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凡受臺北市立美術館邀請,成為2026年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台灣館藝術家,並與現就職於美國丹佛藝術博物館的巴西策展人哈法艾爾・馮希卡(Raphael Fonseca)共同製作展覽「鬱卒的平面」(Screen Melancholy)。我們或許可用「以鑽研媒材的動畫創作者身分、進入數位機制批判的深水區」,來描繪李亦凡近年來創作的路徑;這次新作則為之增添了新的篇章,推展成更為立體的生存實驗。

從「瘋狂影像工具」到洞悉機制後的數位焦慮
2021年參與C-LAB「CREATORS創作/研發支持計畫」時,李亦凡深入前一階段創作過程中、藉助運用可進行即時3D創作的遊戲引擎「Unreal Engine」,進一步開發、打磨出一整套稱之為「瘋狂影像工具」的創作工具,來實現即興式且快速的影像生產,藉此逾越傳統動畫製作中緩慢且高成本的結構限制。與此同時,他體認到數位工具已不再是中性的,其背後隱藏著龐大的產業機制與限制,而他也深刻地意識到自己陷入一連串創作者與數位工具之間的共生與權力關係,這些難以繞開的關係讓他乾脆透過作品來直面這一課題。
從該年創作的《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這個怎麼打開》到《難忘的形狀(2023),再到如今《鬱卒的平面》,李亦凡不斷打造一個讓自己得以親身「進入」並操作部署的虛擬空間,這種自建框架以發展敘事的動畫製作方式,讓他找到了一個多重悖論的位置:就如同馮希卡所精準描述的,同時兼具「囚徒、操偶者與偶的三重身分」。

《鬱卒的平面》再度以一個好似藝術家分身的怪異人物為主角,這一角色以「既是、也不是」其自身投射的微妙狀態,成為其創作的重要化身,宛若某種「三位一體」(創作者、創作內容及形式)的存在。李亦凡以快速的節奏來塑造角色喋喋不休的神經質,而其不斷吐露的荒謬內容恰是在這樣的神經質之中得以成立,只不過當角色焦急地想要分享資訊,或是各種他稱為「介於有道理和沒道理」之間的囈語,其自身也始終處於某種自我懷疑的狀態。這一角色明顯擬仿碎片化的資訊洪流中、現代人所身處的不斷跳躍切換的數位焦慮狀態,以及對於科技媒介既依賴、又恐懼的愛恨情仇。
他在影片中不斷「勸」觀眾去學做動畫,理由是「唯有知道如何做,才能看清影像背後的權力機制」。這句勸誡透露出一位深入機制多年的創作者,在徹底體認到自身與數位軟體的「共犯關係」後,於無能為力的泥淖中所淬鍊出的一種後設清醒,在被工具與介面支配的焦慮之中,他轉身將影像的遊戲規則轉化為創作的材料,發展出一系列「抵抗軸線」。

「眼球回家」的荒謬抵抗
這次的影片《鬱卒的平面》一小時的時長明顯超過其過往作品,而這是李亦凡在其「抵抗軸線」上的設定之一,攜帶著對於影像感知的未來想像,抑或是某種刻意導向的烏托邦:在一個影像已極致破碎的時代,具完整性反而成為稀缺、因而受人嚮往之物。
儘管資訊龐雜,這件影像作品卻包含有一條明確的敘事線索:不知遠行多久的眼球回到家(身體),卻面臨其他身體器官的不歡迎與陌生感,同處一個屋簷下卻彷彿說著不同的語言、關心不同的事,隨後它發現,大腦也早已離家出走。

