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新媒體作品，經常試圖將宇宙、能量、無常這些巨大命題，轉譯為可感的感官體驗。光影、聲響與身體流動，被同步成一場宏大敘事，帶來壓倒性的絕美震撼。但在這場近乎完美同步的黑洞技術奇觀中，我們是否還能感覺到「相依」？還是，只剩下技術同步的幻覺？
親密的相依性（interdependence），怎麼變成了一場無垠宇宙的同步？更甚至，只讓人有辦法說出絕美的盛讚？當創作只剩下讓人讚嘆絕美、無語屏息，然後回到家繼續重複演算的日常，那麼，這樣的絕美，不恰恰反過來強化現實的貧乏與空洞嗎？
情感工程的設計
儘管，義大利新媒體團體fuse*新作《靈魂》的影像、聲音以及身體連動想要討論，無常、死亡、照護以及人類存在的問題，挑戰固化靜止的古典物理想像，讓我們察覺到世界一切的不穩定（包括量子力學的不穩世界觀），讓人願意接受變動無常，以及宏觀尺度讓人感覺萬物互相依存的狀態。但弔詭的是，作品更像是精密的情感工程技術（即所謂的 affective engineering——以系統性手段設計並引導特定情緒反應的技術與方法）運算，讓人感覺到平滑、同步、順暢與連續的絕美體驗。
這不是fuse*的問題，很多當代藝術的新媒體都遇到這個共同困境。概念（生死存在的永恆命題）與展現的技術形式（高度互動的沉浸環境）之間，產生了高度脫鉤。觀眾最終只能感受到多媒體感官衝擊與強度，宛如一場漂亮無縫、節奏精密分配的情感設計機器。坦白說，在今日的文化條件下，許多觀眾也只能接受這樣直接衝擊感官的情感工程，因為概念思辨、政治性與媒介後設的要求太過繁複跟費力。
我並非反對情感工程本身，而是認為當情感設計過度被程序化與優化時，它會失去抵抗性跟阻力，最終只剩下服從技術邏輯的漂亮流暢感。於是，我們被技術主導的宇宙奇觀吞噬，感覺自己也成為了神聖能量黑洞中的一縷能量波——無能為力，只剩下絕美與感動的膝反射回應。
空間、聲音與重力的相依
回到舞台的具體操作層次，可以更清楚看到本作在編排上的縝密設計。首先是「空間的分層」：中景是兩位舞者交錯支撐的身體運動，背景則是持續流動的黑洞能量波，隨時會把人吞入死亡深淵。更讓人驚訝的是前景投影的浮現——起初以為只有舞者在舞台上，但投影在空氣中浮現，才發現一層投影幕遮蔽住舞者身體，創造了意想不到的深度。「聲音設計」同樣構成了另一個推進系統。風暴般強悍的聲場時而躁動緊繃，時而靜謐舒緩，與舞者的節奏互為映照，推動整體感官經驗的漲退。
「重力的操作」則形成了第三層關鍵的結構。一開始，女舞者懸吊於空中，男舞者支撐於地面；隨著節奏變化，兩人逐漸降落到地面，與降下的燈光一起舞動；而在結尾，動作反轉——男舞者升起，女舞者支撐在下方。他們時而擁抱、時而分離、時而互相支撐，呈現了一種彼此重心交換、重量漂移的關係，這正是作品欲強調的「相依性」的直觀象徵。
但相依性不僅體現在身體支撐之間。舞台瑰麗的能量流影像，也根據舞者的身體傾斜、旋轉、重力變化，動態捕捉並即時生成細微的流動差異。身體不只是被能量波包覆，而是積極影響著能量場的結構。這種有機互動，讓身體與影像之間保持了某種雙向的敏感關係——至少在形式層面，「相依」的敘事是成立的。
技術同步，還是脆弱相依？
即使作品上綱到生死、存在、靈魂、宇宙能量這些永恆命題（給大家無限投射自身經驗），對我而言，它最有說服力的，仍是這種形式結構中微妙建立的相依網絡。然而，問題也在這裡浮現，如果從行為藝術的脈絡來看，真正的相依從來不是這麼平滑優雅的。
行為藝術中，互相依存意味著脆弱、暴力、崩潰的可能。那種隨時可能跌落、支撐失敗、身體出賣自己的局部張力，才是脆弱依存的真實現場。而在這場視覺與聲音高度同步的表演中，相依被技術流暢性取代了。互動變成同步，互依變成無縫的能量過渡。
在這場近乎完美同步的能量洪流裡，有些細小的震顫被滑了過去——碧娜．鮑許（Pina Bausch）式的「粗糙相依性」。一個身體向另一個身體伸出手，顫抖、跌倒、滑落、未必接住的瞬間，一場總是不順又帶傷的未決關係。以她經典的《春之祭》（Le Sacre du Printemps）為例，那些不對稱、破碎、不斷重複的動作組合，讓舞者之間的連結帶著極高的不穩定性與情緒摩擦，讓「相依」不再是浪漫的互相支持，而是一種抵抗與摔落之間的搏鬥過程，身體彼此支撐、又彼此拖垮，關鍵是我們可以感受到不同個體互相依存之間的「粗糙阻力」。
相較於粗糙相依的技術同步，不再製造不可控的裂縫，而是讓一切變得極度流暢、可預期、甚至優雅到失真。真正的相依，是帶著傷口、不相容與震顫的。而這裡，我們面對的「平滑相依」，更接近一場高度融合與優化的技術場。
