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這場對談源於《典藏.今藝術&投資》為「AI之後,怎麼學藝術?」專題進行的一項教師與學生調查。問卷中,學生一方面已經習慣使用AI協助研究、整理資料與發想,另一方面也擔心過度依賴工具,影響自己的思考與創作能力。值得注意的是,儘管師生使用AI的經驗與態度有所不同,卻都相當重視「批判思考」這項能力。然而,批判思考究竟該如何培養?學生要怎麼學會提問、思考與判斷?教師又能如何引導?為了進一步理解這些問題,編輯部邀請沈裕昌與沈伯丞展開對談。兩人都長期關心藝術教育,卻有不同的學習背景與教學方式。這場討論也逐漸超出AI工具的使用,回到藝術教育原本就應該認真面對、卻未必已經處理好的問題。
在沈裕昌的課堂上,學生可以使用Google,也可以向AI尋求答案,但有一件事無法省略:他們必須當面回答老師的問題。「因為你用了你還是得當面回答我啊,我會追問你。」沈裕昌說。他並不特別鼓勵學生使用AI,也沒有禁止。對他而言,學生從哪裡找到答案不是最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當別人繼續追問,他是否真的能夠回答。
沈伯丞的做法則不同。早在2022年前後、生成式AI工具開始出現時,他就鼓勵學生嘗試與AI互動,甚至利用Midjourney進行作品描述的練習。他讓學生先以文字描述一件藝術作品,再將文字交給AI生成圖像,從兩者的差異檢視自己是否說清楚了看到的東西。後來,他也透過AI協助學生整理文字,或者讓學生回頭觀察自己在一連串問題中做了什麼選擇。
表面看起來兩人對AI進入課堂的態度相當不同,但隨著談話展開,會發現他們關心的並不只是如何使用一種新工具,而是學生究竟如何學會思考。當AI能夠快速提供資訊、組織論述,甚至生成看似完整的作品,原本用來判斷一個人是否理解、是否具有創作能力的方法,還足夠嗎?而那些經常被認為是藝術教育核心的能力,例如提問、觀察、判斷與創造,究竟是怎麼學會的?

能夠回答問題,就代表真正理解了嗎?
AI愈來愈擅長提供答案,學生是否就更容易跳過思考?沈裕昌沒有立即接受這個前提。他認為,所謂「不懂裝懂」,遠在AI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從蘇格拉底以來,人們便不斷面對一個問題:一個人可能以為自己理解了某件事,卻不知道自己其實還有許多不懂的地方。書寫、印刷、搜尋引擎都曾改變知識取得的方式,AI只是這個漫長歷史中的新形式。甚至,AI是否真的讓問題變得更明顯,他也有所保留。「或者是說它其實也隱藏得更好」,他反問。當機器能提供條理清楚、看似具有推論能力的回答,人可能更加難以辨認自己到底理解多少。
他以自己曾有過的學習經驗為例。有些老師非常擅長引導討論,學生在課堂上彷彿也跟著變得很會思考,但離開那個環境後,卻發現自己無法維持同樣的思考能力。這種經驗使他意識到,即使是優秀教師的引導,也不等於學生已經真正學會。AI或許帶來類似的情況:使用者在流暢的問答過程中,感覺自己想通了許多事情,卻未必能夠在沒有協助時重新完成思考。
沈伯丞從另一個角度回應。他認為,AI並不是一位會主動帶領學生思考的聰明老師,而是會隨著使用者提出的問題作出回應。因此,一個人原本的提問能力與視野,會大幅影響他從AI得到什麼。「你的提問框架決定性地決定了你找到的資訊或答案的邊界」,他說。
如果一開始便將問題設定在狹窄的範圍內,即使AI提供大量資訊,使用者也可能只是沿著既有的方向愈走愈深,而沒有發現其他可能性。沈伯丞甚至認為,AI的能力越強,使用者越需要意識到自身提問方式的限制。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沈裕昌不急於將AI納入所有教學練習。在大學部課程中,他要求學生做筆記,並以課堂筆記為基礎撰寫心得。學生可以手寫、打字,甚至參考、謄寫別人的筆記,但不能以直接複製檔案取代閱讀。他在乎的不是手寫本身,而是學生有沒有經過理解與整理的過程。
研究所課程則採取另一種方式。他只要求學生提出一頁A4的研究提綱,甚至不必完成一篇小論文,但學生必須在課堂上發表,回答他的追問,也接受其他同學提問。有時他還會將學生向同學提出的問題列入評分。準備一份看似完整的論述並不困難,困難的是當別人從不同角度發問時,能否繼續思考,而不是重複原先準備好的答案。
如果答案愈來愈容易取得,教育真正需要確認的,或許就不只是學生能不能回答一個既定問題,而是他能否理解問題如何形成,並且在新的追問面前繼續思考。然而,這也帶出更困難的問題:如果提問能力如此重要,究竟該怎麼教?

