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下,討論虛擬實境作品已不再新鮮。各種形式早已陸續被開發與試驗,彷彿新意難以再現;加上隨著熱潮逐漸退卻,人們的期待也日漸有限。然而,上個月在臺中國家歌劇院呈現的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與太陽對話》(VR)(A Conversation with the Sun, VR),卻讓我重新思考那些曾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定論,甚至挑戰自身的偏見。
這件作品由愛知三年展委製,於疫情期間構思完成,阿比查邦與坂本龍一和谷口勝也組成的技術團隊共同參與,並於2022年正式發表。多年來,它與多數虛擬實境作品一樣,隨著技術更新與調整而巡迴多國。
_《與太陽對話》(VR)臺中國家歌劇院媒體體驗場。©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李建霖4-1.jpeg)
光
在抵達臺灣之前,與《與太陽對話》同名的另兩件作品已於國立臺灣美術館亞洲雙年展「所有令人屏息的」(2024)展出。這兩件同名作品形態各異,但都圍繞愛、光亮、夢境、時間、記憶、隱喻與泛靈論等議題。其一是雙頻道投影錄像作品,以多個喇叭結合可動的白色布幕:篝火與日記影像在牆面與白幕之間隨機游移,時而交疊,凝聚成短暫共同記憶,時而分離,如散落片段。
另一件作品則運用神經網絡平台VQGAN+CLIP生成多幅帶有織物質感的圖像,將光與紋理轉化為介於抽象與具象之間的視覺織物,營造介於感知與運算之間的觸感。此外,作品還包括一本由GPT-3生成的小書,書中虛構對話圍繞阿比查邦、太陽、黑洞、達利(Salvador Dalí)、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克拉克(Arthur C. Clarke)與史雲頓(Tilda Swinton)等角色展開。雖然形態不同,觀眾是否看過全部作品對理解每件作品並非必要,但這些作品在彼此間形成交纏絞繞的意義網絡,使核心議題得以延伸。
阿比查邦在疫情期間,每日於清邁鄉野散步所感受到的陽光,成為創作主要靈感。可以說,陽光象徵了在隔離與猜忌籠罩的年代裡,人們仍能從有限記憶與無垠自然之間感受到的一股力量。對這位藝術家而言,動態影像能承載並釋放這份能量。談及光,或更精確地說,將其轉化為光的意象置入這位橫跨電影、當代藝術與互媒體表演的泰國導演之作品中,自有其美學脈絡。光的形態多樣:既有自然光(如《極樂森林》〔Blissfully Yours, 2002〕的日正當中)、人工光(《夜間殖民地》〔Night Colonies, 2021〕中日光燈管冷白閃爍),亦包含機械生成的光(《熱室》〔Fever Room, 2018〕中霧氣間跳動的投射光)。隨著錄像、膠卷與數位媒介的使用,光的象徵與涵意不斷折射和衍變。
_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個人照©Harit-Srikhao-Bangkok-CityCity-Gallery-1-scaled.jpeg)
與太陽對話
在阿比查邦的首次虛擬實境創作《與太陽對話》中,光的呈現多重且隨敘事變化。當觀眾步入劇場,首先映入眼際的是一面覆蓋白布的巨大銀幕。銀幕正反兩面同步投射影像,各由一台投影機控制。銀幕一側呈現男主角薩達(Sakda)的世界,另一側描繪珍吉拉(Jenjira)的故事。
