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專題最後一篇文章。在內容製作的過程中，愈發想靠近當代出版的樣貌，卻愈發覺得內容的傳遞形式如同宇宙中持續擴張的黑洞，吞吐著新的媒介、形式與載體。這場劇變促使許多出版人與藝術團體開始實驗新型態的內容生產與傳遞，巧妙地運用社群平台、獨立網站和游擊式的印刷行動，來創造一種新型態的「獨立出版」。包含印尼藝術團體ruangrupa、北方广场、飛地書店，以及英國的The White Pube等，他們的出版實踐共同體現了當代內容傳遞的韌性與活力，尤其以一項核心的非主流媒介─「小誌」（Zine），這種快速、低成本、具反建制精神的載體，遊走於「正式」與「非正式」的傳遞光譜之間，成為集體發聲、對抗審查和建立社群的關鍵工具，將出版的權力從大型機構回歸到創作者的自主權與社群的集體參與。本文試圖透過這些國際案例，觀察獨立出版的精神如何在數位黑洞的邊緣，為我們帶來批判性思維與集體連結的微光。（文／陳思宇）
延伸閱讀｜【破格出版】數位時代的出版再想：從國際案例揭示「小誌精神」的戰略裝置 （上）
英國The White Pube掀起的書寫革命：當表情符號與火星文「入侵」藝術評論
2015年，年僅20歲的蓋柏莉．德拉普恩特（Gabrielle de la Puente）和扎里娜．穆罕默德（Zarina Muhammad）以共同身分「The White Pube」架設網站，並開設Instagram及Twitter（現為Ｘ）帳號，以每週一次的頻率，輪流或共筆的形式，於個人平台發表藝術評論。不同於《衛報》、《倫敦晚報》等傳統媒體上晦澀難解的權威性文章，德拉普恩特和穆罕默德的書寫彷彿個人日記，又像是聊天室與朋友傳的及時訊息─主觀、隨機、私密、感受導向，並不時夾雜火星文、表情符號和拼字錯誤。正如他們用意為「白色陰毛」的團體名「The White Pube」，大肆揶揄僵化的「白盒子」空間，和國際知名藝廊White Cube，他們的出現，也為固著的英國藝評圈帶來一股嶄新的風潮。
進入倫敦藝術大學聖馬丁學院就讀美術系後，從小熱愛創作的德拉普恩特和穆罕默德卻覺得藝術不再「美好」。他們被要求閱讀多篇由白人男性撰寫的學術性評論，然而那些文字對他們而言空洞、過度禮貌且毫無生命力，與他們觀看作品的感受相去甚遠。
於是，沒有媒體資源的他們決定自創平台，提筆寫下「藝術給他們的感覺」：他們的文字坦率又直接，甚至穿插看似無關的日常瑣事：抱怨爛天氣、最近吃的奇怪食物，有時甚至溢出藝術範疇，寫書、電動和陪病經驗；包含他們的語音及影片版評論中，時而因感冒略帶沙啞、鼻音的嗓音，種種的未經修飾和意識流般的敘事跳接，都體現著他們所謂「主體經驗式的評論（emobodied criticism）」。德拉普恩特和穆罕默德認為，人們對於創作的感受沒有正確答案，也非亙久如常，而會隨著他們與之相遇的情境，及個人的生命狀態產生質變，而他們的文字，正是想貼近並捕捉這樣的動態關係。
如此「接地氣」的評論伴隨著他們幽默逗趣的社群貼文，在年輕族群間迅速引起共鳴：The White Pube創立至今已累積逾10萬Instagram追蹤，甚至引起主流媒體、機構的諸多關注與邀約。面對隨之而來的營利機會，德拉普恩特和穆罕默德審慎應對，持續以主要接受捐款的方式維持平台獨立性。他們更創設「勞工階層創作人獎（working class Creatives Grant）」和「成功計畫書圖書館（Successful Funding Application Library）」，前者每月頒發500英鎊獎金（約2萬台幣）給獲選的創作者，後者則邀請成功獲補助者上傳計畫書，並以開放資訊的形式，提供給所有需要的社群。
