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如何成為繪畫的一部分?而當其逐漸隱沒於色彩與筆觸之間,還會留下什麼樣的觀看線索呢?
王玫玲在誠品畫廊舉辦的「關鍵字—延續」個展呈現歷時三年創作的近40件新作,持續以其標誌性的文字與繁密色塊交織的構圖,探索語言、色彩與個人感知之間的關係。相較於前次個展「關鍵字」源於對自我認知的好奇,進而向親友進行問卷調查,把他們描述對自己的觀感與想法帶進畫面,形塑出另一種姿態的自畫像。王玫玲表示,這次發表的作品不再高度聚焦於自我,而是將觸角伸向周遭的日常觀察、旅行見聞以及與親友相處的片刻,從日記、生活隨筆與各種感知提取創作主題。這種直覺式的感官接收與轉化讓她笑道,自己從未有靈感匱乏的時候,反倒是經常潰堤。

王玫玲將文字視為一種繪畫語言;文字本身即具有視覺造型,亦能引發觀者聯想出某種情境,同時保有語意與圖像的雙重性質。而談及親友們對自身的回饋,大多是重視家庭、直接甚至自律甚嚴等人格特質,與她所觀照的自我並無太大落差。重視效率的王玫玲也坦言,自己總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做最多事情;然而,行事急切的個性卻未曾在作品中顯露,她對此表示,面對畫布,總能讓自己放緩下來。

視色彩為其創作主軸的王玫玲,首先會決定作品的主要色調,文字則在構圖約莫兩成的階段進到畫面,王玫玲接著以「放飛自我」形容後續的直覺式堆疊,任由點與線聚集、蔓延,呈現出有如細胞般持續生長的狀態,湧動著一股真誠而直接的生命力。

綜覽本次展品,有些文字易於辨讀,有的則掩隱於色塊之中。王玫玲表示,現階段創作的文字正經歷過渡時期,未來甚至可能完全消融於背景,這種變化也反映出王玫玲對文字此一角色的重新思考:它不再是解讀作品的主要線索,而是與色彩、筆觸及構圖並置的視覺元素;當文字逐漸失去清晰的語意,作品也不再受限於明確的解讀方向。此外,色彩向來也不全然對應文字所指涉的情緒;《焦慮》便採用明亮且強烈的對比色調,顛覆既定的沉鬱意象,也為作品展開更大的詮釋空間與對話可能。

儘管王玫玲慣以抽象語言描述對生活的觀照與體悟,幾件作品仍流露出極為具體而深刻的情感。如:《牽絆》源於她看見小姪女們牽手上學的溫馨場景,相伴前行的身影也喚起她與姊姊共享悲喜的兒時回憶,內心油然而生的幸福感讓她聯想到這個詞彙,進而在畫面中描繪了較為少見的具象人物背影;而寫著不同語言的《謝謝》,則是自己對「謝謝」一詞特別觸動,便將這份感恩的心情留存於畫面。《善待生活,熱愛一切,經常開懷大笑》是她每日提點自己的座右銘,也願看到作品的觀眾都能重新感受日常當中即便微小仍值得珍惜的美好。

而在創作工具與媒材的選擇上,王玫玲偏好小狼毫、紅豆筆等東方毛筆,反映出對細節精準度的要求與展現柔韌力量的追求。從油畫轉向壓克力顏料,並加入批土與白膠調整肌理,則展現了她不斷摸索獨特材料語言的歷程。媒材的轉換並非單純追求風格變化,而是尋找能夠長期且真誠承載自身感受的表現方式。
這種透過反覆實踐、逐步掌握節奏的過程,也延伸至她面對生活的方式。王玫玲表示,自己特別喜歡「只憑一己之力就能完成」的事情。在她看來,繪畫與長年熱衷的登山、跑步、滑雪與騎單車等運動極為相似:都有著相對單一且重複的步驟,一旦投入其中就只要全神貫注地向終點邁進,進到心流狀態之後更有助於自己克服阻力與疲憊等障礙。對王玫玲而言,創作與運動分別帶來心靈與身體的療癒,在達成目標之後的滿足感與自我肯定,也繼而成為支持自己再次挑戰極限的動能。

對大自然抱持崇敬之心的王玫玲,持續創作的「花系列」是理解其脈絡的一條線索。先前以「花樣年華」系列探討女性的青春時光,再到近年對父母年紀漸長更加有感,讓她更深度思考生命不同階段的變化,以及人與人之間的聚散。王玫玲也進而透露,已在著手進行的全新概念框架:「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是一系列在並置時能夠彼此呼應、亦能獨立欣賞的作品。聚合與分散不只是展示形式的安排,也成為她思考作品、時間與關係的另一種交織狀態。

對王玫玲而言,「延續」並非重複既有的形式,文字也從描述自我,逐步轉向記錄她對外在世界的觀照,並持續生成新的指涉意義。不變的是,王玫玲始終透過畫筆度量時間,在單純而重複的創作節奏中留存生活的感知,讓那些曾經觸動她的片刻在色彩與筆觸之間交織,並續寫下一個人生階段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