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雪梨雙年展——在隱形之中，重構邊緣敘事

三月中，南半球的初秋，我們為雪梨雙年展（Biennial of Sydney，以下簡稱雪雙）抵達雪梨，沿途卻不見任何展覽蹤跡。即便來到其發源地的新南威爾斯美術館，外觀與大廳也難以察覺這場國際盛事的存在。直到詢問櫃檯，工作人員才從桌下取出文宣，彷彿這是一場秘而不宣的活動。為何一個擁有半世紀歷史的雙年展，會如此低調地存在於城市之中？

這樣的「隱形」或許與本屆雙年展構成相關。總策展人胡爾．卡西米（Hoor Al Qasimi）近年活躍國際藝壇，在加薩戰爭引發的對立氛圍下，其聲援巴勒斯坦的立場在雪梨猶太社群間引發爭議。她未出席記者會，連開幕式當晚都沒有上台致詞、合照，可謂低調隱形到了極致。而這場爭議在開幕夜DJ支持巴勒斯坦的發言中達到頂峰，被質疑「散佈仇恨言論」，甚至已有贊助者撤資。至今雪雙的藝評相當稀少，且當地迴響相當分化，或許都受此脈絡影響。

如此受到地緣政治、國際局勢影響的此刻，雪雙這屆的主題「再記憶」（Rememory）顯得格外貼切。引自美國著名非裔小說家Toni Morrison的概念，Rememory不只是單純的記住過去，而是記憶的重組與再現。從個人到集體，讓邊緣、弱勢者小寫的記憶嘗試對抗大寫的歷史。主題雖不新穎，卻因當前時局而更具感知強度——展場中的作品，往往對應著我們未曾留意的現實，是我們未曾留意的新聞、是在城市中與我們擦身而過的不同族裔人士。走出展場，不少作品仍縈繞心頭，後勁十足。

本屆雪雙的五個展區，除新南威爾斯美術館，還包含周澤榮博物館（Chau Chak Wing Museum）、白灣發電廠（White Bay Power Station）、坎貝爾鎮藝術中心（Campbelltown Arts Centre）以及彭里斯藝廊（Penrith Regional Gallery）。前三個場館位於雪梨市中心，也是近年雙年展的場地，後兩者位於較偏遠的西雪梨 ，其地理位置也呼應本屆的去中心關懷。

走入新南威爾斯美術館本館的地下室展廳，僅展出少數作品，且未明確區隔，易與館藏展混淆。不過挪威藝術家瑪麗特亞．德林（Maritea Dæhlin）的錄像作品《Represent》仍構成有力開場。藝術家咀嚼寫有「PRESENT」的紙張，從身體的「在場」轉化為影像的「再現」，提問誰擁有詮釋現實的權力。沿著走廊而行，則是臺灣藝術家張恩滿懸吊空中的構樹布作品《The Future is the Past, the Path to Ancestral Spirits》，借用莫比烏斯環的形式來指涉排灣族循環的時間觀「nutjaivililj」，也就是「未來即是過去」，將排灣族經文以十字繡形式縫在樹皮布上，經文不只是召喚祖靈的語言，而是一種創造世界、生成秩序的力量。

相較於本館的狹仄，新館則有完整的展廳發揮敘事，不少作品重現歷史中的重要事件。法裔加拿大藝術家卡普瓦妮．基旺加（Kapwani Kiwanga）的《Flowers for Africa》以花卉重構非洲獨立時刻，花朵隨時間枯萎，提醒歷史檔案的脆弱與真實性。而錨定展覽重心的無疑是展廳中央的巨幅繪畫《Ngurrara Canvas II》（1997），由澳洲西部沙漠地區40位原民藝術家繪製。

為回應殖民法律體系無法理解原住民與「Country」（土地／祖靈之地）關係的限制，他們發展出一種全新的視覺證詞支持其土地權主張。這幅畫並非鳥瞰圖或地圖，而是只有守護土地者才知曉的地景、儀式場所等，重新定義人與土地關係，也是展覽中最直接的歷史見證。「眾矛計畫」（Kulata Tjuta, Many Spears）則由南澳APY Lands（Anangu Pitjantjatjara Yankunytjatjara Lands）長老法蘭克．楊（Frank Young）自2010年發起，號召年青世代延續製作箭簇的文化傳統，每次展出都以不同的造型組構。「再記憶」在此不僅是語言的再詮釋或檔案的多重形式，也是不斷實踐的文化行動。