學生需要學會提問,但提問究竟怎麼教?
沈裕昌認為,提問是一門「手藝」。他不相信存在一套可以適用於所有對象的標準程序。面對不同的文本、作品或思想,需要提出不同的問題,甚至必須為了理解某個特定對象,重新發展自己的方法。他所說的手藝,並不是神祕、無法學習的天賦,而是必須透過示範與反覆練習逐漸掌握的能力。
在文本閱讀課程中,他要求學生不要只摘要作者說了什麼,而是反過來思考:作者究竟提出了什麼問題,才會寫出這段文字作為回答?學生必須將文章的每一段還原成問題,再將幾個段落的問題歸納為一個較大的問題,進一步理解章節之間的關係,最後找出整篇文章真正關心的問題意識。完成這個過程後,學生還必須沿著這些問題繼續追問,試著提出自己的回答。
沈裕昌將這種閱讀方式比喻為編輯工作。好的編輯不只整理作者提供的資訊,有時還必須比作者更清楚,他到底想處理什麼問題。學生閱讀思想家的著作也一樣,不是要搬移對方的知識,而是理解這些思想如何被一步步推導出來。
沈伯丞對提問的理解卻有不同的出發點。具有工程背景的他認為,既然提問涉及一連串思考與選擇,就應該有可能將這個過程拆解成可以學習、分析及改善的程序。「問問題應該是可以被拆解成一個工程程序。」他說。

在他看來,問題有不同的層次,而提問的層次也會影響接下來知識發展的範圍。他以西方藝術史為例:當透視法成為繪畫的基本技術,藝術家可以在這個框架內處理光線、色彩等問題;但當藝術家開始質疑透視法本身,便可能開啟另一種創作方向。到了杜象,問題甚至進一步轉向藝術究竟是什麼。這些例子要說明的不是藝術史必然沿著固定階段進步,而是當提問的層次改變,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創作條件,也可能重新成為問題。
沈伯丞很早便試著把這種想法帶入AI教學。生成式AI工具開始出現時,他鼓勵學生與AI互動,不只是為了取得答案,也為了讓學生觀察自己如何提問。他特別注意AI提供後續問題選項的功能。當學生提出一個問題,工具可能建議幾個可以繼續探索的方向。學生選擇其中一條路,再接著選擇下一個問題。沈伯丞在意的不是學生究竟選了哪一題,而是這一連串選擇最後走向哪裡。
如果問題愈問愈窄,是否表示學生始終受到某種思考框架限制?如果在某個節點選擇另一個方向,最後得到的知識又可能有什麼不同?當學生回過頭檢視這條問題鏈,也就有機會發現自己總是關注哪些事情,又忽略了哪些可能性。他也希望進一步發展可檢驗提問層次的訓練方式,讓學生不必始終依靠教師在場,也能獲得回饋、修正自己的問題。
這是兩人最明顯的分歧。沈裕昌強調,每個對象都有獨特性,學生需要逐漸發明自己的提問方法;沈伯丞則希望透過分析與工程化,讓提問能力不必只仰賴個人的天分或少數老師的示範。然而,隨著討論深入,兩人也逐漸釐清,手藝與工程並不一定互相排斥。

