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到一篇AI（GenAI）寫的作業。」大概一年半前，這樣的話題開始出現在學院午餐小圓桌時光，無獨有偶地，筆者所聽到的其他院校的教學者也對於「改作業改到AI」不再稀奇，在人工智慧於教學、研究、創作現場爆炸性開展的此刻，五花八門的討論更繼續延燒，從學院空間、到教學後的非正式聚會皆然。
當教育現場面對無所不在的人工智慧，荷蘭也在這波全球浪潮裡，發展出從個人到學院、校際的因應對策，隨著新的研究倫理與學習方法不斷被搬上檯面，未知並未減少，而更精準地界定問題和用法已是常態，而大家也正持續地探索自己與AI（或GenAI）在研究和教學上的關係。
本篇將以視覺藝術與文化領域為範圍，以筆者在荷蘭高教與藝術領域的觀察為線索，描繪當我們身處「AI（GenAI）、藝術、文化、研究、教學」的交集時，此刻的語境。後文將含括：荷蘭研究型大學的教學與研究觀察、研究型學會大會的談論方式、跨領域組織所舉辦的年會與活動，分享第一手的觀察。
荷蘭高教與AI：學院側寫
在荷蘭，與藝術和文化相關的高教領域，分成研究型大學、以及我們中文語境裡的藝術學院（藝術教學機構）。因此，若要看荷蘭的「藝術教育教學與研究」，除了各地的藝術學院和教學機構之外，綜合型研究大學裡的相關系所也可能是學子或藝術家養成的教學機構。在這個前提下，「荷蘭高教與AI在制度面上的規範與準則」，會依不同體系、領域、層級、單位而異。換句話說，我們如果想問「AI對荷蘭的藝術教育和藝術養成產生什麼影響？」，那麼，不能略過荷蘭脈絡下、學習和養成的社群在制度上的區別。
以筆者能及的第一手觀察、和幾位藝術學院和研究型大學講師的討論，似乎可以這樣勾勒：如果是藝術學院，可能會看學生和老師屬哪個系所與主修、是否本來就在處理科技的倫理與媒材，同在荷蘭藝術學院任教的研究者Rosa分享到，以她的觀察，越是本來就有在涉略科技藝術與新媒體的創作者、對於AI的高速發展是結合成本來創作脈絡必須探索的一部分，而較不熟悉相關媒材的講師與新一代的學生，有可能會較顧忌。而這些教學現場的擔心和張力，也和這一代藝術學院的學生擔心就業有關，而這也與幾年前荷蘭文化預算大幅刪減相關。在畢業求職（註1）或創作生涯維繫的討論下，AI確實已可見的大量影響到平面視覺、繪畫，而這也會影響到小規模創業或接案工作者的案量和生計。
鏡頭轉到研究藝術/藝術家的研究者們和學生，在荷蘭研究型大學之一的鹿特丹伊拉斯姆大學（EUR，Erasmus University Rotterdam）為例，校方有公開的資訊專頁「AI@EUR」，教職員與學生可以進修各式與AI相關的線上/線下課程、亦能找尋對AI研究有興趣的學人或合作對象，如資料研究中心、資料合作實驗室、或各項跨校際/領域的合作計畫等。
對教職員來說，研究上，校方依據歐盟最新的AI研究手冊〈研究中負責任地使用生成式人工智慧之動態指引（註2）〉、在「AI與研究（註3）」對學校同仁提出需要留意的事項，每項資訊都從最基礎的「你跟AI研究的關係是什麼、這是什麼」開始，並且不斷提醒使用人工智慧（AI）協助研究（如逐字稿整理、語意分析等）和使用生成式人工智慧（GenAI）產出研究的差別與利弊，再依照研究情境、常見困難、潛在合作等，在入口處網站「工作支持」這塊（意指所有在校園任職的員工都可以參考），就盡量讓不同階段/年資/領域的研究、教學、行政工作者們有所依循。
另外筆者觀察，日常的討論則聚焦在：目前最新的研究與AI的規範和認可以及出版的最新情況、學術和創作同儕之間對於AI的關注重點、倫理審查的討論、以及目前有哪些歐盟的/荷蘭國內的/抑或是地方城市層級的AI計畫在進行。
另外，校方也推出教職員能登入使用的生成式AI系統「Desidera」，強調這是免費AI模型、不需要教職員另外付費訂閱，且對話內容並不意於訓練外部人工智慧模型，由校方統一管理與監管，對於跨科系、部門的教職員來說，能在同樣的系統獲得校方把關的AI系統支援。而「Desidera」的研發也會在不同階段對教職員辦有公開的討論、工作坊，筆者的經驗是，即便是初來乍到的博士生，也都有充分的機會參與和資深教職員和主責的人討論AI的會議。總結來說，校方與學院皆有建議的使用AI規範，以及大量、不同程度和方向的進修或小組討論機會。