第二天我們前往周澤榮博物館，是位於雪梨大學的綜合性校園博物館，整合藝術、古物與自然史三種收藏。展場開端是澳洲藝術家理查．貝爾（Richard Bell）紀念1965年雪梨大學學生抗爭大眾運輸種族隔離的畫作，重新審視澳洲原住民在歷史上的重要時刻，展覽中也有高比例的作品聚焦動盪的西亞歷史，如愛爾蘭藝術家多蘿西．克羅斯（Dorothy Cross）的《Red Road》引用聖經典故，在大馬士革玫瑰大理石上雕刻斷裂的足掌，亦指向當代敘利亞的暴力動盪，人民被迫遷徙的身不由己。策展團隊也運用大學博物館的場地特性，將兩件錄像作品與典藏呼應展出，然與整體展覽內容相比卻較為偏離。

第三天抵達的白灣發電廠是作品數量最多的展區，在這挑高寬敞、帶著工業廢墟感的建築，胡爾．卡西米的調度在此無疑是令人驚艷的。33位藝術家的作品巧妙地融入在工廠空間中，讓觀者恍若置身周延繁複的記憶宮殿，曲折卻不至迷失，在轉角處與迴廊不時驚喜的發現作品。如卡努帕．漢斯卡．盧格（Cannupa Hanska Luger）的委製作品，在精準的打光下以光影填滿原本難以佈置的零碎空間，反而放大作品的量體感。或是在長型廠房隔間中展出瑪雅．喀克其奎藝術家艾德加．卡萊爾（Edgar Calel）掛毯般的刺繡作品。在作業廠內部亦有理查．貝爾的委製繪畫，原住民族抗議者站立於國會大廈階梯上請願，與旁邊衣冠楚楚的白人統治階級形成冷靜卻有力的對比。展場作品尺度多樣，小至奇里．黛蓮娜（Kiri Dalena）散佈於牆面及電梯前方的標語小書，大如美國藝術家尼克莎．布里茲（Nikesha Breeze）的作品《Living Histories》，以棉紗構成的巨型非洲麵包樹雕塑可供人穿梭，旁邊有幾乎一比一重現黑人的家屋以及藍曬攝影的人像掛布，以空間裝置與聲響放大被抹除的非裔美國人聲音。

臺灣藝術家陳界仁與侯怡亭的作品也在此展區，陳界仁的勞動者劇場啟發自臺灣「落地掃」（Lo-deh sao）的自發性民間戲劇形式，將錄像置於五個立體的視窗中播放，形成多聲部敘事。侯怡亭亦透過攝影與刺繡裝置關注跨國女性勞動議題。除了許多作品觸及社會運動，不少參展藝術家也有聲援、抗爭背景，如菲律賓藝術家奇里．黛蓮娜。邊緣敘事有時也由意想不到的視角發掘，例如走進展場的第一件作品，即是來自臺灣蘭嶼的聲音，廣東出生的藝術家葉慧關注聲音中的政治背景，並藉此探問聲響文化如何形塑身份認同。《Songs of Oblivion: Prelude》記錄了達悟族透過傳唱所建構的記憶，訴說一段長達30餘年的暴力與壓迫。國民政府在1952年將蘭嶼設為軍事管制區，並於1958年設立的10個稱為蘭嶼農場的勞動教養設施的歷史，至今仍在族人的歌唱傳統中留下迴響。二樓亦有達悟族所吟唱的反抗之歌《The Chant》。在雙年展現場聽到來自臺灣的少數族群歌聲十分感動，面對著電廠的牆面久久不能自己，然而這些聲音竟是一位出生對岸的藝術家所記錄，讓人玩味。

相較於前述展區的宏大敘事，渦輪廳的裝置略顯簡約，稍嫌可惜。然而，成長於西雪梨的黎巴嫩裔澳洲第一代移民藝術家瑪麗安．阿布德（Marian Abboud），將承載家族記憶的父親舊車轉化為裝置《Sister +++++ Familial Formations III》。車身上堆疊著老式電視，並插上印有妹妹們肖像的旗幟，當影像隨風擺動，時而顯現、時而隱沒，宛如記憶的幽靈。作品將移民歷史濃縮於家族敘事之中，在雙年展大量回應宏觀歷史事件的作品之間，呈現出一種私密而內斂的視角。

最後一天的移動路徑甚遠，彭里斯藝廊原為藝術家盧爾斯（Lewers）夫婦的住宅與工作空間，曾是西雪梨藝術圈的重要聚點。展場空間分為主屋、花園區、以及圖書館，花園區展出來自西澳「Juluwarlu 藝術團體」的澳洲原住民藝術家 溫蒂．休伯特（Wendy Hubert）的作品《Yindjibarndi Nyinyart at Wendy’s Garden》。她與夥伴橫越五千公里，從西澳皮爾巴拉的「Yindjibarndi」地區來到雪梨雙年展，並連同畫作一同帶來家鄉的石頭、塵土、植物與儀式器具。