沈裕昌指出,工程如果能夠透過回饋不斷調整,而不是依照封閉的程序重複操作,其實也具有手藝的特質。沈伯丞則借用默會知識與外顯知識的區分,說明他並不否認思考中有難以完全說清楚的部分,只是希望盡可能將其中能夠被分析與傳授的部分,轉化為更多人可以學習的方法。他尤其不認為藝術教育應以培養天才作為唯一目標。多數學生未必能成為傑出的創作者或思想家,但如果透過系統性的訓練,能夠提升觀察、思考與提問的能力,教育便有其價值。
沈裕昌同樣不贊成精英教育,只是他更強調學習中無法被完整傳授的部分。「其實我沒有辦法教。那我只能示範我怎麼學。」他說。教師可以示範、引導,但學生終究需要自行發現並建立自己的學習方式。
兩人討論的因此不只是提問能不能被教,而是教育如何同時提供可以學習的方法,又不讓學生被既有的方法限制。這個問題在AI出現後更值得思考:當工具能夠提供愈來愈完整的思考程序,學生是否也能意識到這些程序的限制,甚至發展出不同的方法?
學藝術,不只是學會做出樣子。
提問能力對不同學科都有意義。但回到藝術教育,究竟有哪些特別值得重新思考的地方?

沈伯丞表示,藝術相關科系的學生,在文字敘事上常有邏輯不夠清楚的問題。為了說明一個想法,學生可能繞了很大一圈,仍然無法表達核心。他因此要求學生將自己寫的文字交給AI整理,再自行修改AI整理後的版本。這個過程不是讓AI代替學生寫作。他希望學生透過反覆比較,逐漸掌握如何清楚組織自己的敘事,同時把自己的語言習慣、感性與觀察重新放回文字之中。而他更早進行的一項練習,則是讓學生利用Midjourney,反過來檢驗自己的描述能力。
他以塞尚的聖維克多山為例,要求學生先用文字描述眼前的畫作,再將描述交給AI生成圖像。生成的結果未必與原作相似,學生便需要檢視自己的文字究竟傳達了什麼,又遺漏了哪些特徵。反覆修改的確能使描述更加精確,但沈伯丞認為,真正有意思的發現並不只是學生變得更會描述,而是有些特徵會在每一次描述中反覆出現。原來面對同一件作品,每個人所注意的部分並不相同。有人可能對色彩特別敏感,有人則不斷強調某種空間或形式關係。這些差異不必然是觀察不夠客觀所造成的缺點,也可能顯示觀看者自己特別在意的部分。對沈伯丞而言,這正是未來研究與創作可以繼續發展的線索。AI生成的圖像在此並不是作品的替代品,而是一個讓學生重新認識自身觀看方式的媒介。
沈裕昌也很重視描述,但他提醒,描述的目的不只是精確地重現所見。就像畫素描一樣,不可能將眼前所有細節都畫下來,每一次觀看與描述,都涉及如何選擇重點、建立關聯。他認為,描述其實是在將大量雜訊轉換成具有結構的資訊,而這個過程甚至未必完全依靠語言。從這裡再往前一步,便會進入藝術創作本身。
沈裕昌觀察到,有些藝術學生看過大量展覽與作品,熟悉不同藝術家如何使用材料、安排燈光、展示作品,甚至知道當代藝術流行哪些形式語言。但看得多,不一定代表真正理解藝術家為什麼這樣做。在他看來,這與傳統上將「臨摹」理解為模仿技術的問題相似。臨摹真正值得學習的,不只是如何畫得像,而是藝術家為什麼採用這種方式。
他以藝術修復作為比喻。修復作品的人需要理解原作如何形成,不只是掌握同樣的技術,還要辨認藝術家在作品中留下的判斷與推理痕跡。因為作品真正值得保存的,不只有它最後的形式,也包括形成這個形式的過程。同樣地,他認為藝術史如果是教給創作者,就不應只讓學生站在鑑賞者的位置,認識一件作品的年代、風格、背景及相關知識。創作者還需要問:為什麼要製作這件作品?為什麼採取這個解法?如果自己面對同樣的問題,能不能做出不同的選擇?這也連結到兩人對當前藝術創作教學的共同質疑。
沈伯丞認為,藝術學生太習慣從「我的感覺」開始說明創作,卻很少繼續追問:為什麼是這個感覺?為什麼它對自己如此重要?如果沒有這些自我提問,學生可能始終停留在個人感受的陳述,而沒有真正形成值得發展的創作問題。
沈裕昌則認為,創作課如果只是讓學生輪流談自己對作品的感覺,對創作能力的提升可能十分有限。感受與真誠當然有其重要性,但無法單憑這些條件,判斷一件作品如何成立。
在討論創作時,他反而希望學生把自己當成工程師。首先必須理解創作的目標,接著思考有哪些方法可能達到這個目標,並且比較各種選擇的優缺點。厲害的創作者不是只知道一種做法,而是理解許多可能性,最後才決定為什麼採取其中一種。
這是對談中一個有趣的轉折。原本強調提問是一門手藝的沈裕昌,此時也積極借用沈伯丞所說的工程觀念來理解創作,而沈伯丞也表示贊同。兩人並不是要把藝術化約為解決技術問題,也不是主張創作應該排除感性。真正需要檢視的是,學生能否將自己的感受、觀察與想法,進一步發展為可以思考、選擇、推進的創作問題。
AI使這個問題更值得重新提出。當工具能夠快速生成成熟的形式、協助整合不同媒材,或提供各種看似可行的創作方向,作品的完成度未必足以說明創作者經歷了什麼樣的思考。學生究竟想要處理什麼問題,又為什麼選擇眼前的結果?這些判斷,或許才是創作教育需要進一步討論的部分。