以學院或系所來說，以筆者所在的藝術與文化研究所為例，隸屬於「媒體、歷史、藝術與文化學院（ESHCC, Erasmus School of History, Culture and Communication）」，在不同層級的系所會議、學院會議、學院層級的研究日等會嵌入AI與藝術文化研究教學的討論。作為研究人員，需要注意的順序大概是：自己的研究是否通過學院認定的倫理審查、是否符合校級的AI規定，與其他單位的研究者合作時、是否符合該單位對於人工智慧的要求等。以筆者個人經驗而言，即便手邊的研究題目與AI並無直接關聯，這一年裡，也參加約五場左右的學院內會議與工作坊：系所會議、ERMeCHS Research Day學院研究日、以及Derius 研究社群的工作坊（如Research in Digital Humanities研究社群於六月辦理的「AI-Driven Sentiment Analysis」工作坊等）。
在日常教學上，對於授課的老師而言，校方有提供對於學生使用AI的規範建議、對老師的評分的建議等。例如，每位老師在Turnitin系統上可以使用掃描功能、初步看作業與論文是否有被AI偵測到高度的GenAI使用。在設計教學的階段，每位老師就需要決定自己這堂課可以接受多少程度的人工智慧使用。每位任教老師有自己的空間決定被懷疑有高度AI完成的作業或論文要如何評分。若是論文的評分，若兩位老師們給的評分相距太大、會有外委加入評量。
但這一切也與用字（wording）的習慣有關，而在實務上來說，能不能分辨學生是否使用AI仍然非常具有挑戰，助理教授Hoan（Phuong Hoan Le）便分享到，我們都知道AI取代了大部分的人使用Google的習慣，但AI只給一個他認為的最佳解，搜尋引擎至少會給我們多個連結讓自己判斷選擇，解決問題的習慣被改變了、語言的形塑亦然：「在我們的世代、我們的英語養成可能很受到大眾文化或好萊烏影響，但現在我們可以觀察到的是，也許新一代的同學們被周遭充斥著AI文案與語法的大環境所影響，所以也許我們看來一份作業像是AI的語法、有沒有可能是他們近期習得的語言使用方式呢？」
這一年多來，聽說教學上也出現一些、可能是由AI間接形成的奇特現象，讓授課者不時需要回顧學生在課堂的經驗：例如、突然許多學生都對某一個理論特別有興趣、在書寫上使用，卻不是每位學生都能說明理論的前後脈絡。最近，大家聚餐更出現一個話題：要不要改回口語發表為重的評量方式。然而這又帶來一個增加老師們評量與整體工作量的難題。
總結來說，校際和學院層級在安排AI相關的討論時，重視跨部門溝通、納入不同位置的學術場域工作者。在系所層級，大家很重視不同研究領域和方法面對AI的經驗。面對變化快速的新知和學習行為，每個人都在動態適應。
AI在歐洲社會學會大會
今年適逢歐洲社會學會大會（註4）（ESA），在波蘭華沙匯聚來自三千多位社會學研究者，透過這個盛會，我們可以一探此刻文化社會學、與藝術社會學者，在歐陸的語境怎麼談AI研究、正在探索什麼。
學者Olga Kolokytha與其合作的作者們，針對「AI研究與文化生產」，已發表一篇熱騰騰的研究：「當文化遇到人工智慧：人工智慧與文化生產（註5）」，他們針對近五年來，人工智慧在文化生產領域的研究現況，以範疇式文獻回顧，篩選出六十九篇論文進行分析。他們梳理出目前四大、被全球英語寫作的研究者們關注的研究面向：「研究方法的觀察與挑戰、對創造力與美學的理解、著作權與法律及政策層面的影響，以及倫理議題」（詳見該篇期刊發表），換句話說，光是回顧這五年來、藝文研究相關的學界怎麼討論AI，就是非常重要的研究貢獻。這也直接和你我有關：有哪些問題還沒被問？或者，在這個時刻，我們要問什麼？
另外，筆者也參加到「藝術社會學」小組的一場討論AI與創作的論壇「Digital Transformation in the Arts」，這場研究者們的切法如：平面繪畫的藝術家們如何應用或看待人工智慧的使用，以及AI與文化表達、文化勞動、跨領域方法學的課題，以及AI對於已發展職涯許久和新一代的藝術家的不同影響。綜觀大會的發表文章，也可以看見從各面向對於人工智慧的關注。
城市與藝文機構的AI與藝術教育、藝術研究
以城市為範圍、藝文機構與研究機構合作的討論來說，也可以看見蓬勃的發展：這些討論可能發生在博物館、美術館、跨領域和機構在城市空間舉辦的研討會或論壇等。如鹿特丹新機構（Het Nieuwe Instituut, HNI）和V2_Lab以及Queer Analysis study group共同舉辦的「The Other AI: Automating Intimacies With/Through/Beyo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26年五月），討論人工智慧與親密化的實踐。或是荷蘭國家博物館（Rijksmuseum）談AI對於工藝的實踐（Marjan Unger Lecture 2026 Craftsmanship：in times of AI）的對談。以及格羅寧根大學與Minerva Academy藝術學院主辦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Art: Interdisciplinary Perspectives」，討論人工智慧與藝術實踐的技術、倫理、法律、和應用的課題。
