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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線」上的視覺博弈──沃爾特.普萊斯的繪畫視界

「珍珠線」上的視覺博弈──沃爾特.普萊斯的繪畫視界

Visual Games on the “Pearl Lines”: Walter Price’s Painterly Vision

自2016年以來,美國藝術家沃爾特.普萊斯(Walter Price)將其大部分個展都命名為「珍珠線」(Pearl Lines),包括今年3月24日至5月9日卓納畫廊(David Zwirner)香港空間將為普萊斯舉辦的亞洲首展。這種命名策略更多關乎他對藝術家創作主體的自覺—對創作完整性的追求,並與不斷追求新鮮的藝術界之抗衡。「珍珠」一詞折射出具時間性的優雅美感,也與藝術家未曾明說的某些個人史片斷有關;「線」則將繪畫線條的意象,與自其養成過程中牽出的主體視角相連結。
藝術家沃爾特.普萊斯,2024。 (攝影/沃爾特.普萊斯,藝術家與卓納畫廊提供)

自2016年以來,美國藝術家沃爾特.普萊斯(Walter Price)將其大部分個展都命名為「珍珠線」(Pearl Lines),包括今年3月24日至5月9日卓納畫廊(David Zwirner)香港空間將為普萊斯舉辦的亞洲首展。這種命名策略更多關乎他對藝術家創作主體的自覺—對創作完整性的追求,並與不斷追求新鮮的藝術界之抗衡。「珍珠」一詞折射出具時間性的優雅美感,也與藝術家未曾明說的某些個人史片斷有關;「線」則將繪畫線條的意象,與自其養成過程中牽出的主體視角相連結。二者在意象與抽象間,縫合而成某種前後相承的脈絡,當普萊斯一再重返這一主題,日積月累之下為其難以歸類的創作,編織出一個獨特的多重語義空間。

去敘事的繪畫博弈

普萊斯成長於美國喬治亞州民風保守的梅肯市(Macon),少年時代便嶄露藝術天分與志趣,於海軍退伍後,受惠於《美國軍人權利法案》(GI Bill)所提供的教育補助而一圓藝術學院之夢。素描在普萊斯的創作歷程中佔據重要位置。他曾懷揣成為漫畫家的少年夢,甚至在接受正式的藝術教育後,依舊視紙本繪畫為自由探索之途,是整個繪畫實踐的基礎:素描既塑造繪畫初步構想階段的畫面結構,也作為完整的創作形式而自成一格。更值得一提的是,他逐步摸索出將多種創作形式融入繪畫的個人風格,其作品打破了紙本繪畫與布面繪畫之間等級差異的刻板印象。

成為漫畫家是普萊斯兒時的夢想,儘管如此,他在中學藝術課程中開始繪畫創作,並逐漸習得更為開放的創作語言。放下透過畫面講故事的模式,他將自己的繪畫推向難以解讀的風格,讓人既無法以具象與抽象之間任何一方來定義,又在談論他的繪畫時難以避開這兩者。

沃爾特·普萊斯|她的故事(Her Story) 2024年 (© 沃爾特·普萊斯,藝術家及卓納畫廊提供)

飽和而多變的色彩選擇之下,普萊斯的作品甚至在其細部元素的層面打破了這兩者之間的界線,以流動的畫面佈局,連結起一些時而明確勾勒、時而若隱若現的主題(如人物、汽車、沙發、樹木、建築結構等),以及通常更大面積、難以區分是背景還是環境的圖層,它們時常以交疊、融合的狀態出現,有時又表現為可能性無限的留白。藝術家顯然並不希望他的畫面傳遞任何清晰資訊,畫面如記憶般閃現碎片化的主題,不同層面的畫面元素之間也鮮見連貫性,觀眾需要自行在它們之間作出連結(或是刻意不作連結)。

沃爾特·普萊斯|我的女士(Me lady) 2024年 (© 沃爾特·普萊斯,藝術家及卓納畫廊提供)

材料的廣泛使用,也在其創作中扮演多層次的角色。他的作品中既有壓克力、乙烯顏料、水粉、石膏底料、印度墨、蠟彩等,也用麥克筆、色鉛筆、石墨、鍍鉻筆及噴漆等製造出畫面中的各式標記,更會運用印章、膠帶等非常規媒材來製造出拼貼效果,普萊斯讓媒材之物理特性,參與到建構畫作的美學與隱喻結構之中。更甚者,他在《「它馬上變得不舒服!」》(”It got uncomfortable, immediately!”, 2022)、《煙霧探測器’》(Smoke Detector’,2021)等作品中,在繪畫表面之上疊加另一件小幅作品,大都描繪一個望向畫面所描繪之場景、或是兀自直面觀者的人物,這一激進的拼貼行為進一步增加了觀看主體的維度或是投射的對象,也打破主畫面本已建構起的某種結構。