若說出版是一種透過特定媒介表達想法的行動，德拉普恩特和穆罕默德便是善用包含網站、Instagram、Twitter、Podcast和Youtube等網路世代的媒介工具，及其傳播迅速、流通廣泛、高互動性等特質，以「自媒體」之姿與主流媒體抗衡，為藝術的話語權重新劃定界線。而他們運用自身的聲量及影響力，透過獎項、共享平台等形式改變藝術圈傾斜的資源分配，則是將每週寫下的體制批判轉化為社群支持的具體實踐。（文／劉依盈）
巴勒斯坦學習小組與Radio Alhara：跨媒介協作出版作為群體解放運動
「若不能改變世界，為所有人民帶來公平正義，那知識它又有何意義？」這是「巴勒斯坦學習小組」（Learning Palestine）出版實踐的起心動念。
該組織由一群藝術家、學者與社運者於自主發起， 2023年以巴衝突爆發後，為聲援全球學生運動，成員們開始製作可供免費「隨需即印」（print on demand）、自由傳播的文章再版計畫。這些文章由不同背景作者撰寫：例如電影導演高達（Jean Luc Godard）於1970年為支持巴勒斯坦所書寫的影片企劃《直至勝利》（Until Victory），又或者是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 (David Graeber)於2015年參訪約旦河西岸、目睹以色列軍方暴行的親身經驗等。這些文冊橫跨不同時間維度與題材類型，然而其一致目的，皆在促進認識巴勒斯坦人民爭取獨立的歷史。
除了再版文冊，小組也不定期組織工作坊，分享巴勒斯坦人民長期遭受的壓迫與持續地抵抗行動。過程中，講述者不使用任何官方圖像或視覺材料，而是透過口述講演、製圖與書寫等具臨場感與行動性的方法，與參與者交流生命經驗。
「巴勒斯坦學習小組」另一非典型出版計畫，係一系列與獨立電台「Radio Alhara」（راديو الحارة）共製播送、長達12小時的廣播節目《直至解放》（Until Liberation）。成立於2020年的「Radio Alhara」，直譯為「鄰里電台」，志在集結世界各地熱愛音樂與聲響的聽眾，創造相互交流的公共空間。六位創始成員（其中包含「巴勒斯坦學習小組」成員）來自不同中東國家，起初只是為了在疫情期間保持朋友間的聯繫而架起平台，而後眾多創作人士相繼加入，逐漸長成今日放送各類節目的網絡。
隨著以色列對巴勒斯坦的種族滅絕行動越演越烈，「Radio Alhara」更加投注推廣巴勒斯坦相關內容，和音樂人發起募資節目，援助因戰爭而流離失所的人民。成員表示，他們並不會特別去想自己的節目是否過於政治。實踐、並維持這個電台，本身就是一場政治行動。「Radio Alhara」期許成為社群得以聚集的另類基礎設施（alternative infrastructure），共同對抗不義行為，讓一次又一次的小型倡議，成為組織未來大規模革命的能量。
電台節目《直至解放》播送前分享的下面這段話，充分展現面對極權統治與暴力鎮壓，藝文社群如何透過各種藝術語言與媒介傳遞知識與情感，以朝向不分國籍文化的團結聯盟：
親愛的聽眾、朋友、世界各地的同志們：我們試圖不斷重新發明倡議與組織的方式，對抗令人窒息的毀滅行動，對抗戰爭狂熱與軍國主義，對抗試圖讓我們噤聲與停滯的力量。我們回朔先人的語句思想，以理解塑造當前政治的歷史。我們分享講座、對談，以及詩歌、音樂與口號，希望透過學習與抵抗，擴展政治視野，持續想像共同行動的方式，以撕裂分隔彼此的牆與邊界，為所有人的自由、正義與尊嚴而活。（文／李欣潔）
Roots to Fruits：以平面設計與獨立出版挑戰殖民凝視的視覺觀
