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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金髮藍眼是納粹種族生育政策產物-法國繪本《生命之泉》作家Isabelle Maroger畫出挪威母親的秘密

專欄|柏林人在幹麻

05.金髮藍眼是納粹種族生育政策產物-法國繪本《生命之泉》作家Isabelle Maroger畫出挪威母親的秘密

伊莎貝爾在她的圖像小說《生命之泉》裡,畫下當年她在法國里昂的大學宿舍接到電話,她媽媽劈頭就說:「我聯繫到挪威大使館,找到我母親的下落!原來我是在生命之泉機構出生的,我的親生父親是德國人、是一名士兵!」
【專欄|柏林人在幹麻】05.金髮藍眼是納粹種族生育政策產物-法國繪本《生命之泉》作家Isabelle Maroger畫出挪威母親的秘密
台北市立美術館

法國繪本作家伊莎貝爾・瑪洛潔(Isabelle Maroger)成長於南法的尼姆(Nîmes),她擁有一頭美麗金髮、湛藍雙眼,從小以家族裡有參與法國抵抗運動的英雄為榮,毫不懷疑自己是二戰歷史裡「正確」的那一方。

但20歲那年,一通電話打來,她的自我認同瞬間崩塌。原來未曾謀面的親生外公,是納粹佔領挪威時期的德國士兵。而她遺傳自母親的金髮藍眼,竟是納粹種族政策底下的產物。

法國繪本作家伊莎貝爾・瑪洛潔在新出版的圖像小說《生命之泉》裡,畫下埋藏了逾六十年的家族秘密。(攝影/黃文鈴)
法國繪本作家伊莎貝爾・瑪洛潔在新出版的圖像小說《生命之泉》裡,畫下埋藏了逾六十年的家族秘密。(攝影/黃文鈴)

繪本《生命之泉》 揭開納粹政策惡行

「我很小就知道媽媽是被收養的,她在挪威出生,所以我一直認定自己是帶有挪威血統的法國人,」如今46歲的伊莎貝爾說。

今年德國漢堡圖像小說節,她帶著今年甫出版德語版的《生命之泉》(Lebensborn)來到現場,侃侃而談自身家族的痛與逾半世紀才揭開的家族秘密。

伊莎貝爾在專訪時,拿出自己的塗鴉本,解釋平時就會將腦中靈感隨時記下,創作《生命之泉》時也是。(攝影/黃文鈴)
伊莎貝爾在專訪時,拿出自己的塗鴉本,解釋平時就會將腦中靈感隨時記下,創作《生命之泉》時也是。(攝影/黃文鈴)

納粹生育計劃,生命之泉生產純種雅利安人

納粹德國時期,親衛隊首領希姆萊(Heinrich Himmler)定義金髮藍眼、身材高大的雅利安人(Aryan)為優勢種族,猶太、羅姆人等則是低劣種族。希姆萊對培育優勢人種抱持狂熱,他在1935年成立「生命之泉協會」,大力鼓吹納粹佔領國的德國士兵,與當地年輕女子發生關係,「製造」更多雅利安人。

「Lebensborn」是被創造出來的字,Leben是德語「生命」的意思,Born則是古德語,「泉源」之意。希姆萊在德國與納粹佔領國設立多座生命之泉機構(Lebensbornheim),其中挪威數量最多,共有11座;德國9座次之。

根據統計,約有15,000至20,000個寶寶誕生在這些機構,伊莎貝爾的母親凱瑟琳・瑪洛潔(Katherine Maroger),即是其中之一。1944年她出生於挪威的「胡爾達爾(Hurdal Verk)」,兩歲大時,她被法國的一對夫婦收養,從此未曾再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

伊莎貝爾今年五月特地來德國漢堡參加「圖像小說節」,講座中她分享自己2023年與兒子前往母親出生的《生命之泉》機構。照片中這排納粹時期曾使用的嬰兒車,成為她書封的封面圖案。(攝影/黃文鈴)
伊莎貝爾今年五月特地來德國漢堡參加「圖像小說節」,講座中她分享自己2023年與兒子前往母親出生的《生命之泉》機構。照片中這排納粹時期曾使用的嬰兒車,成為她書封的封面圖案。(攝影/黃文鈴)

網際網絡助陣 真相逐漸大白

「我幾乎是跟我母親同一時間得知,她其實是誕生在一座生命之泉機構裡。」伊莎貝爾回憶,她母親雖然知道自己被收養,但始終十分抗拒尋找親生父母的下落。「她會說:『我很幸運,我有愛我的法國父母,這樣就夠了,為什麼要去追溯可能會讓我很痛苦的事實?』」

一直到伊莎貝爾的外婆過世,她母親的態度才開始鬆動。1998年網際網絡問世,只要動動手指就能聯繫數千公里外的人,她母親打下關鍵字,也是她唯二知道的線索:胡爾達爾、1944。又經過數年的追查,終於真相像一層一層剝落的洋蔥,逐漸浮上檯面。

