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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疫情時代的荷蘭設計週一窺「既是設計又不是設計」的設計

在後疫情時代的荷蘭設計週一窺「既是設計又不是設計」的設計

務實的產品設計、使用者經驗設計、介面設計、平面設計這些傳統設計領域,就真的跟實驗性、概念性、批判性高的設計計畫與設計研究是一個二元對立的景況嗎?

2020年因為COVID-19疫情,導致一年一度的荷蘭設計週(Dutch Design Week)轉為線上與線下並置的混種模式。終於在疫苗施打逐漸出現成效的2021年,荷蘭設計週確定在10月底於荷蘭南方城市安荷芬(Eindhoven)登場。依據筆者自身的參展經驗以及往年的觀察,荷蘭設計週作為一個傳遞新設計趨勢的平台,往往匯聚了眾多「新」設計的展演,也因此總是引來世界各地的設計媒體、設計策展人以及各國設計師的聚集。在為期一週的時間,整座城市的每個角落充斥著大大小小不同形式的設計相關展覽,而其中有數個主題展覽,是由負責規劃荷蘭設計週的荷蘭設計基金會(Dutch Design Foundation)所策動的。這些主題展覽通常代表了該年度荷蘭設計基金會主要想要倡議的議題,以及從荷蘭設計領域的視角所想推動的設計趨勢。這些展覽也會因為荷蘭設計基金會的網絡連結,而得到許多重要設計、藝文相關媒體的關注。今年其中一個重要的主題展覽就是由基金會內部的設計策展人Marleen van Bergeijk所策劃的《It’s in Our Nature》。

荷蘭設計週中由荷蘭設計基金會策劃的展覽《It’s in Our Nature》。(顧廣毅提供)

《It’s in Our Nature》想要討論近年人類面對自然環境的驟變之下,設計師該怎麼重新檢視人與自然的關係,並思考「設計」在這樣的關係中所扮演的角色應該是什麼。因此,展中可以看到許多設計計畫,研究如何使用生物材料作為設計產品的原料,像是如何利用細菌去產生皮革或布料等等技術的研究與設計製作的開發。除了這些比較偏應用的設計研究之外,另一部分的設計計畫,則是利用設計方法創造出虛構的物件、影像,藉此勾勒出未來推測的情境,讓觀眾反思自己與非人生物的關係。像是受邀的台灣設計師王懷遠作品《微型伴侶計畫》,就是創造了一系列人類可以如何飼養微生物的想像,從中探勘微生物成為寵物時所延伸出的各種矛盾與情感。筆者本人與設計師/藝術家羅伃君、建築師/藝術家田倧源的共同創作計畫《未來神豬博物館》也受邀參展。這個計畫嘗試想像了因為非洲豬瘟疫情爆發,台灣的神豬信仰文化開展出了數個不同的平行世界,同時設計了一個虛構的博物館作為一個平台,去展示不同平行時空中的各種神豬祭祀。

台灣設計師王懷遠的作品《微型伴侶計畫》。(顧廣毅提供)

這次受邀的兩件台灣作品,在台灣也都有活躍的發表。像是《微型伴侶計畫》近期受到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以及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的支持,正準備進入第二階段的創作。《未來神豬博物館》則是在2020年受到文化部「科技藝術實驗創新及輔導推動計畫」的補助,更於2021年入圍了臺北美術獎,即將於12月在臺北市立美術館進行更完整的展出。而我們似乎可以從中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這些帶有科幻原型(sci-fi prototype)、推測設計(speculative design)特質的設計計畫,在台灣大多是出現在視覺藝術、科技藝術以及當代藝術的語境之中。某種程度上這也間接地反映出台灣跟荷蘭對於「設計」與「藝術」的理解有一個有趣的差異性。

若我們從更寬廣一點的視角去看這樣的領域差異性,我們或許可以一窺不同國家在發展創意領域政策時的不同觀點。在荷蘭的視覺藝術領域,有類似台灣國藝會的角色的蒙德里安基金(Mondiraan Fund),但設計領域同時也有類似的組織,那就是荷蘭創意產業基金(Creative Industries Fund NL),因此荷蘭設計師被鼓勵透過補助去進行較為實驗性且不一定可以被商品化的設計創作。相較之下,台灣設計領域是在經濟部的管轄之下,設計則是比較被傳統地定義進行較為商業化的商品生產。因此具有批判性、以概念為主的前衛設計作品,在台灣則只能往視覺藝術的範疇找尋資源。一方面藝術領域中的高度自由與包容性,本就具備海納百川的特質,再加上跨領域藝術思維的興起,視覺藝術結合科技、表演藝術,抑或是挪用人類學、社會學的田野調查與研究方法,都不太是什麼新鮮事。因此前衛設計作品或多或少會被視為是挪用設計方法的跨領域藝術計畫,被歸類在藝術的補助管轄似乎也就有了合理性。