沃爾特.普萊斯|煙霧探測器’(Smoke Detector’) 2021 (©沃爾特.普萊斯,藝術家與卓納畫廊提供)

與此同時,他也並未拋棄具象或速寫式的線條與筆觸,而是將其整合進繪畫作品之中,甚至透過虛線勾勒出相對明確、但同樣意義模糊的空間。這讓他的作品明顯與表現主義區隔開來:透過線條勾勒輪廓,透過張弛佈局來規劃畫面,普萊斯在看似鬆散隨性的繪畫中實踐其控制力。

這種「控制力」的實踐方式,也可進一步透過普萊斯時常作的「西洋棋」譬喻來理解。他將自己在下棋過程中對自己種種角度、層層記憶乃至「壞習慣」的思考,引至創作中不斷在畫面中製造平衡張力的戰略性思維過程,避免過於激進而讓作品失敗。這讓繪畫成為他與自己不斷進行動態博弈的過程,無論是構成畫面佈局的主題性物件或元素,還是吸引或阻擋觀看視線的媒材和色彩運用,都如棋局中多樣化的步驟,發展出各不相同的風景。

跨越既定視角的觀點和風格建構

普萊斯拒絕讓自己的作品成為單一敘事或被輕易歸類的說教,也不為迎合特定觀眾群體而作任何過度詮釋,而是試圖在繪畫中以隱晦的方式處理各種議題,建立起跨越身分視角的觀點與風格。

沃爾特·普萊斯|識曾相似(Day Jah Voo) 2025年 (© 沃爾特·普萊斯,藝術家及卓納畫廊提供)

2013年,普萊斯於洛杉磯Blum & Poe畫廊觀看藝術家亨利.泰勒(Henry Taylor)展覽時深受啟發與鼓舞,泰勒充滿生命能量的創作與空間佈局,不僅從美學觀點上解放了普萊斯的想像,也為他真正投身藝術界注入動力。普萊斯進一步意識到他需要尋找自己的聲音,而他選擇繞開直接的主題指涉,不斷透過技巧與風格層面的創新來讓畫面複雜化,也與其所根植的經驗中的複雜性相呼應。

色彩的選擇,成為這種複雜化過程中的重要策略,也是一種讓普萊斯得以同時處理美學、情感與身分問題的強大工具。他為畫作中的人與物賦予多樣色彩,避免滑向既定模式的單向解讀。同時他也擁抱色彩搭配中的衝撞感,這難免有時讓其畫作略顯怪異,但觀者的目光若是停留得夠久,一些聞所未聞的跳躍關係呼之欲出,彷彿我們在當代社會中所感知到的、在斷裂與連結之間的種種切換經驗。如同評論家達比.英格里希(Darby English)所指出,普萊斯偏愛「富感染力和衝擊力的色彩」;這種感染力或衝擊力不僅作用於視覺與思維,更直接喚起身體感,對我們與世界的新關係作出了新提案。

沃爾特.普萊斯|在你失明之前質問自己的目光 (Interrogate your own gaze before you go blind) 2025 (攝影/Patrick Jameson,©沃爾特.普萊斯,藝術家與卓納畫廊提供)

當普萊斯在好幾次展覽中將展牆刷成黑色、深藍色或是其他讓其作品溺於其間、又格外凸顯的顏色,包覆性的空間更強化了作品加諸於感官和身體的影響,令人無處可逃。2021年倫敦卡姆登藝術中心(Camden Art Centre)的駐村展覽,展間依舊是白牆,反倒是普萊斯讓白色瀰漫成為這批作品的底色,探索繪畫中「留白」所能觸及的心理空間與複雜意涵。

沃爾特.普萊斯|籌備之舉的向地性(Gravitropic nature of preparation) 2025 (©沃爾特.普萊斯,藝術家與卓納畫廊提供,將於「沃爾特.普萊斯:珍珠線」,卓納香港展出。)

2022年卓納畫廊邀請評論家希爾頓.阿爾斯(Hilton Als)在紐約策劃展覽「托妮.莫里森的黑皮書」(Toni Morrison’s Black Book),以美國著名的非裔女性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構想、規劃、編輯並出版的《黑皮書》(1974)為出發點,邀請包括普萊斯在內的藝術家參展。莫里森自己的文學創作、充分描繪了黑人生活及政治現實中的種種複雜性,與普萊斯在創作中藉由陌生化種種關係來抵達的新「敘事」之間,存在著值得辨識的共鳴。

原型意象與重複策略

普萊斯對於重複性似乎有著獨特偏好。對「珍珠線」這一展題的堅持,很大程度上源自他對於建立一個完整的語義空間、溫和地抗衡紐約為代表的藝術界浮躁風氣。而他在作品間貫穿某些重複出現的母題,則如同其生命歷程中的若干錨點,亦可謂從個人或集體記憶中析出的原型意象,或稱「心理物件」(psychological objects)。