近兩年大部分時間在荷蘭阿姆斯特丹駐村的李亦凡,在這一故事中投射了某種「人事全非」的歸鄉焦慮,以及對自身身分與文化定位的不斷反思。包含眼球在內的人體器官本身即具多重隱喻:螢幕時代人類對視覺的依賴無遠弗屆,演化史上眼球相較於其他器官較晚成型,卻在科技時代被賦予了主導權與優先權,與其他器官之間產生互相奪權的緊繃張力。李亦凡也揭露其中另一層隱晦意涵:許多看似完整的主體(例如臺灣或其他主體),內部其實充滿了各種截然不同、互不信任的權力結構與認同焦慮。
《鬱卒的平面》在「眼球返家」的荒謬敘事與影像機制批判之間,創造出一種互相打斷、矛盾碰撞的後設結構。影片一邊推進著眼球與器官家族的荒誕劇,一邊又讓角色混用中英文,錄製著既像脫口秀、又宛若教學影片的內容,也刻意挪用內容農場的語氣(如不斷說「你知道嗎?」),將真實的動畫製作知識與似真似假的資訊彼此混雜。兩條線索以刻意貼近網路時代資訊切換的節奏和力道反覆來回,「脅迫」觀眾留在現場。

李亦凡在影片中貫穿自己對於影像製作技術的著迷,將不同時期受限於科技發展的痕跡轉化為作品中的美學符號,例如早期因算力不足而產生的低面數模型,或是因數學運算而呈現藍紫色的法線貼圖,這些原本為了解決硬體限制的取巧方法,成為他揭露視覺幻象遊戲的切入點,進而轉化為影片中不斷交錯的技術迷因與笑點。這也成為他與處於相同技術語境的觀眾溝通的語彚,當觀眾看懂這些符號時,便有機會跨越語言與國界,彼此建立起社群連結與認同。
在《難忘的形狀》中,李亦凡開始探討訂閱制工具對影像創作者的影響,也在其中尋求新的表達空間;到了《鬱卒的平面》,他進一步探討創作者在不斷變化的數位工具與應用機制中的處境。他舉例那些單次買斷的實體工具(如畫筆或鐵鎚)是中性的,鐵鎚並沒有內建程式來阻止暴力(不能打人是受外在法律的規範);然而如今包含AI軟體在內的數位工具,卻是在工具底層或訓練階段就直接寫入了審查與限制機制,讓科技巨頭們甚至具備超越法律與國家機器的權力。

面對這一龐大機器,李亦凡深知需要某種特權才有可能拒用數位科技,因而並未逃避,而採取他稱為「游擊式」的策略,從機制縫隙中摸索創作者能動性的用武之地。同時他也以相當警覺的方式運用AI工具,並將之視為理解影像機制與權力關係的延伸。例如,他刻意藉角色之口揭露作品中AI的使用痕跡,明確讓觀眾知道哪些內容是由AI生成。在影片的尾聲處,「用來看」的眼球最終意識到自己「也可以拿來哭」,落下AI生成的淚水,將探討科技機制的敘事拉回身體感官層面,成就一齣悲喜劇。

網路原住民的跨文化共振與「鬱卒」的誕生
李亦凡與馮希卡相識於後者2025年策劃第14屆南方共同市場雙年展(Mercosul Biennial)之時,馮希卡在研究前一屆台北雙年展參展名單時發現了李亦凡的作品,本屆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已是他們第二度合作,進一步擴展了作品的創作能量。網路原住民超越國界的世代共鳴成為他們的合作基礎,對於都經歷了電腦和網路從「打開認識世界的窗」變成「令人焦慮的扁平螢幕」這一過程的千禧世代,伴隨著個人成長過程的數位演變史,已形塑新的「文化在地性」。
馮希卡精準捕捉到李亦凡作品中,那些隱藏在「百科全書式荒謬」背後、對於資訊過載與被科技掌握的焦慮與不確定感;而曾受過藝術史完整訓練的他,從中識別出與「憂鬱」(melancholy)這一西方哲學經典命題之間的共振。他認為當代的「憂鬱」源自於我們無法學習一切的無能為力感——即使我們試圖不斷學習,總覺得會遺漏些什麼。這種「憂鬱」是某種存在主義式的失落,是知道有所失、但不知所失為何的無力;也關乎當代人在面對數位科技與資訊洪流時,所產生的複雜心理狀態。
展題「鬱卒的平面」之誕生,從同時具備「畫布」和「螢幕」意涵的葡萄牙文「tela」,到李亦凡將策展人提出的「melancholy」譯為更貼近臺灣日常用語的中文「鬱卒」。同時,馮希卡也希望為之注入如同音樂專輯名稱那樣、「某種『酷』的特質和流行文化影響力」,而展覽主題的跨語言轉譯,也展露出流動於不同文化情境間的共鳴。