當AI可以完成更多工作,老師究竟要負責什麼?
當完成一份文字或作品變得愈來愈容易,教師如何判斷學生是否真正學會了某件事?兩人的教學看來早已採取了不同於只看最後成果的方式。
沈裕昌要求學生能夠即時回答追問,不只檢查提交的報告。沈伯丞則會在課堂上為好的提問與回答加分,而且特別向其他學生解釋,為什麼某個問題值得繼續思考。分數在此不只是對成果的評價,也可以成為讓學生理解提問品質的一種回饋。
但兩人對評量制度本身也有保留。沈裕昌認為,如果能夠進行真正綿密的辯證式教學,未必需要考試與分數;問題是這種教學需要充分的師生互動,並不容易在大型課堂中實施。沈伯丞則認為,既然學生非常在意分數,不妨利用加分來鼓勵他們主動提出問題。
當AI開始介入教師的工作,原本的評量問題又出現新的面向。
在這次專題調查中,有學生提到,自己使用AI時會感到某種罪惡感,但看見老師用AI批改作業,或直接使用AI生成的簡報上課,也會感到「心寒」。另有學生提出,如果教師使用AI修改學生作業,是否也應該說明使用的情況與程度?這些疑慮不一定只是反對老師使用AI。當學生花時間完成自己的工作,卻不確定老師是否真正閱讀、理解並回應,問題便涉及師生之間的信任,以及雙方究竟如何理解有價值的教學工作。
沈伯丞對於利用AI製作簡報並沒有太多疑慮。他認為,簡報不必然需要由老師手工完成,真正重要的是教師能否組織知識、建立清楚的思考架構。而他認為不能外包的,是教師對一門課的想像與規劃。課程的知識結構、思想方向,以及希望帶領學生理解什麼,仍然需要教師自行決定。
沈裕昌也不反對AI協助教師備課、製作教材、批改作業或提供回饋。儘管自己並未使用AI批改作業,但他更強調教師必須承擔最後的判斷責任。如果AI協助評分,教師不能只是接受結果,而必須確認這個判斷,並能向學生解釋為什麼如此評價。就像醫師可以使用新的工具協助診斷,但不能因此將醫療決策的專業責任一併交出去。
兩人的說法分別指向教師工作的兩個面向:一個是決定教育要往哪裡去,另一個是對教學中的判斷負責。

持續提問的熱情
我們很難從短暫的對談中解決師生對AI使用的疑慮,也不可能為新的評量制度或使用倫理提出一套完整的答案。但兩人的思考,正好讓人看見問題不只在於工具,也涉及我們原本如何理解教學、創作與學習。
回到教育的最後目的,沈裕昌與沈伯丞都認為,學生離開學校時最應該帶走的,是熱情與持續提問的能力。沈裕昌說:「熱情是永續,提問是成長。」沈伯丞也希望學生能保有持續提問的熱情。儘管他們對這些能力如何形成有不同的想法,一個強調教師只能示範自己如何學習,學生必須逐漸發明自己的方法;另一個則希望透過更清楚、可練習的程序,讓更多人有機會掌握提問與思考的能力。
AI或許可以成為新的學習對象,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成為能夠不斷提供回饋的老師。但它能提供多少答案,與學生能從中學到什麼,始終不是同一件事。而藝術教育需要繼續思考的,也許正是如何讓學生在老師與工具的協助之外,逐漸有能力辨認自己的問題、選擇自己的方法,並且在離開學校之後,仍然知道如何繼續學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