例如,暗示家庭生活及社會關係的扶手椅,也是普萊斯在聽到美國著名演說家埃里克.托馬斯(Eric Thomas)的名言「想要更上一層樓,你需要適應那些不舒適」後,投射了自己從南方家鄉到海軍服役、再進入紐約藝術界的歷程中,在舒適區與挑戰之間的種種掙扎與調適。

沃爾特.普萊斯|托斯卡納綠(Tuscan green) 2025 (©沃爾特.普萊斯,藝術家與卓納畫廊提供,將於「沃爾特.普萊斯:珍珠線」,卓納香港展出。)

透過這些常常在創作中重返的物件母題,普萊斯為人與人之間、物與人之間、環境與物之間等等不同關係的碰撞,闢出新的容納空間。儘管這些物件或元素在他的作品中,從其慣常的社會語境中被抽離出來,但藝術家並不見得要完全推翻或抵抗其原本指涉,反而透過建構種種或具象或抽象的新關係,窮盡各種概念原型,幾乎是以實驗性的精神將它們所蘊藏的意義累積推向極致,穿針引線般地互相連結,讓普萊斯那些看似截然不同的作品共同形塑一個完整的世界。

「當一件作品適度『funky』時,它就完成了。」

普萊斯曾在2017年紐約哈林區工作室博物館(Studio Museum in Harlem)的展覽「Fictions」中對策展人阿什利.詹姆斯(Ashley James)說:「當一件作品適度『funky』時,它就完成了。」「Funky」(時髦的、前衛的)一詞難以在中文語境中精準扼要地翻譯,但它讓人很快聯想到起源於1960年代美國非裔音樂社群的「放克音樂」(Funk),以搖擺感十足的十六分音符切分音帶來的強烈律動,直接作用於聽眾的感官與身體。

沃爾特.普萊斯|雨過方知漏處明(It has to rain before you can see where all the leaks are at) 2025 (©沃爾特.普萊斯,藝術家與卓納畫廊提供,將於「沃爾特.普萊斯:珍珠線」,卓納香港展出。)

普萊斯的作品在去敘事、弱政治的創作方式中製造出的種種模糊與流動,在這種「放克式」的標準之下,成為一份讓觀者與作品共舞的邀約,在共感之中去體會、而非僅僅是去觀看,進而理解作品足以觸及的某些更大的「政治」關係:跳脫所有在權力結構中被制定或被默許的規範,並想像與感知更多新的可能。

儘管普萊斯在畫作與它們的標題之間劃清界限,那些標題卻往往隱藏著通往其藝術哲學的大門鑰匙,像是「重要的不是你是否能看到顏色,而是你如何對待顏色」(Its not if you see color, its how you treat color, 2019),抑或是他曾引用托妮.莫里森小說著作《蘇拉》(Sula)中的一句話為題:「我不想成為其他人,我想做我自己」(I don’t want to make somebody else, I want to make myself, 2022),都比那些旨在讓關係變得更複雜的畫面,更為直截了當地揭示藝術家的內在精神世界。那條不斷延伸的「珍珠線」不僅成為他創作脈絡的紀錄,更是他尋找自我聲音的證言,讓人觀見他如何用超越視覺的獨特語言體系,回應當代繪畫與社會關係的重重挑戰。

沃爾特.普萊斯|屋簷雨漏(Leaky roof) 2025 (©沃爾特.普萊斯,藝術家與卓納畫廊提供,將於「沃爾特.普萊斯:珍珠線」,卓納香港展出。)

參考資料

English, Darby. 《流動的部分》(The Fluid Part),收錄於Greene Naftali Gallery網站:https://greenenaftaligallery.com/viewing-room/darby-english-the-fluid-part(檢索日期:2026/02/05)

James, Ashley. 《推與拉:沃爾特.普萊斯的繪畫》(Push & Pull-Ups: The Paintings of Walter Price),收錄於展覽畫冊《Fictions》,頁 68-71,New York: The Studio Museum in Harlem, 2018.

Smart, Harald. 《別試圖搞懂沃爾特.普萊斯》(Don’t Try and Figure Out Walter Price),收錄於《Carcy Magazine》,2023年春夏號,頁 35-40.

沃克藝術中心(Walker Art Center)沃爾特.普萊斯「珍珠線」展覽開幕藝術家與策展人Rosario Güiraldes 對談,2024年。影片紀錄,取自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vKdyaMtMc4(檢索日期:2026/02/05)

嚴瀟瀟(Yan Xiao-Xiao)( 274篇 )

影像研究出身,關注藝術創作、展演機制範疇內的各方面生態,以及藝術與哲學、科學、社會學、神秘學等跨域連結議題。嗜以藝術為入口,踏上不斷開闢新視野的認知旅程。曾任Blouin Artinfo中文站資深編輯、《典藏•今藝術》資深採訪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總編輯,現任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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