的巨甕,它以干擾引力護體,所有飛行器都無法離開它的制空力。從上往下望,我等發現擾乳海簡直就是一個狀似融合的離間之域。它像極了「養殖場」的前生或來世,是個具有磁場能量的「自然模控器」。

只有居高臨下,才能看到「擾乳海」與「養殖場」的異同。前者的眾生關係混沌,後者的眾生關係有了排序。導航指南指出,這兩個空間的出現,要回到眾生關係的起源。眾生關係的起源,也可稱為生命關係的起源,是指眾生因交往而構成依存和敵對的社會關係。它有「一對一」、「一對多」、「多對多」的狀態,而使關係產生張力的來源,便是多餘的、歧出的「第三者」。「第三者」不是原創者、不是生產者、不是勞動者、不是和諧者、不是安定者。它是變數,是設計好的意外,以便讓各種關係措手不及。

「養殖場」與「擾乳海」這兩個「模控器」的運作發展,均在於「第三者」的離間功夫。關於「間性」,得從「細作」的概念進行考察。遠古即知「間性」的重要性,有本破壞團塊的古書便提出離間五法:鄉間、內間、反間、死間、生間。五種間性一起運作,保證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我等」,都會摸不著頭腦,自行解散或重新組構。

「間性學」是一種不斷翻新的游擊偽裝設計。在二元對峙下,「間性空間」即是互相滲透出的「第三空間」,是所有團塊空間試圖來往的地帶。作為間性的「第三空間」,它被描述成一個若水晶築成、內外通明、表裏透澈的七寶樓台,加疊地推放著似真似假、似實似虛的事件檔案,既華麗眩目而又蒼白虛無,但又充滿吸引力。

五紋刺綉同毛褐,七寶樓台亦草廬。在昌明前的年代,作為第三空間的物種即有離間之能力。他們利用喜跑、善游、善飛的物種傳訊,借用忠誠與無辜的物種形象製造偽信息。沒有活物做信使時,間離者必須學習手工技能,在短時內將絹帛折成魚形放走;找塊好木頭削成游禽,放到河渠漂走;找個竹子紙片,把自己扎成一個風箏飛走。進入物理、數理的研究領域,他們採聲音共鳴的物理原理,或明礬水寫信的化學作用,在邏輯的拆解與復合上,有了更科學的欺敵系統,可以讓更多物種流入似是而非、莫明其妙的第三空間。

從作為非彼非此、既彼既此之地,此空間不再屬於任何一方。它是游離的干擾素,像介於風與雨之間的雲層,陸與海之間的潮間帶;既有獨當一面的清明,也夾持左右逢緣的雜訊。嗯,就是雜訊,凡第三空間都充滿跳躍的雜訊。它以選擇的記憶、疑慮的想像、轉譯的傳說、否認的謠言、突發的攻擊、無辜的行動種種變裝,在二元邊界遊走,自成一個隨時可投靠、可疏離的結構體。

(繪圖/A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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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名前往實驗場考古的工程研究者,我被預告了擾動乳海與正負極拉扯的傳言,以便建立我的雜訊理論。

雜訊正是從這個乳汁之海誕生。因為有乳汁可供養生命,此海不再是萬物均等的自然界,而是具有覬覦力與競爭力的新世界。「覬覦」就是多看了非分之物兩眼,自行產生了擁有的想望。滋養補生的乳海,便是一個設計出的陷阱。它釋出增資補強的雜訊,離間出二個對峙力量來維持平衡關係。換言之,如果雜訊來自擾乳海,雜訊先於生命出現之前,便蠢蠢欲動了。

雜訊是噪音、是無語言表述的靜電,是正負善惡的共有舞台。故事這麼說的:原初,乳海中間有兩條蛇,兩條蛇像拔河般拉扯乳海的形態,引發了兩股力量前來幫襯。一個力量自稱是正能,一個力量自稱是負能。這兩大力量在一次激烈爭執後,同意此劫要雙方共修才能解決,便約定一同攪拌乳海,以合作共享提煉出的甘露。有契約就要有貢獻。他們把個自擁有的神草投入乳海,以中央山脈為攪海的杵,以巨蛇的首尾兩端為攪繩。身為這兩個運作的協議保護者,不得不成為被動的貢獻者。以公道者之名,他化身為巨龜沉入海底,成為承托攪杵的支點,也成為這個事端的主體。

靠近乳海中間的生命,因劇烈攪拌而死亡,巨蛇也因忍受不了翻攪而口吐毒液。這不幸與惡毒足以毀滅三界,於是兩方再向另一大能者求助。能者多勞,大能只得將毒液吞入口中,使三界得以保存。經過千年,乳海翻騰,各種新的生命和寶物隨之誕生,甘露也終於出現。但其出現點卻在負能者這一邊,使這一方有了天意贈與的幻想。公道者有了私心,於是將乳海濺起的浪花化成無數曼妙飛天。飛天以美麗的服飾,赤裸的上身,跳著誘人的舞蹈。就在負能群看得魂不守舍時,正能群奪回甘露,獲得了不朽權。

一個負能者眼看甘露要被正能群喝完,便化身正能模樣,偽裝混在隊中,喝了一口甘露。他的行為被正能群發現,馬上通告公道者。公道者在甘露尚未入其喉之際,便將其梟首。此負能者的身體死去,其頭卻因喝了甘露而得以不死。此頭不甘,一直追着正能群,偶爾追上,便將之納食於口,造成正能群的惶恐與殘缺。雖然,這殘缺感應該是屬於梟首者的,但當既得利益者從梟首者的喉部脫逃時,其臨時性的殘缺感便消失了,獨攬甘露的罪惡感也消失了。

