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水戶藝術館（Art Tower Mito）近期舉辦了藝術家竹村京（Kei Takemura）集結經典舊作和新作、頗具規模的個展「萬物流轉」（All Things Move），並由策展人後藤櫻子（Oko Goto）策劃。以纖細的繡線、半透明的薄紗等柔軟的材料，進行極具張力的大尺幅繪畫和物件包覆，媒材特性和作品材質之間的反差，應該是大部分觀眾對竹村京的第一印象，透過賦予壞損物件新意涵進行的「創作式修復」是她最廣為人知的手法，近年來與時尚品牌的合作也更進一步拓展了藝術家的國際知名度，在這個時間點舉辦的大型個展，可說是帶有階段性回顧與推進職涯的意涵。
進入展覽的第一個展間，呈現的是一系列藝術家在2000年代初期完成的作品，當中包含回應伊拉克戰爭、使用拼貼報紙為媒材的《There and Now, kimi shini tamou koto nakare 2》，本作品並引用詩人与謝野晶子百年前的反戰詩句「君死に給うことなかれ」入作品名。以友人的新居日常為藍本進行的接近原尺寸大小居家生活描寫的《A.N.的起居室，地震的預感》，作品將房內的擺設繪畫於半透明布料上，再進行刺繡，層層交疊的畫面，為了預防因地震等天災而造成的變化，透過創作的過程將記憶牢牢鎖在腦海中；除此之外第一展間還用刺繡畫下躺臥的祖母、以包覆自己壞損的物品再刺繡的方式修復的物件。這幾件作品開宗明義地將竹村京的創作方法作為展示核心，定調了她創作中最核心的人文關懷，並接連將她的「創作式修復」進行各種面向的探討。
在華語或日語的語境中，「修復」一詞，有著將壞損之物進行維修，試圖回復到原始狀態的意思，然而在藝術家所選的作品名稱英文詞彙「renovate」裡，更重視藉由部分替換或補強，將壞損之物得以進行翻新、延長壽命。從「renovate」出發、著重延續而非復原的語意選擇，某種程度上也揭示了整場展覽「萬物流轉」的核心命題——毀壞並非物件壽命的終點，而是轉化的起點。藝術家將自己和友人壞損的日常物件，藉由半透明的紗布包覆起來，再用不同顏色的絲線縫合，物件失去了原先的功能和目的，但卻獲得了新的樣態與意涵。眼鏡、茶杯、盤子等各式各樣再尋常不過的物件，對於使用者來說可能象徵了陪伴的時間，或是與物品之間的回憶，隨著毀壞的發生，所有者與物品的相處嘎然而止，但竹村京的創作過程延長了與物件相處的時間，讓物件毀壞的失落感能夠緩緩被消化。此處的修復，其實不只對於物件本身，也是透過好好的告別，撫平物件毀壞之後心中的失落。
在專注欣賞這些細緻操作時，展場細微的聲響一直牽動著觀眾的注意力，原來在廊道展廳持續播放著的聲音，是蠶啃食桑樹葉的聲音，聽起來既像雨聲、也像不斷輕輕撕開紙張的聲音，細微而持續、呼應了竹村京創作的核心命題：消化與再生。正如展名所說，世間萬物本無常，在時間的流轉裡，我們互為彼此的養分，壞損或老化也僅是一段過程，在不斷消失與代謝的過程當中，輪迴誕生。事實上蠶與蠶絲也在本次展出中扮演重要角色，2018年起竹村京開始使用螢光蠶絲線進行創作，在進行修復創作時，將壞損的器皿包覆之後，她會用繡線縫在壞損之處的傷痕上，讓破裂的痕跡生成另一種美，螢光絲線的加入，讓壞損的裂痕變得更容易顯現，放入打著螢光燈的透明展示櫃裡，作品進入了一種介於物件和文物中間的狀態，記憶的碎片彷彿被封存在凍結的時光裡，逝去的憂傷轉生而成一段用心呵護的溫暖。
