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評鑑人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評鑑人

作為社會文化精神表述的評鑑人,一定要有方法論。沒有統一的方法,就是一種方法。我們傾於挖掘社會的集體意識,像道德規範、習俗與宗教等行為背後的結構問題。因為以政治制度與特定人物為基準,會引發一串被推翻的未來風險,所以採取一種主觀的、隨機的、無一致性的對位法,以便可以自行分門別類製造風向,佔領話語平台,再將製造出的印象放大為集體現象,確立出評鑑界的權威串連系統。
25
看到一個在公共場所突然戴上面具的人,我就發笑了。如果人是一個圖象符號,戴上面具的人,就是符號上的符號,是能指與所指的重疊,也是任意性原則和差異性原則的同步映照。這樣的組合,在面具與面膜的行銷上,我們已有許多有關「偽裝面世」的開發研究。甚至,我們已用表情圖示作為社交行為的交易券,以券鑑人了。
有句古諺一直流傳: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為了思考這句話的真理,以及維持與上帝的關係,人類便研發出一個「憂思的、困惑的」的偽裝表情。這個表情的國際通用語是「fensive」,主要是讓上帝知道他們不是真的在思考,而是陷入一種非常泥淖的狀態。這個狀態若加個具屬性的「of」,表示有攻擊(offensive)的心思;若加個具反轉與除去之意的「de」,則表示有防衛(defensive)的心思。這個人定勝天的表情與心思生產,據說讓製造與管理的老大爺笑得更厲害了,以至於整個「天」都變了形,出現了「哭」與「笑」的象形表情圖。
原種人與真人切磋琢磨,在各種自我演練後,研發出更多新表情。自然,不是攻擊心思就是防衛心思的延伸品。為了讓原種人和真人能夠記住原始的表情設計,上帝和老大爺就讓他們的產品,擁有「悲劇」與「喜劇」兩種哭笑的人生,並且要帶面具地不斷演出,作為挑釁命運的警惕。隨後,生化人總部,乾脆直接以三種「原臉」作模子,直接作出哭、笑與無情緒的基本款,制式化自家產品的生命功能,以方便管理。
擁有前三種基因程式,同時具有松果體晶片殘存的人工智人,經自我開發,發明了隔空抓藥式的表情交流法。他們生產各種表情符號,按一下就出現在交流介面上,讓祕密心思公開化。上智人追求無貪無痴無瞋無念,自然不祟尚這些情緒表意,唯一的垂目微笑表情,是對那些低階人生的表情追求者,作出眼不見為淨的憐憫與偷笑。總之,表情圖示已取代面具,成為我們「五資共和年代」的社會情感與潛在意識的表述。在這先進的場域,看到用整形、口罩、頭套這些防護顏面的手法,豈能不發笑?
我當然不是上智人,我是「五資共和元年」文資部意識圖示生產線的評鑑人。為了各資能和平共處,「元年總部」決定以表情圖示,作為所有部會進行和平協議的舉牌工具,並希望能儘快普及化,減能減碳,以便所有的人際關係能從語言、文字種種複雜的、猜忌的表述中解放。我的工作就是到處挖掘表情種類,進行其意涵研究,再對使用者的心思情緒進行推論,作為行為與意識的規範與評鑑。
作為社會文化精神表述的評鑑人,一定要有方法論。沒有統一的方法,就是一種方法。我們傾於挖掘社會的集體意識,像道德規範、習俗與宗教等行為背後的結構問題。因為以政治制度與特定人物為基準,會引發一串被推翻的未來風險,所以採取一種主觀的、隨機的、無一致性的對位法,以便可以自行分門別類製造風向,佔領話語平台,再將製造出的印象放大為集體現象,確立出評鑑界的權威串連系統。
透過評鑑結盟店群的集氣,我提出的訪察命題是《島鏈地區的表情特徵與其當代意識應用》。這個題目,是襲仿一位人類學前輩的田調啟迪。他曾針對大陸型的沿岸民族神話和面具變化方式,完成一本《面面具道》。在政令人和的氛圍下,我單位獲得文資部極大的補助,甚至有了生產鏈,可以組織工作團隊,建立無所遁逃的「他者心思」推測基準。他者一切的哀傷或亢奮,將全由我們的評論來定位,以便支配與命名潛在的意識型態。
26 
「五資共和元年」文資部的這個考察計畫,總稱為「E-moji行動」。據我的歷史教育判斷,這個名詞是根據三個像鼻部表情的臉部符號「えもじ」之近音而來,基本上是一種具殖民意識的文化產業行動。「えもじ」本身屬於形聲合體的「絵文字」。原產地是制式化表情的集中地,因應需求,在地者很會研發各種隱藏版的舒壓物件,表情圖示便是其中的日用品。他們地小人稠,盛產一種御宅族,所以雲端交際平台的形意符號是很重要的社交用品。
他們原先利用無線通信中的圖畫文字作為情感符號,以圖形標誌情緒與慾望。第一代表情符號已包括情緒類、旗標類、慶賀類、娛樂類、天氣類、飲食類、民族類、職業類、行星類、星座類、嬰兒類等圖示,還編譯了一套表情符號詞典作為使用對照,以便公私領域不會表錯情。第二代表情符號出現了動感,增加了時間的延續性,讓對方知道你的心意持久度。第三代表情符號出現了個人化聲音,光是喜極而泣的表情,就有時間性與專屬的音質選擇,可以如音隨形,產生立體感。從此之後,該地人的本尊都形神莫測,社交行為如打牌,可以自由出表情牌,獲得一種不確定的自主權。