世間不可能有不同立場的兩方能夠永遠合作。所有的陳述,都代理著一個意義不明的詮釋。我便假設「雜訊」是來自乳海可翻擾出的豐富資源、是來自甘露的永遠利益、是來自公道主的偽善、是來自負能群的分心,是來自正能群的豪奪、是來自爭取者的偽裝、是來自既得利益者的護權、是來自殘缺者周而復始的追逐、是來自受惠者不斷的鑽營與脫逃。假設中,留下了一團謎,何以這模控式的運轉功能一直不斷再現?作為主持資源分配者、見証者,願意化成定海神龜的公道者,他似乎成為模控的關鍵者。其偏袒,使所有具有協議的活動傾斜,使萬物有了不平等的起源。

作為一名工程研究者,我也視海的山杵、蛇身的攪繩、承托攪杵的巨龜,這三個組合是形成團塊怪物的模控機構。資源性的乳海、未來性的甘露、鍥而不捨的梟首者,則是這團塊機構前仆後繼的干擾素。象徵分析之外,跨域解釋也不能或免。雜訊,也像不安的靜電。在兩個物體相互碰撞時,負電將會移動到吸引負電力道較強的一方,而負電被奪走的一方正電會因此變多;另一方面,奪走負電的一方,其負電也會跟著變多。於是,原本良好平衡的狀態,因碰撞而失去平衡。在「接觸」、「摩擦」、「剝離」的模式下,物種關係有了起源,社會性就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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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工智能進行推算,我進行了神話、象徵、跨域的各種理論交會,但這個組裝出的「關係科學」(Relationship Science),卻愈來愈晦澀,最後也變成一個偽裝的文本,模糊此次行動的實踐目的。它讓部份的我相信,我們所將前往的地方,受益者已是命定;它也讓部份的我相信,我所將前往的地方,沒有命定的受益者。僅僅一個文本,便離間了我。

未能定義的訊息,是否就不再具有意義?在我的轉譯中,乳海的翻攪變成氣候的變化、巨蛇的身體變成為戰爭的意識,曼妙的飛天變成錯誤的資訊流傳。這三害,不斷以不同的離間面貌出現。在我的現實裡,雲端即乳海、互聯網即巨蛇、檔案即海龜、信息即飛天、主客體即正負極。這個幻化的模控器一直以有機與無機的變體方式,歷時性與共時性地存在,以至於我必須成為介入者。

「我」變成「我等」的原因很簡單。「我」正是那個唯一的「梟首者」,那個被一分為二的無盡殘餘物。與那個只有效忠意識,沒有主體意識的「刑天」不同;也與那個不甩任何主導者指揮的「無頭人」不同,我的主權與整體是兩個獨立的狀態。事實上,我應是「失身者」,而非「失首者」;我並非獻祭的遺留物,而是「不擁有共同體的一個共同體」。簡單地說,身首異處而能「無體而活」,使我成為一個唯一的唯一。對於「剝奪者」,我用耗費的追獵行動,讓他們倉皇一陣。在自我認知上,我的喉口並不是他們的逃生門,而是一個暴力的排泄口。但可確定的是,我從未真的因吞食而有飽足感過。

這個認知,讓我看清「關係」的神祕地帶。被稱為養殖場、擾乳海、殖民地、基金會、文獻庫、互聯網、俱樂部等等代稱的場域,都連結著這個具詛咒性的配享命運。在機構運轉上,此資源地並非食物鏈的關係,而是在互食、共食、分食、寄食的協商關係中,進行角色扮演。這些配享機構,往往因喬裝者而亂了體系。被切成二半的我,成為唯一可以下半身離開這個體系的人。所有被合理化的配享者,拜甘露之賜,都成為機構模具的運轉齒輪,並在被追趕、被吞吐、被反芻、被消費、被回收中,生生不息。

在我發現我是「有頭無體」之後,我身隸屬那一方已不再重要,飛行到那個祕密場域也不再重要。所有跟「培育」有關的實驗經營都是陷阱,經營的都是惑世的任務。面對這趟不斷被雜訊干擾的飛行,雖然個體的「我」很真實,但集合出來的「我等」卻還是無法証明的假設。我開始沮喪了。黑暗的機窗外,是產生甘露之前或之後的擾乳海,並無多大的差別。如果這個航班沒有誤點、如果天女沒有散花,如果身首沒有異處,如果所有奇點都只是意外,我現在會在那裡?


繪圖者介紹

An Chen

一個喜歡用形狀畫畫的插畫家。迷戀50、60年代的粗糙印刷及大膽配色,作品風格在現代機械與復古人味間無止盡的實驗著。2019年畢業於劍橋藝術學院兒童繪本系,作品多出現於報紙雜誌編輯領域,並獨立出版多項立體書、小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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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攪乳海是印度神話中一個關鍵的場面,而當今的關鍵畫面都是在視窗裡發生的,因此我把祂們都放進框裡,飛天們散播著的假新聞則像廣告視窗一樣關不掉,無限增生。正派跟反派都有者一樣的臉孔,身形相等,沒有絕對正和負,隨時都得調換過來的。我特別喜歡作者討論的「雜訊」,雜訊吵鬧猖狂,看起來多麽的惡,但正因為雜訊的出現,意識形態之間有了關係,而得以有社會性的誕生。

高千惠( 49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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