「如果我們的教育體制與成長經驗大量受到西方思維影響，那麼平面設計與獨立出版如何倡議一種去殖民感知（decolonial aesthesis），挑戰視覺設計、藝術史、人類學與攝影等學科建構下帶有的殖民意識形態？」平面設計背景出身的藝術家米蕾爾・范・圖爾德（Mirelle van Tulder）帶著這樣的疑問，於2019 年成立「從根到果實」（Roots to Fruits）。該出版社聚焦被忽視的歷史與檔案資料，透過特殊印刷與視覺編排，為鮮為人知的議題注入新視角，以促進跨世代與去殖民的對話。
「從根到果實」創辦初期的同名小誌，探討的是音樂與聲響實踐在不同文化抵抗運動中扮演的角色。在藝術家精心的編排與手工孔版印刷（riso print）下，每張紙頁都散發著當時社運的活力與能量。近期出版的兩本書《被盜物件目錄，鳴謝》（Catalogue of Stolen Objects, Courtesy of）與《清空展架》（Emptying the Shelves），則以精準細緻的灰階印刷，呈現研究博物館的殖民典藏邏輯，探討平面設計如何發展出可逃逸此邏輯的再現形式。
《被盜物件目錄，鳴謝》以博物館製作之圖錄影像為素材，藉由「盜取」、掏空文物的「視覺內容」，彰顯「物」如何被迫抽離原生脈絡，處於永恆地「缺席」狀態，亦讓那些平日習以為常的編目分類方式與支配結構，得以透過平面設計現形。作為觀者，我們是要繼續渴求尋找那缺席的「物」，還是要嘗試在這缺席中，開始辨識殖民系統的暴力？米蕾爾以此象徵性地移除，提醒西方科學的知識體系，至今仍持續影響著我們的審美與世界觀。
《清空展架》（Emptying the Shelves），追溯荷蘭世界文化博物館（Wereldmuseum）創立一世紀以來的展陳機制。藝術家透過整理數百張博物館過往的展場照，搭配研究者與創作者自身的書寫，體現機構從密集擺放的陳列櫃，邁向極簡白盒子的演變過程。那些被蒐集、展示、而後又被收進庫房、無法再示人的文物，是否還有任何未來可言？《清空展架》既是檔案，也是提案：呼籲人們正視博物館層疊的歷史，挑戰現代／殖民凝視的視覺觀。
如果我們視展覽為其中一種知識生產與傳播的媒介，那麼米蕾爾近期於阿姆斯特丹藝術空間Framer Framed參與群展「變形者：行於傷痕、奇異與蛻變之間」（Shapeshifters: On Wounds, Wanders and Transformation），將其多年的研究與實踐，轉譯成動態影像《作為部分歐洲》（Being Part European）在藝術空間展示的意圖，體現從事獨立出版的藝術創作者，如何讓其思想與論述在不同平台（紙本與展場）以不同媒介（書本與影片）創造意義與經驗。《作為部分歐洲》耗費三年半時間，向荷蘭世界文化博物館取得拍攝許可，探討世界各地祖靈與日常物件，如何因殖民掠奪，成為留存在博物館的「民族誌藏品」。
作為首位進入博物館庫房拍攝的藝術家，米蕾爾深知自己並不想要藉創作製造另一種拜物奇觀，因此全片鏡頭極其克制地穿行於庫房走道與長廊間，安靜地照亮數十萬件長年不見天日的物與靈，他們像是被終生監禁的囚犯，與原生文化與精神脈絡斷了聯繫。「分離，分離的感覺，分離的行為。他們說，我們不得安身，無處棲息。」（Being apart, feeling apart, behaving apart. We have no niche and no habitat, they say.）在斐濟詩人山姆・辛普森（Sam Simpson） 1974年同名詩歌《作為部分歐洲》的朗誦引領下，藝術家邀請觀者踏入這個沈重的空間，重新直面這些被短暫照亮、充滿靈光的祖靈物件，想像其過往與當前所承載的記憶與智慧。（文／李欣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