這些表情建制提供域外各區下載,各地民間公司都認為是一門好生意。在自由經濟競爭下,被淘汰或冷僻的表情會成為「免費區」,新興超酷的時尚表情則進入「免廢區」。他們再以「Uni-code」為聯盟,延攬人類面相考古、年代表情潮、快速表情通關、未來表情交易所等團隊跨域合作,為人類的「iOS」狀態製作更多示意圖。進入「Uni-code 8.0」時期,表情符號已出現修飾符,可以用來調節人形表情的膚色。顏色和表情是密不可分的,它們都是為了表明一種特定需求而被選用。黃色系最受歡迎,一方面是「小黃瞼」的人口最多,另一方面是「黃色」是中性情緒,不易被看穿。近期,「小黃瞼」因過於普及而進入「自廢區」,影響了個體潛在意識型態的判斷基準。身為社會文化精神表述的評鑑者,自然有了新的工作任務。
繪圖/丁柏晏。
一位善於「度他人之心」的前輩認為,符號愈多心思愈玄不可測。我則逆向反推,提出「越少越好」(the less the more)的概念。鰻魚之島的符號造型與紋飾,雖與神話有密切關係,但有一個偽裝圖示最簡單、最具有表情圖示的地方原型。在其民間的地方仗陣中,「十二婆姐陣」便是潛力股。此島版的「十二金釵陣」,婆姐們身穿大紅裝,戴白手套,左手撐傘,右手持扇,戴著面具沿街遊行,演出大小媽姐們的喜樂世界。因該地女尊男卑,這種拋頭露面的遊街活動全由男性反串,反映出面具底下真實身分與所扮神祇腳色的差異性。我的論述是——只有從各種變異的組合體去挖掘儀式與物件的關係,才能誕生自己想要營造的神話;而組合元素愈簡,其想像空間愈大。
十二婆姐沒有繁複的臉譜,而是直接在臉部塗白,兩頰再塗上腮紅,極為簡單。我認為這就是當代流行的「Pokemon」表情圖之原形,進而提出原始宗教儀式與地方戲劇是一個重要表情建制源頭。舊宗教,藉由面具和化妝的方式,可以化凡為聖,成為具有神祕力量的神祈化身。舊戲劇,所有演員也是要藉由化妝或面具褪去真實身份,達到偽裝效果,成為劇中腳色的化身。這兩者皆具有儀式化的再生模式,挪用此理論,可以進退有據,宜古宜今。
「十二婆姐」與「Pokemon」的連結,引起圖象文化界的兩極反映,但文資部評委們卻很喜歡,還從中看到此「Uni-code」的商機,甚至想像文資部與文創部在未來可以兩部一家親。挾兩部之厚望,我是此航班的商務艙旅客。作為一個學商跨域的計劃評審人,我的工作就是旅行和考察,其他書寫研究、圖示開發、市場調查等工作,就發放給合作較愉快、較不會有意見的團隊成員,自尋其下流廠家。相信我們的分工分流,可以標簽化眾生的潛在意識,也可以建立表情產業鍵的新市場。
27
宣傳即是力量。使用經費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先製造品牌形象。我的皮箱、外套,一切旅行用品,都打印著「the less the more」的專屬標語。這是經費公開,也是一種精神宣言。
候機時,我的手機傳來低階工讀生替我整理的表情與形象政治學。大意是說,從「面具」、「臉譜」到「臉書」,臉的表情與表意之道,都具有圖示宣言的動機。從造型上看,一種類型的臉是對其他類型的臉之回應,它通過變換後者的外形和色彩,獲得自身的個性。這種個性與其他面具之間的對立,猶如文化和相鄰文化的關係,彼此承載彼此的資訊,也承載彼此之間的支配性。因這種交流的存在,具假面或具真情的表意設計,均得以在同一文化或相鄰文化中轉借。
我快速將這段話轉譯,作為抵達時的演說準備。面對庶民,這段話將是——老天已規定立了一個生存之道,如果對方戴著面具,你也要趕快把自己的面具戴好;如果對方臉上無面具,你也要馬上把面具摘下來。如果有人一下子把面具拿下來,一會兒又急忙帶上,那你的動作也要快一點,才不會漏接。總之,進入表情與心情可以圖象化的年代,愈有自主性的人,就要擁有愈多表情資料。另外,一張表情圖,含意多而遠。好比法律合約書,一個句子可以有多種詮釋。這些,均合於「the less the more」的美學意識。
這個在公共場所戴上具攻擊性的防毒面具者,簡直就是一種負面示範。猥褻,來自繁泛之累。防衛表情弄得這麼明目張膽,肯定有一顆易碎的玻璃心。面對這個哀傷的人生失敗者,我忍不住按了一個遺憾的表情標簽。沒想到這個表情標簽,竟出現自行選擇的圖文連結,以至於我的全身設備都像LED燈般跑文起來。我的「the less the more」追著「the more the less」跑,the less the more the less the more the less the more…兩個語示循環重疊,難分首尾。最後,這個程式設計像五燈獎般全亮,讓我萬分尷尬,好像自己成為一個公開的活標簽。 
 

繪圖者介紹
丁柏晏
一開始覺得自己是繪畫創作者,還入選過MIT新人特區,但是最近都在畫漫畫,其實想要兩邊都兼顧,兩邊其實沒什麼衝突,但最近真的好多漫畫要畫啊。
回應
表情符號已經是當代文字通訊不可或缺的訊息方式,在文章裡架構的世界觀中,讓我感覺表情符號似乎已經有幾萬年的歷史,似乎在某個時代有個像漢摩拉比法典的玄武岩石碑,上面記載了各種通訊用的表情符號,距今已3,700多年……
高千惠(Kao Chien-Hui)( 53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Copyright © 2021 Artouch Inc. 保留一切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