小小的展間內充滿她的繪畫，甚至延伸至天花板的投影，以生動鮮明的筆觸，記錄並傳承祖輩的生態知識。相鄰的花園中，則可見她與夥伴共同構築的各式裝置，進一步呈現「Yindjibarndi」的文化內涵。圖書館區則展出臺灣藝術家張紋瑄的《自傳大系》，透過探究臺灣共產黨創黨成員之一謝雪紅的生平，以「無人編輯室」的形式呈現，揭示歷史書寫如何在不同意識形態中被不斷修訂，與展區空間脈絡形成精準呼應。

在彭里斯藝廊後，我們又坐了一小時的計程車前往坎貝爾鎮藝術中心，這是與白灣發電廠同樣精彩的敘事空間。此展區聚焦相當嚴肅的主題「監禁」，不只是機構、空間上的桎梏，而是心靈上、族群上的陰影與創傷，但配置得當的展區空間卻讓觀者在行進之間感受舒緩與沈重，反思監禁的多重樣貌。

較為輕盈的作品如展區中央菲律賓藝術家諾爾貝托．羅爾丹（Norberto Roldan）作品《Sydney Shrines Series》，1980年代身為政治倡議者的他為逃避馬可仕（Marcos）專制政權避走雪梨，該作由來自新南威爾斯各地菲律賓與東南亞家庭的物件組成，將個人敘事與宏觀的離散經驗交織，成為「再記憶」的場域。相鄰展間則是兩位生活、往返於美國及巴勒斯坦之間的藝術家巴塞爾．阿巴斯（Basel Abbas）與魯安．阿布－拉赫梅（Ruanne Abou-Rahme）合作的多媒體裝置《Until we became fire and fire us》，地景、歌聲、身體動作與事件見證的片段交錯投影，多個紀念碑般的隔板則融合詩作與阿布-拉赫梅父親於 1970至1980年代在耶路撒冷所繪製的圖像，搭配聲響低鳴共振，使觀眾身體性的感受殖民暴力仍在巴勒斯坦持續，但抵抗也從未停歇。澳洲藝術家海倫．葛瑞絲（Helen Grace）的紀實攝影《Justice for Violet and Bruce》則記錄了雪梨行動團體「女子監獄」（Women Behind Bars）抗議因受家暴的妻子殺害丈夫而導致判決不公的示威過程，與德瑞德．史考特（Dread Scott）拍攝美國囚犯的肖像照一起錯落陳列在圍欄般的裝置， 呈現壓迫與解放的關係。

而該展區情緒張力最飽滿的，則非四頻道錄像作品《Code Black / Riot》莫屬，由伊朗攝影藝術家霍達．阿夫沙爾（Hoda Afshar）、澳洲原民藝術家維農．阿．基（Vernon Ah Kee）與曾被澳洲移民監獄關押的伊朗庫德族作家貝赫魯茲．布查尼（Behrooz Boochani）合作，關注澳洲原住民青少年被過度監禁的困境。受訪的青少年道出他們多次進出監獄，或因人手不足而被連續關押不得外出數天的「夜間模式」，搭配他們在街頭遊走、爬上樹梢的鏡頭，以及空拍監獄畫面中那個爬上屋頂尋求自由的小小人影，他們在被偷走的土地上，無比渴望回歸土地的自由。

這屆雙年展相較於過往集中於海灣區的展覽動線，將觀者引向西雪梨，不僅在地理上指向邊緣，也在藝術家選擇上呈現出歐美中心之外的集結，各展區澳洲藝術家的作品如在新南威爾斯美術館為展覽中心，或如同Wendy Hubert的花園為外圍脈絡，在地藝術家的聲音與各國藝術家交織，不偏不倚的比重，相當平均、巧妙的彼此呼應。回應Al Qasimi策展論述中引用已逝策展人恩威佐的觀點：「後殖民世界並非遙遠或孤立，而是一個充滿連結與共享經驗的場域」。展覽所呈現的，是來自世界各個邊緣位置的記憶，從個人經驗到社會事件乃至國家歷史，彼此交錯，使觀者在行走之間得以閱讀與理解。從原住民土地權的視覺證詞、離散社群的家族物件，到戰爭、勞動與殖民遺緒的聲音與影像，雖然在城市中看似隱形，這屆雪梨雙年展依然使主流敘事之外的事件得以被重新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