物理理論的空間化？
fuse*的表演組合了黑洞吸引、電漿流動的視覺質地，搭配類似《星際效應》中宇宙、黑洞、穿越、甚至進入超方體（Tesseract）的視覺片段。與宏觀天文宇宙形態的空間構成——將硬物理理論空間化，並放大成一波波感官衝擊。這些去敘事化的畫面融合在一起，最終成為——會動態捕捉的螢幕保護程式。讓人感到「原來黑洞好華麗、人類好渺小、萬物都相連」，然後回家，保持原本的宇宙，演算法程式持續在背景同步行爲。
宏觀能量場可以讓人不用直面身體的逐步崩解、碎裂、脆弱、汗液跟黏液（這才是死亡吧）；而是感覺到一種宇宙宗教級的技術同步。與其說這在討論肉體的脆弱相依，不如說這是「技術同步」。同步給我們一種平滑的幻想，讓一切毛邊、雜質、震抖、身體噴出的汗液跟喘息聲，全部去除。只留下可以跟技術同步的優雅姿態。關鍵是，所有的不可控，都變成了「技術同步的可控性」。
要留心的是，真正的「相依」是有「他者」會抵抗你的預設腳本；「同步」是完全沒有他者與縫隙可言的程序執行——跨領域同步（聲光身體一體化）、人機同步（身體動態即時資料化）、感官同步（視聽動覺節奏驅動）、乃至觀眾群體同步（情感工程的設計與膝反射）——一切雜質、阻力、異質感，都被技術工程優雅地消除。
技術工程的「優化與清除」
技術的完美展演，讓人類以為自己在利用技術討論哲學命題。但其實，人類更多是服務技術本身要求的優化。在我們這個演算法時代，更明顯感覺到我們與其說是在用技術，不如說我們服從程序自動化預設的格式，我們只是幫忙「優化技術」（而不是跟技術產生一種抵抗性的張力關係）。技術的優化條件是什麼？恰恰是把所有的「干擾雜質」去除，追求完美無縫，追求宇宙級的宏觀能量場。
fuse*在技術優化角度來看，能做到這樣細膩同步也值得肯定，我必須說我自己體感上也感覺到強烈的感官震撼。問題是，這是「技術優化同步的邏輯」（但概念卻想要討論依存）？還是真正「脆弱的依存」？像是表演中湧動的劇烈風暴聲響，直接大聲炸觀眾耳朵，讓你不斷優化、不斷進步、不斷排除那些干擾優化的脆弱條件，以顯現宇宙能量波動的瑰麗景觀。
能量流的連結與吞噬
當然，這種情感同步的宇宙奇觀，並不是處理能量波動的唯一方式。沒有fuse*那樣強烈的互動性、沉浸感與同步技術；陳界仁錄像的《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2023），呈現了另一種「個體」跟「灰暗環境能量波」交織的世界——他透過長鏡頭、慢速攝影與「滲透式」的時間結構，描繪孤立個體在灰暗雨勢中逐步崩解、與環境黏合的身體。
雨不只是氣象現象，更像是一種技術能量的滲透性場域：在影像中無孔不入，緩慢穿透每一寸肌膚，身體的邊界逐漸瓦解，化為崩解、失語與無能的軌跡。這種「能量波」不再是量子浪漫或宇宙共感，而是一種極具攻擊性與無可抵抗的「治理技術」隱喻。面對這種滲透性的雨，個體形象只能不斷延遲被環境吞噬的時刻，維持一種殘存韌性。
陳界仁借用的是技術能量波的吞噬性，那種環境穿刺個體、暴力滲透的力量，指向新自由主義、平台資本主義、監控治理等技術環境對個體的深層侵蝕。這與今天常見的另一種能量波想像——new age式的量子浪漫敘事——截然不同。後者強調與萬物連結、共振、一起融化成宇宙能量，讓人感受到絕美、溫柔、宏觀的幻化；而不是保留能量本身那種粗糙、冷暴力、令人不安的破壞性。
他不使用即時生成、不使用觀眾互動、不使用多媒體聲光同步，但反而製造出強烈的延遲、滲透與壓抑感能量。這樣的觀看，不再是被引導進入感官同步的共振節奏，而是一種靜滯的倫理凝視——直視技術環境與無名者肉身之間的緊張關係。
小貓宇宙的非同步相依
今天，我們到處都可以看到這種宇宙能量波的創作。全景式的籠罩與即時生成能量，成為對世界不穩定現況的一種精神救贖。他們都屬於情感工程設計出來的直觀強度，直接觸及感官、直接感動身體；粒子與波動交織，將現實個體的特殊性沖刷成普遍的宇宙流。但有時，這種流動感熟悉不過。當電腦待機時，試試認真觀察保護程式，螢幕保護程式不也以同樣的節奏，製造著無限平滑的能量？隨機飛舞的光點，波動的粒子場——這些是脆弱的依存？是技術的吞噬？還是，一場宗教性絕美模擬？
與其服從這場宇宙洪流的技術同步，膝反射裡讚嘆絕美，為什麼不能回到一隻想摸小貓的手？回到那種局部的、細小的、隨時可能跑掉、咬你、抓傷人的觸碰一場預設程序脫軌的微小戰役。
讓尖尖小指甲劃破平滑皮膚。讓傷口緩緩滲出——無常與絕美。
沈柏逸( 18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