羅伃君、田倧源與顧廣毅的共同創作計畫《未來神豬博物館》。(顧廣毅提供)

然而,根據筆者在荷蘭從事創作工作的經驗,荷蘭藝術領域的補助系統,跟台灣的狀態不盡相同。舉例來說,在台灣大多被外界定義為藝術家身份的我,大部分計畫也都是受到藝術相關領域的補助支持,因此我一度嘗試向荷蘭的蒙德里安基金申請藝術補助。但評審回信認為我過往的作品顯示我是設計師,建議我改申請荷蘭創意產業基金。這個例子讓我發現,在荷蘭的創作語境之下,由於視覺藝術與設計領域在呈現形式上基本上都是存在著大量的跨領域的特質,在區分「藝術」與「設計」的差異中,並不是因為創作手法的差異,也不是「大量生產的產品」或是「在美術館展出的作品」這種比較表面的差異,反而是概念上想要探索的議題是由設計領域所延伸出來的,還是從藝術領域中所開展出的,抑或是這件作品是與藝術史呼應,還是在回應設計史的脈絡。也就是說,這個差異是更本質性的差異,而不是只存在於形式。

2021年安荷芬設計學院(Design Academy Eindhoven)的畢業展。(顧廣毅提供)
設計師詹薪敏的作品《to-be-looked-at-ness》。(攝影/Pierre Castignola)

荷蘭設計週除了荷蘭設計基金會自己策劃主題展覽之外,另一個關鍵重頭戲,就是安荷芬設計學院(Design Academy Eindhoven)的畢業展。一走進今年的畢業展覽,設計師詹薪敏的作品《to-be-looked-at-ness》便吸引了眾多人的目光,作者本人穿著一件巨大的裙裝裝置,緩緩地在展場移動。服裝裝置上面的圖案是由作者身體部位所拼湊出的立體圖像,觀眾走過這個裝置皆需要仰頭觀看。設計師希望透過這件作品,重塑女性被男性視角觀看的物化過程,並回應自己被觀看的生命歷程,希望藉此去探索與反思被觀看的其他可能。該設計作品在這次設計週獲得許多主流設計媒體的關注,然而筆者更覺得有趣的是,該設計作品的雕塑性與表演性。整個大型裝置的立體結構充滿了手作質地的雕塑特性,此外透過行為表演去重新建立觀者與作品的關係,這些創作的形式都是當代藝術領域時常看到的。然而,這樣的「設計」若移至台灣的設計語境,究竟還成不成立呢?

而這樣具表演性的設計作品在荷蘭設計週也並非特例,例如2019年的荷蘭設計週中,安荷芬內的知名藝術中心MU就曾策劃《The Object Is Absent》展覽,展覽主題嘗試藉由物件的存在與否,重新看待與定義「設計」。尤其在展覽中當物件全部消失的時候,一場以設計為題的展覽該怎麼討論設計?其中展出作品皆使用大量行為表演作為與觀眾溝通的方式,例如設計師Ivi van Keulen的作品《Sanding Time》,在整個展覽期間,Ivi van Keulen在展場利用砂紙把一張完整的椅子磨到變成粉末。或是設計師Mark Henning的作品《Normaal Space》,展覽作品中有一個表演者,會根據觀眾與他的距離的不同,而執行不同的打招呼的動作,藉此實驗空間與人的行為之間的關係,並利用這個行為表演作為他的設計研究的一部分。雖然充斥著大量的行為表演的創作形式,但你不難發現,每一件作品所要探問的核心問題意識,都還是環繞在「設計」領域的本質提問。這也是為什麼這些設計作品,即使充滿實驗性的創作語言,沒有任何明確的商品形式也沒有出現傳統的設計物件,還是被荷蘭設計週認為是設計研究、設計領域的一環。

