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規劃「AI之後,怎麼學藝術?」專題時,我們想知道,生成式AI真正進入學習與創作現場後,身在其中的老師與學生正在經歷什麼。它已經被用在哪些地方?大家怎麼與這個工具相處,又在哪些時刻感到困擾、不安,或發現原有的教學與學習方式需要重新調整?於是我們向藝術相關領域的教師與學生發出問卷,希望先從使用經驗與實際感受,看看一些正在形成中的問題。最終共收到56份回覆,其中45名學生、11名教師/教育工作者;學生皆就讀大專院校或研究所。這些回答提供了一個高等藝術教育現場的切面,也讓原本分散的經驗逐漸顯出幾條線索。

AI先走進研究、文字與發想
45名學生都有使用生成式AI的經驗,80%至少偶爾使用,40%經常或幾乎每次使用。用途最集中在搜尋、整理或摘要資料(93.3%)、翻譯或修改文字(84.4%),以及腦力激盪、尋找靈感(75.6%)。再往作品製作靠近,比例便一路下降:產生參考圖像46.7%,生成作品部分內容17.8%,直接將AI生成內容作為成果的只有8.9%。
這條下降的曲線也讓AI在藝術學習裡的位置變得更具體。它往往先進入作品形成之前那些搜尋、整理、書寫與摸索的工作。有學生認為,「清楚的指令也是研究能力的一環」,一味否定只會讓研究停滯;也有人希望學校更重視「使用AI的問題意識與使用目的」。另一端,也有人只寫了四個字:「禁止使用AI。」在這些相互拉扯的回答之間,可以看到學生已經開始建立自己的使用方法,對AI應該被放在哪個位置,仍有明顯分歧。

當答案變快,學生擔心失去什麼
更集中的焦慮,落在學生自己身上。60%擔心太依賴AI會影響自己的能力,51.1%不確定AI提供的資訊是否正確,46.7%擔心AI太容易產生結果,影響思考或發想;44.4%則困惑使用多少AI之後,作品仍然算是自己的。擔心被認為作弊或違規的是31.1%。
有學生形容,和AI討論時,原本覺得不錯的想法常被拉回「更普通、更大眾的方向」,可是自己又確實需要一個可以持續討論作品的對象。另有人擔心,當自己的創作被數位化、進入龐大的AI資料環境,作品的相似性反而可能使人的創作被誤認為AI生成。這些回答反覆碰到同一個問題:當結果來得更快,學生如何辨認哪些思考與選擇仍然屬於自己。
教師端也把注意力放到這裡。11名教師中,10人重視「思考與研究過程」、9人重視「創意與原創性」、8人重視學生能否說明自己的選擇與判斷;勾選「最終成果品質」的有5人。一位教師直接提出,生成式AI讓學生能在短時間內產出完成度很高的圖像,單看最後作品愈來愈難反映真正的創作能力;評量更需要看學生怎麼形成概念、選擇與判斷生成結果、修改和整合素材。他進一步指出,AI降低圖像製作的技術門檻,也讓「視覺判斷、批判思考與個人創作語言」更加重要。
另一名教師的語氣更直接:「不可以因為有AI就不讀書不思考。」他認為教師若缺乏大量使用AI、與AI對話及產出作品的實作經驗,也可能無法準確判斷學生作業,甚至誤傷真正花時間思考與創作的學生。他最後寫道:「頭腦體操絕不可偏廢!雙手不可偏廢!閱讀要更大量!AI才能成為更好的工具。」

AI走到教師這一側
這也把問題帶到教師本身。11名教師中有10人已使用AI協助教學,9人用於蒐集或整理資料、7人用於備課,另有3人用來整理或分析學生作業。學生對自己的使用普遍接受一定程度的揭露:77.8%認為應說明是否使用AI,64.4%認為應交代使用階段。於是有人反問:「若老師有使用AI修改學生作業,希望也可以揭露並且說明程度。」另一名學生則提到,自己和同學使用AI做課業時會有「罪惡感」,卻看到老師用AI改作業、忽視學生投入的成果,或直接使用AI生成的簡報上課,因而感到「心寒」。
AI進入教室後,透明與責任也開始變成雙向的問題。學生需要讓教師看見自己的思考過程,教師如何閱讀、理解與回應學生,同樣被重新放到檯面上。
最後問題仍回到怎麼思考、怎麼判斷。當問到AI愈來愈普及後,藝術教育最需要培養哪些能力,師生的回答出現了值得注意的交集。學生較常勾選批判思考、著作權/倫理與AI素養、研究查證與資訊判讀;教師端同樣集中在研究查證、批判思考與倫理。一名教師寫得很直白:「學生連提問的能力都不行」,若沒有問問題的能力,AI也只是「比Google再快一點的生成工具」。
這些答案最後繞回一些藝術教育本來就在面對、也始終不容易教的事情:閱讀、提問、查證、判斷,形成自己的觀點,並且知道一個選擇為什麼值得被保留。AI讓搜尋、整理與生成變得更快,卻沒有替人完成這些工作。當答案隨手可得,怎麼問、怎麼判斷,以及怎麼讓一個選擇真正成為自己的,也因此變得更清楚、更迫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