本次首次亮相的新作《修復されたN半島の屋根瓦》，使用了從2024年發生7級大地震的能登半島運來、近兩噸重的屋瓦。因為防水、隔熱又有絕佳耐用度而普遍使用在日式建築上的陶瓷屋瓦，堅硬的質地仍逃不過地震來臨時的劇烈搖晃，在展場重現的災難現場中裂了一地。藝術家隨機挑選了數片碎裂的屋瓦，並同樣用紗布包覆、螢光絲線縫補，裂痕彷彿被轉化成織品的紋理，再次展現了柔軟細膩的材質如何呈現韌性，包覆並修補剛硬的材質。地震天災，是橫跨人類歷史不變的課題，天崩地裂無法預測亦無法避免，劇烈傷害帶來的陰影也總是令人難以釋懷，但是絲線的纏繞就像災後萬物展現的旺盛生命力，從傷痕處冒出、茁壯、擴張，將傷口包覆、轉化。
日本位於地震活躍的環太平洋火山帶，歷史上數個大地震，帶給人民無數的損失與哀慟，水戶所在的茨城縣與福島縣相鄰，在311東日本大地震時，觀測到最大震度6的劇烈晃動，造成相當重的災情，2021年水戶美術館也曾舉辦311大地震十周年相關主題的藝術展，因此在本次竹村京創作當中，藉由回應2024年能登大地震進行修復主題的創作，同時也試圖轉化過往大地震帶來的傷痕。
然而，在本次展覽期間，又發生了熊本地區發生最大震度7的嚴重地震，不僅仍在修復中的熊本城再次被害，也有多起人員傷亡、建築物倒塌、爆炸、道路損壞等災害發生。熊本地震持續的餘震與艱難的救災過程，透過新聞媒體不斷傳播，對水戶市民來說，心中的恐懼似乎又被重新喚醒。面對這樣的情況，策展人後藤櫻子和藝術家竹村京很快地決定回應現況，不僅在展場設置提醒，請觀眾留意作品可能會引起關於地震的聯想，請觀眾斟酌參觀；展期間《May i enter?, all things move》作品的演出，也進行了調整：原先舉行的演出中，展場搭設了一座鋼筋涼亭，上方懸掛著彩色玻璃，透過設計好的機械設備施以強烈搖晃，玻璃會應聲墜落。藝術家會穿上隔離衣，進入玻璃墜落的房間，用紗布將其包覆並以繡線縫密。為了避免強烈搖晃和墜落的動作引發觀眾的創傷記憶或造成不適，熊本地震發生後的演出，便取消了玻璃落下的橋段，並邀請現場觀眾一起參與，將切開的紗布，重新縫合。
修補，以重新建立關係。修補，以放下傷痛繼續往前。在萬物不停流轉的世界裡，藝術家試圖用最溫和的手法，輕輕撫摸可見與不可見的傷痕。而展覽本身遭逢的時事，也成為展覽改變的契機，這個決定讓展覽跳脫靜態的展示，成為一種互動的方法，也讓我們重新思考，何謂互相體貼的觀看體驗？展覽開展之後，機構能有多大彈性，為了觀眾進行調整和變化？水戶藝術館為我們開啟了一個想像，期待策展人與藝術家的溫柔，能夠隨著觀眾的善意，一起傳達到遠方。
本展最後一個展間裡，掛了六幅漂浮於空中的白色刺繡繪畫，以床單、舊衣拼貼而成的畫布，上面再用白色繡線，素描了藝術家懷孕的友人各種不同的站姿。作品同樣覆蓋了白色紗布，層疊交織不同質感的白，在細膩幽微的圖像中又帶了一點隨興，回收再利用的畫布，和即將迎接新生命的女子們，「再生」的一語雙關，是藝術家的幽默。相較於能登屋瓦上螢光絲線點亮的裂痕、展場中打著螢光燈的透明展示櫃，最後一個展間褪去了所有光的裝置與色彩的介入，只留下最單純的白——床單的白、舊衣的白、繡線的白，層層堆疊出一種近乎寂靜的質地。這樣的收束，彷彿是竹村京在歷經修復、災難、消化與再生之後，最終選擇以最安靜的方式回到「縫」這個動作本身。
穿過這些刺繡繪畫之後抵達展示的終點，最終為這趟旅程劃上句點的是作品《Time Counter》，每日繡上一筆蠶絲繡線、歷時五年才完成，彷彿藝術家日記一般的作品，為本次參觀體驗做了絕佳的收攏，正如同展示裡的每件物品都曾被小心使用並建立一段關係，觀眾和展覽也在觀展過程裡建構了一段回憶，每段旅程的轉變與延續，拼湊而成一段段生命記憶與人生故事，最終你我都在不斷變化的世界裡，留下短暫、輕巧卻又深刻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