薩達的影像從躺在床上熟睡開場並收束;其間串聯白天的自然光、風吹樹影、牆上晃動的光影、夜裡日光燈下悠悠捲動的風景布幕、宇宙的太陽,及示威現場人們手機投射出的白色光點等。珍吉拉的影像亦以入睡開頭與結尾,記錄她整理白布、食用水果的日常片段,並穿插樂手彈奏吉他、鳥形霓虹燈光芒,及在路燈與紅綠燈閃爍的另一端所發生的示威場景等。兩側影像皆由薩達的語聲貫穿,講述懼光的盲眼詩人們相聚尋覓詩句、珍吉拉對失智的憂慮;在街頭示威的畫面中,他又描述人們假裝凝視、假裝無所畏懼的姿態。
至於另一側屬於珍吉拉的影像,薩達述說阿珍回憶起曾與一位被指控為共產黨的越南朋友看電影的往事——如今卻既記不起片名,也忘了那位友人的名字。他進而提到,有些人行走、有些人停滯,或假裝看見、或繼續前行、或假裝不感到恐懼。巧合的是,這段語聲的最後字句恰在宇宙中的太陽之後、影像轉入示威現場時出現。兩側銀幕之間還有細膩呼應,不啻表現在皆以默片時期常見的光圈收放表現一位在洞穴裡頭戴黑色頭套赤裸上身的男子,並以畫面向下與向上推移轉場的鏡頭;這也體現在片末:當兩位主角入睡時,數十個缺乏鮮明因果關係的詞語以卡片形式自下而上斷斷續續地浮現:「一座城市⋯最後一場夢⋯寂靜⋯無政府/君主制⋯被抹除的⋯歷史⋯軍隊⋯死亡⋯光的殘影⋯自由之雲⋯未來⋯⋯」。
當兩側影像同時展開時,觀眾往往被迫在其間來回巡遊,以試圖拼湊出較為完整的資訊。然而,身體越想要努力捕捉視聽的整體性,越難真正達成;若是初次或僅一次的觀看,觀眾通常只能捕捉到正反兩側影像的片段,或強烈感受到從地板傳來的低頻喇叭的震動巨響。若再將現場那群頭戴VR裝置、邊走邊觀看的觀眾納入考量,專注於銀幕的人還得格外留意,避免與他們相撞;而工作人員也必須同時彼此警戒,以維持動線的流暢。於是,兩批在不同時間進場的觀眾,共處同一劇場卻以不同狀態同行,構成了《與太陽對話》(VR)內在運作的核心規律。觀眾在兩側銀幕上接收到的片段——包括前述薩達的語聲、日常與群眾、記憶與遺忘、睡眠與夢境等——皆與太陽母題形成多層次的連結。這也為隨後戴上VR裝置的觀眾提供了視覺基礎,使他們在二十分鐘、於銀幕正反兩面播放的影片結束後,得以進入另一個異次元世界。
戴上VR裝置後,觀眾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如默片時期光圈收放般的影像效果,緩緩揭示黑色空間中八塊比例各異的銀幕。兩側銀幕上的薩達與珍吉拉安然入睡;其他銀幕則出現那名頭戴黑色頭套的裸身男子、彈奏吉他的男子,及尚未登場的角色皆睡著的鏡頭,間或穿插鄉間風光。當觀眾邊行走、邊注視周圍上下分佈的睡眠銀幕時,零星光點會緩緩在身邊浮現——那正是其他戴上VR裝置的觀眾的化身(亦讓人聯想到片中示威現場群眾手機投射出的光點)。霎時,觀眾會發現在被白色直線交錯分佈的黑色地面上,一個耀眼光球從地面衝出,冉冉升起,光芒炫目;地面上,許多狹長人影如幽靈般浮現,究竟屬於觀眾自身,還是虛擬世界的幻像,無法辨認。
_《與太陽對話》(VR)臺中國家歌劇院媒體體驗場。©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李建霖2.jpeg)
空中,大小不一的石塊陸續出現,徐緩降落;展翅如鳥的霓虹燈懸浮其間。黑色地面逐漸被岩石與沙土取代,猶如螢火蟲的零星光點在身邊游移不息。巨大的雕像悄然矗立,人形還帶有誇張的陽具,宛如從夢境中走出的巨物。當那燦目耀眼的光球升至半空時,它的形態忽然伸展為長條狀,一端穿入地面,另一端還原為光球。它沿著石壁飄升,觀眾身軀隨之傾斜、浮起;身後的光點亦徐徐升起,像星辰隨行。直到腳尖完全離開黑暗的陸地,踏入浩瀚宇宙,低沉的轟鳴逐漸加劇且擴散,震動四周,光球迎面而來。靠近之際,它分裂出無數大小光球,遠處的零星光點也在引力下紛紛向前匯聚。空間被光與暗填滿,時間彷彿被拉長,觀者漂浮在無重力的奇境中。
在VR裝置的體驗餘韻尚未散去時,觀眾沿著走廊緩步前行,最終步入一座偌大的電影院。銀幕上逐幕映現入睡的影像:大人、孩子、素人、演員及小狗小貓;幾聲簡單的琴弦輕響,編織出靜謐而溫柔的時光片段。
靈媒般的虛擬力量