另外，在荷蘭，我們亦可見許多既有的歐盟資助、荷蘭研究委員會（The Dutch Research Council，NWO）等挹注的研究計畫與AI有關，後文將分享一場大會，其中兩場匯聚藝術家、文化工作者、研究人員的對談，捕捉此刻的語境和情境。
這是AIHHH（AI Hype, Hope and Humanity）年會，由數個跨領域研究實驗室及研究倡議共同主辦（註6）。在三天論壇的開場，講者們不約而同提到，生活中、我們可能習慣將AI視為一個整體，忽略它的複雜性，如果我們問「AI如何看這個世界」，那會是回到我們提供多少資料、供不同系統的AI運算出最可及的答案。而我們大部分人對AI的印象，是立基於個人使用生成式AI、和AI agent的使用經驗，當談到AI，我們需要先清楚界定問題、以及誰來界定問題，並且也隨時記得AI看見的世界也是經由分類、選擇的。
與會有很多研究者、教學者、和跨領域創作者。我們可以看到，藝術教育的工作者，也常是研究者，筆者的觀察是，他們一方面以非常個人的經驗來感知日常裡的變化、連結到曾經有的研究經驗，曾經的研究經驗是他們過去研究興趣的所在、投入時間的田野，從產業面、文化生產面、藝術勞動、美學、等等的面向，來去推想人工智慧的下一步。
在其中一場論壇「藝術與科技的角色（The Role of Art and Technology）」中，由幾位學者/教育工作者組成，他們都有與人工智慧有關的計畫正在進行，研究身份的同時、也有不同的藝術或文化實踐的角色：社會學者Chiara Fonio（擔任義大利ICONS研究組織的社會創新主任）、聲響藝術藝術家/研究者/教育工作者Jonathan Reus、科技與藝術研究者/教育工作者Rosa Wevers（主持「我用人工智慧窺探世界（I Spy with my AI）」計畫、南非金山大學（Wits University）的研究者/教育工作者Sechaba Maape、與藝術家/研究者Dan Xu。
Sechaba想區分兩件事：一是大型企業所塑造的 AI，另一個則是我們對 AI 未來所能抱持的想像，他也形容一種本來各種領域對精准度的要求、以及人對手作感的復返（註7）：「在表演藝術中，我們會思考精準度；在建築領域中，我們則會思考如何對齊……。」他也提到現今看到學生的手寫字跡變成一件美好的事，也忍不住珍藏。講者Chiara則強調人工智慧素養的重要性，如此一來、能幫助我們做出更多知情的選擇（註8）。面對當前已知和未知的AI走向，她以過去曾研究監視系統的研究經驗做連結，探問隱私和遺忘、是她想著重的，AI是反映社會狀態、未來如何衡量利弊將很重要：「我們要討論隱私，以前我研究CCTV、當時在討論遺忘的權利，而這是現代社會所缺少的：我們有權利被遺忘嗎？」
非常熟悉藝術家社群的研究者、同時也是第一線教學者的Rosa分享（註9）到，「AI比較像是一面鏡子，但我們當然必須理解這不是一面中性的鏡子，AI跟人不是兩個極端，對我來說，AI比較像是人的延伸。」而在教育現場的她，蒐集到很多藝術家和此刻的藝術學院學生對AI的反應，她建議：「我們需要更多元、不同的故事。大型 AI 公司創造許多具有影響力的故事，讓我們漸漸相信，那就是唯一的故事。我們需要創造更多不同的敘事，而這是藝術家的強項。」
Jonathan則提到（註10），藝術家面對影像、聲響的方式被改變了，而AI的發展也很衝擊音樂領域的製作方式，「突然間，製作音樂的方式是透過輸入提示詞…。現在，當本來就以AI作為創作一環的藝術家都會這樣形容『我的創作有使用AI、與AI有關，但不是那種AI。』」AI的興盛很容易讓我們一下忘記改變的快速，他補充道，也許大家還記得2016到2023年間，有許多激進的實驗、有很多有關的嘗試冒出來。
現在的AI，對於許多藝術家來說，成果太容易太乾淨、概括化，幾位講者不約而同地提到，沒有破綻或glitch的AI生成，反而對他們來說失去了幾年前可以有的趣味。他們用「Get your hand dirty with the material」來形容，看來，在口語的形容裡，不使用AI、就已經是很有意識的媒材選擇。我記得十年前聽到這樣的詞，在藝文領域，可能指的是談自然就去蹲點並且真的摸到土壤。藝術家/研究者Wu也強調不斷試著動手探索、「自由玩玩各種事物（註11）」所能帶來的能動性。