伊莎貝爾在講座中展示這張封面原稿,原先出版社編輯建議加上納粹旗幟,但被她否決,因為多數生命之泉機構都是低調進行,建築物不會高調掛起納粹旗幟。(攝影/黃文鈴)
 伊莎貝爾在講座中展示這張封面原稿,原先出版社編輯建議加上納粹旗幟,但被她否決,因為多數生命之泉機構都是低調進行,建築物不會高調掛起納粹旗幟。(攝影/黃文鈴)

從法國英雄後裔到德士兵後代 身份認同逆轉

伊莎貝爾在她的圖像小說《生命之泉》裡,畫下當年她在法國里昂的大學宿舍接到電話,她媽媽劈頭就說:「我聯繫到挪威大使館,找到我母親的下落!原來我是在生命之泉機構出生的,我的親生父親是德國人、是一名士兵!」

伊莎貝爾躺在沙發上,一陣暈頭轉向,她問母親:「這代表我是德國人嗎?」

她曾在德國弗萊堡(Freiburg)住過一年,也看過許多納粹相關主題的電影,對她來說,德國是二戰歷史「錯誤」的那方。

「得知這件事,完全改變了我對自己的身份認同。我之前不曉得外公曾經參與納粹主導的計劃,這代表我也有部分的歷史責任。我不再只是過去認知法國反法西斯英雄的後代。我以自己的法國血統為傲,但同時也因為外公的所作所為覺得羞恥,」伊莎貝爾在柏林接受《小典藏》的專訪時坦承,她與母親都對這項突如其來的消息感到錯愕,她母親甚至覺得「自己的血很髒,竟然帶有納粹的血統。」

陌生人勸多生孩子 傳承金髮藍眼人種

一個人的出身代表自己嗎?祖先犯下的錯,後代子孫有責任嗎?伊莎貝爾坦承,當年她刻意將生命之泉拋在腦後,不去想這個計劃背後的殘忍與非人道,「我單純因為這世上有跟我年齡相仿的表兄弟姐妹,而感到開心。」

要一直到了她自己也當了母親,有一天抱著六個月大的兒子,坐上公車。迎面而來一位阿姨,不停稱讚孩子美麗的金髮,阿姨毫不避諱地問她:「有要為他添弟弟妹妹嗎?」

聽到伊莎貝爾回答,自己還沒有計劃,阿姨大聲勸告:「妳一定得生!金髮藍眼的人種,現在快要絕種了!」

公車上一名陌生阿姨,力勸伊莎貝爾要多生孩子,因為金髮藍眼的人種已經要絕種了。這番言論讓她深感不妥。(翻攝/黃文鈴)
公車上一名陌生阿姨,力勸伊莎貝爾要多生孩子,因為金髮藍眼的人種已經要絕種了。這番言論讓她深感不妥。(翻攝/黃文鈴)

優勢人種偏見 仍存在於社會

這段經歷成了伊莎貝爾決定創作《生命之泉》的開端,受訪時她強調:「只因為我是金髮,就得多生孩子。我覺得這種想法非常危險。」她發現,自己的母親身為生命之泉計劃最後一代的見證者,過去參與的人可能都不在了,但優勢人種這樣的想法,卻仍存在於社會中。

「我想到我外婆,她當時還只是個青少女,她的身體卻被當作製造德國嬰兒的工具。這些在挪威出生的孩子,都會被送到德國。如果當初我媽沒有被收養,她也會變成德國人。」

以自身觀點 畫家族故事

最初創作時,她只想描述外公、外婆當初如何相識、進而參與生命之泉的經過。但很快就發現這樣行不通。「我沒有在挪威生活的經驗,甚至不知道大雪天他們會不會騎腳踏車。」後來她決定以自己的觀點出發,「雖然這是我媽媽的故事,但我也身處其中。」

有趣的是,伊莎貝爾雖至今擁有22年插畫家的經歷,但過去她只創作過童書。當她提案給不同出版社時,其中一家竟回覆:「我們想要這個故事,但我們會找另一個插畫家,因為你的風格太偏向年輕族群了。」

即使是後來合作的法國出版社,編輯最初也建議更改畫風。「他們說我的風格太童趣,但我還是堅持我的畫法,因為這是我的職業,我要用我的方式來創作。」

伊莎貝爾中學時期第一次在課堂上,得知「生命之泉」計劃,隱約察覺這與母親有關聯。(翻攝/黃文鈴)
伊莎貝爾中學時期第一次在課堂上,得知「生命之泉」計劃,隱約察覺這與母親有關聯。(翻攝/黃文鈴)