限地製作的「數位監獄」與虛實的多重空間
一直以來,裝置與物的問題都是李亦凡在創作中反覆處理的面向,在近幾年來的這一系列影像作品中,他則以「空間先行」為基本創作模態,直接進入虛擬空間、從場域內部建構敘事。到了「鬱卒的平面」,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所在的普里奇歐尼宮邸(Palazzo delle Prigioni)本身即為一個性相當鮮明的場域,李亦凡打破近年來純影像作品的框架,更首度引入大型實體雕塑,將前身為古蹟監獄的普里奇歐尼宮邸打造為一件沉浸式的限地製作裝置。
展場內散佈的3D列印巨大殘肢裝置(如手、腳、頭等)也可作為觀眾的座椅,於影像內外形成呼應:影像內部登場的是平時看不見的體內器官(如眼球、大腸等),而實體展場中則放置外顯的身體軀幹。同時,影片內部聲軌也與真實展場的物理空間相結合,例如當一顆頭顱被扔向某一面牆時,撞擊牆壁的聲響會精準地從展場中對應位置的實體喇叭發出,這種混音手法讓影像內部的動作與真實的三維空間連動。
普里奇歐尼宮邸建築及真實展場中的裝置部署,也直接進入《鬱卒的平面》影像內部,觀眾與角色一樣彷彿置身、也迷失於「同一個」空間內,甚至角色與其多重分身也循環於影像內部層層套疊的空間,迷宮般的界線幾近消融,創造出打破第四面牆的「敘事內鏡」(mise-en-abyme)。當觀眾一邊在展場內人體造型座椅上使用一旁的插口為手機充電,一邊看到角色在影片中調侃著公共場合充電的不安全性,更進一步加劇了不知身處何處的「斷電」感。

韓國藝術家洪銀珠(Eunju Hong)曾於臺灣駐村、並受布袋戲啟發而在創作中融入更多「偶」之元素,這次她也受邀於展覽開幕的幾日內在威尼斯台灣館表演,將指導具有舞蹈背景的表演者與實體偶進行互動演出,舞者在試圖控制這個偶的同時,也懷有一種想要將之摧毀的衝動。這與李亦凡作品中透過遊戲引擎操作的「數位偶」形成跨媒材的對話,更與他想要探討的、數位時代中「控制與被控制」的博弈不謀而合。策展人馮希卡稱洪銀珠為「擁有實驗自由的創意夥伴」,其表演拓寬了展覽的層次與對話空間。
值得一提的是,如同李亦凡與馮希卡因網路相識而展開合作,洪銀珠的創作也是馮希卡在Instagram上隨意瀏覽時的「偶遇」。這一世代於網際網路平臺建立起專業人際連結,從螢幕與演算法中找到彼此,再帶回現實場域,又將繼續藉無國界的網路社群發揮影響力,不啻為藝術界新的遊戲規則的塑造與演進。
從研發操偶與建構邏輯的影像創作工具、以超越傳統動畫製作流程,到逐漸深入對數位工具與機制的反思、並使之成為內容本身,再到這次「鬱卒的平面」中,李亦凡於敘事進程、組織方式、感知層次和虛實部署等多層次調動不同元素,也在元素之間打通新的連結,將自身對受限的焦慮轉化為解構影像魔法的利刃,並邀請觀眾一同看穿種種控制遊戲,共同經歷這場無處可逃的數位生存實驗,或許從中,我們可以找到得以重塑當代生活的縫隙。
嚴瀟瀟(Yan Xiao-Xiao)( 274篇 )追蹤作者影像研究出身,關注藝術創作、展演機制範疇內的各方面生態,以及藝術與哲學、科學、社會學、神秘學等跨域連結議題。嗜以藝術為入口,踏上不斷開闢新視野的認知旅程。曾任Blouin Artinfo中文站資深編輯、《典藏•今藝術》資深採訪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總編輯,現任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