Chiara強調，對於目前創作空間非常有限的情況來說，「犯錯（註12）」太重要了：「願意嘗試不同的事物，本來就是人類經驗的一部分。犯錯是我們的一部分，其實沒有關係。」
結論：實作手感 • 持續解決
這是個人的挑戰，更是牽動整體研究生態的變局，從個人藝文研究與教學者們到院所、乃至於大學系統、此刻的荷蘭法規，在荷蘭的我們也是時常談AI，更時常需要區分我們談的AI（GenAI）是不是同一個AI。「AI與我們的關係」從幽微、未知、奇妙，很快轉向「迎面而來分析到底會怎麼樣」的狀態。
在寫這篇的時候，或許我們會忍不住問，在這個AI協助你我資訊爆炸又整理得宜的時期，一篇文章可以帶來什麼呢。這樣忍不住跟AI對比的小心翼翼，也許讀到這裡的你也不陌生。因此，我想儘可能還原一些這一年半來、我所觀察到，身邊的真實人類們怎麼面對、討論、有組織化或個人方式的探看AI，趨近、遠離、分析，這些屬於藝術和研究領域的人們和人工智慧肉身相見的過程。這陣子，很常聽到論壇裡大家用「手感」在形容使用AI、回望工作方法的經驗；持續地，我們看見困惑與期待相逢，拿出誰的方法學，解決一個尚未確定能不能解決、或能不能用解決定義的課題，不斷將浪漫化除魅，卻也仍然持續相信有更多的可能性。
特別感謝研究者/教育工作者們Rosa Wevers老師、Phuong Hoan Le老師、以及博士候選人Fabian Schlott的第一手資訊與經驗分享。
參考資料Reference：
歐盟〈Living guidelines on the responsible use of generative AI in research研究中負責任地使用生成式人工智慧之動態指引〉：https://research-and-innovation.ec.europa.eu/document/2b6cf7e5-36ac-41cb-aab5-0d32050143dc_en
鹿特丹伊拉斯姆大學（EUR，Erasmus University Rotterdam）AI@EUR：https://www.eur.nl/en/about-university/vision-strategy-2030/aieur
Erasmus Research Institute for Media, Culture & History：https://www.eur.nl/en/eshcc/research
NWO：https://www.nwo.nl/
鹿特丹新機構（Het Nieuwe Instituut, HNI）V2_Lab、Queer Analysis study group，The Other AI: Automating Intimacies With/Through/Beyo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https://nieuweinstituut.nl/en/events/the-other-ai
荷蘭國家博物館（Rijksmuseum），Marjan Unger Lecture 2026 Craftsmanship：in times of AI：https://www.rijksmuseum.nl/en/whats-on/lectures-symposiums/marjan-unger-lecture
荷蘭格羅寧根大學與Minerva Academy藝術學院「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Art: Interdisciplinary Perspectives」：https://www.rug.nl/jantina-tammes-school/calendar/2026/artificial-intelligence-in-art?lang=en
AIHHH（AI Hype, Hope and Humanity）年會：https://www.eur.nl/en/research/research-services/ai-hype-hope-and-humanity
ESA：https://www.europeansociology.org/conference/2026/article/6d015739-a9c3-4ad0-bff4-020f4e9707b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