挪威尋親 拼回當初的缺憾

首次挑戰長篇敘事,原本她很苦惱不知該從何下手。某天她靈光一閃:長篇故事也是由一連串的小故事所組成!於是她拿了一本很大的筆記本,在上面畫了幾個小方塊、小立方體,「我就像小孩玩積木一樣,將生命裡的這些片段,按照時間順序,來回排列、拼組、刪除,最後完成整個故事。」

她畫了14歲那年,第一次在課堂上聽老師解釋「生命之泉」這個計劃,首次意識到自己的媽媽,可能跟此有關聯;接著母親前往挪威尋親,找到外婆仍在世的親姐姐。當年她帶著才兩歲大的母親飛往法國,親手將孩子交給養父母,這些點點滴滴,如同一塊塊拼圖,彌補當初的缺憾與空白的記憶。幸運的是,她母親的親生家庭,包括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紛紛張開雙手歡迎她歸來,即使語言不盡相通,無妨愛的流動。

伊莎貝爾的母親回挪威尋親,拿到當年親生母親的照片,眾人皆吃驚母女外型的相像。(翻攝/黃文鈴)
伊莎貝爾的母親回挪威尋親,拿到當年親生母親的照片,眾人皆吃驚母女外型的相像。(翻攝/黃文鈴)

德國外公保持緘默 否認納粹過往

伊莎貝爾也陪著母親拜訪仍在世的德國外公,並在書中完整描繪彼此的對話。雖然父女多年後的重逢,並不如想像感人溫馨,卻發揮了圖像小說的功能,如實紀錄下當下的場景,與當事人的說法,並不多加批判。

當年17歲的外婆與19歲的外公相識相戀,得知懷孕後,她外公說服對方到位在胡爾達爾的生命之泉機構,由德國政府照顧。而她外公甚至因為成功讓挪威女子懷孕,獲得一筆獎金。

面對伊莎貝爾母女遠道而來,外公卻始終保持沈默,不願多談當年舊事。

「我有點氣他為什麼不多講一點,像是才17歲的外婆,是什麼模樣?我想多了解一點,但我感覺,他其實受過非常深的創傷。」伊莎貝爾說。那次是她唯一一次見到外公,隨著故人逝世,這些問題無從再問起。

伊莎貝爾的母親赴德國與親生父親見面,但對方卻始終態度冷漠,不願多談當年。(翻攝/黃文鈴)
伊莎貝爾的母親赴德國與親生父親見面,但對方卻始終態度冷漠,不願多談當年。(翻攝/黃文鈴)

妳的生命沒有白過 圖像小說重現外婆人生

當凱瑟琳與挪威家人重聚時,她的母親早在十二年前自殺身亡。伊莎貝爾從表妹的口中得知,外婆生前是很幽默風趣的人,但命運多舛,最後染上酗酒惡習,出現憂鬱症狀。她的大兒子、小凱瑟琳七歲的弟弟,直到讀了母親的遺書,才知道他還有一個姊姊。

不願外婆的人生白白浪費,伊莎貝爾想透過《生命之泉》這本書,重現外婆的生命,「我想讓世人知道她的模樣,我想告訴她,現在我明白了,妳是個受害者。」經過這麼多年的沈澱,她能理解當時外婆的決定。

另一方面,她也想透過這本書,讓她兒子了解來龍去脈,告訴他「你不是納粹」,這些是上一代的故事,他不必感到羞恥。

兩代人的生命禮物 願歷史不再重演

《生命之泉》完工後,她第一個拿給母親閱讀。其實在她創作前,她母親早已出版了回憶錄,一度無法諒解為何女兒還要創作同樣題材的故事。

但讀完整本書後,她母親對她說:「這是我們兩人共同完成最美麗的禮物。」兩人相擁而泣。

伊莎貝爾打趣說「現在每次我去探望她,都會看到桌子擺著一疊我的書。她常常掏腰包送給朋友說:『我女兒改編了我的書。』」

不僅如此,伊莎貝爾在2023年,也帶著兒子親自造訪在胡爾達爾的設施。與其他機構一樣,這裡在戰後已改作他用,當地也漸漸遺忘這段歷史。

但對伊莎貝爾的家族而言,這裡並非只是個地名,而是改變了好幾代人的錯誤政策,她外婆只是其中一例,但仍值得被記住,以書寫抵抗遺忘,希望這樣的歷史不再重演。

黃文鈴 Wenling Huang6 篇

住在柏林、來自台灣,從小在菜市場長大,英國Cardiff 國際新聞研究所留學歸國後,輾轉圓了當體育記者的夢想。以為會當一輩子的記者,二〇二二年出了第一本非虛構報導作品《誰是外來者:在德國、臺灣之間,獨立記者的跨國越南難民探尋》後,首度嘗試寫小說,驚喜發現自己的文字有更多可能性;二〇二四年出版歷史小說《陌生之地》。身為記者、作家與書籍譯者,希望透過作品傳遞的訊息,能發揮實質的影響力,去到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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