顯然,《與太陽對話》(VR)最令人驚豔之處,無疑是沉浸感如何被精巧的結構串聯——從正反面銀幕延伸至VR裝置,再到電影院銀幕上人們沉睡的畫面。觀眾如夢遊者般凝視銀幕,踏入如夢的宇宙;而夢醒時,目光又回到仍在安睡的他人與動物身上。
當觀眾在劇場中觀看另一批戴上VR裝置、巡弋於空間的觀眾時,情景便讓人想起《華麗之墓》(2015)中靈媒帶著珍吉拉進入樹林,並告訴她這裡曾是王宮所在。而在VR裝置啟動的那一刻,觀眾則進入《記憶》(2021)中女植物學家的角色:她握著那位能記住一切、甚至不會做夢的男人的手臂,古今萬物的湧動同時在其感官中流淌。在影片敘事中,這種介於當下與尚未、可見與不可見、可感與不可感之間的虛擬力量早已存在,而今,它在劇場裡實際發生。不同的是,靈媒與女植物學家的角色如今轉化為觀眾:在電影與睡夢交替的幻境中,他一旦離開便無法回到相同場景,就如醒來後無法重返同一個夢境。這便是為何當觀眾在電影院中凝視一幕幕人與動物酣睡的畫面時,他會陷入微妙的掙扎——似在半夢半醒,又明白走出大門後,這一切終將結束。
《與太陽對話》(VR)的魅力之處,部分在於儘管阿比查邦運用了虛擬實境技術,卻同時將其與電影和劇場糅合,巧妙地調動觀眾的感官知覺,讓人歷經虛實幻境。
_《與太陽對話》(VR)臺中國家歌劇院媒體體驗場。©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李建霖1.jpeg)
未醒的夢境
對熟悉泰國導演阿比查邦作品的觀眾而言,此作的視覺母題誘力十足。然而,在睡夢意象背後,除了前述的詩學象徵,更潛藏對泰國政治現實的指涉——人民在皇室、軍方與宗教的多重權力結構下,被宰制得如同置身未醒之夢。
《與太陽對話》(VR)中,薩達口中畏懼光線的盲眼詩人、珍吉拉記不起越南共產黨友人的名字、街頭異議者、甚至是那帶有誇張陽具的巨型雕像等,無一不寓意著強烈的政治隱喻。其中,光的象徵尤其重要。阿比查邦雖曾在疫情期間談及陽光所具有的療癒力量,但在這部虛擬實境作品裡,它卻可能被重新賦予權力的形狀。例如以霓虹光芒勾勒出的展翅鳥形,其造型與象徵王權合法性與軍方忠誠形象的迦樓羅(Garuda)重疊。至於光球意象,同樣可能暗示著對皇室崇高與軍事權威的間接描摹:在黑暗的邊際,閃爍著一道道的光芒,令已化作漂浮光點的人們既無法直視,也無法逃避。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更感性的詮釋。《與太陽對話》(VR)是泰國導演與已故的坂本龍一最後一次的合作。2017年,日本音樂家大病初癒,創作了《非同步》(Async)專輯,而阿比查邦特別選用了其中的〈生命,生命〉(Life, Life),為短片《非同步-第一束光》(Async – First Light, 2017)配樂。這部描繪導演身邊朋友、愛人與寵物熟睡的短片——亦即是在《與太陽對話》(VR)中的電影院所放映的輪播片段——同時也是一部關於光的作品:電影投射的光芒淹沒了人們,使其在日與夜、戶外與室內、日常與夢境之間穿行,如同被一道催眠之光牽引著。這正好與〈生命,生命〉裡吟誦的英文詩句相互呼應:「而這是我所夢見的,而這是我正在夢的/而某個時刻,我將再次夢到這一切/所有事物都將重複,一切都將再度具身/你將夢見我在夢中所見過的一切」。
_《與太陽對話》(VR)臺中國家歌劇院媒體體驗場。©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李建霖.jpeg)
在未醒夢境的彼端,電影院內悄然映射出一束溫柔光線——那是《與太陽對話》(VR)讓你在凝視摯愛入夢時,依舊記得並相信愛戀的時刻。
(責任編輯|陳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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