設計師Ivi van Keulen的作品《Sanding Time》,在荷蘭設計周時於藝術中心MU展出。(顧廣毅提供)
設計師Mark Henning的作品《Normaal Space》,在荷蘭設計周時於藝術中心MU展出。(顧廣毅提供)

然而MU藝術中心並不是只有設計脈絡的策展,平常也會有當代藝術、科技藝術、生物藝術等等領域的展覽。因此可以觀察到當荷蘭設計週的到來,當地的眾多藝文場域也會將策展策略連結到設計週的發生。久而久之,這些文化組織也會產生自己對於設計領域的論述以及思考的觀點。例如當地的凡艾伯當代美術館(Van Abbemuseum)就是一個有趣的例子,從2018年起,凡艾伯當代美術館就與安荷芬設計學院合作,讓安荷芬設計學院校長Joseph Grima以及其大學部Studio Technogeographies的系主任、義大利設計師Martina Muzi擔任策展人,以地理設計(Geo-Design)為主題,每年以不同的子題進行策展。2018年《ALIBABA. FROM HERE TO YOUR HOME》、2019年《JUNK》、2020年《SAND》以及今年2021年的《BUDGET AIRLINES》皆匯集了眾多安荷芬設計學院的畢業校友與學生,用「設計」去探索各種議題中被隱藏的政治、經濟、社會等等不同面向,並且共同利用多種設計研究的方法,以及多元的呈現形式,與白立方的美術館空間一起共創出與一般當代藝術展覽非常不同的研究取徑。

2021年凡艾伯當代美術館(Van Abbemuseum)的展覽《BUDGET AIRLINES》。(顧廣毅提供)

今年年底台灣設計展將在嘉義舉行,當地的嘉義市立美術館也可能肩負起該如何以自身的脈絡去回應台灣的設計歷史、設計研究以及設計文化的責任。平常需具備高度批判量能、以及反思當代社會的美術館,該如何開展出新的策展策略,呼應帶有城市行銷色彩的設計展演,這是我很感興趣且好奇的部分。台灣並沒有如安荷芬設計學院這種設計學校,每年培養出帶有藝術家特質的設計師,有能力透過前衛設計的多樣性去挑戰既有的設計領域框架,可以被選件的實驗性的設計作品相對也極為稀少。然而,務實的產品設計、使用者經驗設計、介面設計、平面設計這些傳統設計領域,就真的跟實驗性、概念性、批判性高的設計計畫與設計研究是一個二元對立的景況嗎?

就筆者在荷蘭的觀察,安荷芬科技大學(Eindhoven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的設計科系,也大量培育能夠前往當地科學園區上班的專業產品設計師、互動設計師等。也就是說,在荷蘭,務實的、可以去公司上班的專業設計師,與過著跟藝術家類似生活型態的設計師(申請政府補助、在美術館與藝術中心參展等等)是並存的,兩者同為設計師,彼此做著不相似的工作,卻並不互相排斥,也都彼此認同對方的重要性。回看台灣的現況,實驗性、概念性的設計研究的貧乏,以及對設計領域本身高度批判的設計作品的缺席,也都反應了台灣設計可能隱藏的問題。既然概念性的設計與務實的產業導向設計並不互斥,我認為台灣設計應該是缺乏多元性(diversity)與包容性(inclusivity)。因此無法看到務實與想像的並存,便是我們目前需要更花心思去重新省視的部分,荷蘭設計的多元樣態,或許可以成為我們的一個重要參考。

顧廣毅( 11篇 )

生於臺灣臺北;目前居住於荷蘭與臺灣從事創作工作。碩士畢業於荷蘭恩荷芬設計學院(Design Academy Eindhoven)社會設計研究所(MA, Social Design)、國立陽明大學臨床牙醫學研究所、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研究所,大學畢業於高雄醫學大學牙醫學系;具有牙醫師、生物藝術家以及社會設計師等多重身分。他試圖拓展藝術、設計與科學結合的可能性,作品主要專注於臨床醫學、人類身體、人與其他物種的關係以及性別議題,嘗試藉由藝術實踐與設計方法去探索科學領域中的倫理問題,並藉此思考科技、人類個體和環境之間的關係。其作品曾獲多個國內外奬項,例如:臺北數位藝術獎首獎、美國Core77 Design Awards的Speculative Design Award、荷蘭恩荷芬設計學院Gijs Bakker Award首獎、荷蘭未來食物設計大獎 Future Food Design Award前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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