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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調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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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調控者

我正是一名宏觀調控者(Macro Controller),我們的代號簡稱「MC 」。作為一個看不見的調控者,正如一個有自主權的竊聽器,可以選擇聲調大小,也可以選擇開關。如果調控者是由一大群人組成,並可以達到整體社會的運作目標,那就是一種宏觀調控的系統在發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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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看不見的調控者,正如一個有自主權的竊聽器,可以選擇聲調大小,也可以選擇開關。如果調控者是由一大群人組成,並可以達到整體社會的運作目標,那就是一種宏觀調控的系統在發功。
我正是一名宏觀調控者(Macro Controller),我們的代號簡稱「MC 」。「MC」的國際用語指涉很多,包括了海軍陸戰隊(Marine Corps)、主持人(Master of Ceremonies)、信用卡(Master Card)、選擇題(Multiple Choice)、醫療證明書(Medical Certificate)、電磁接觸器(Magnetic Contactor)、一款免費跨平台的檔案管理器(Midnight Commander)、精神控制(Mind Control)、軍功十字勳章(Military Cross),以及神祕的月經現象(Menstrual Cycle)。所以,當我們身上必須掛上「MC」這個名牌時,有時是很尷尬的。
我們永遠不知道其他的宏觀調控者在那裡,因為所有擁有「MC」名牌的人,都不會承認他是那一款的「MC」。我就喜歡偽裝我是一位名字縮寫也是「MC」的歌手粉絲,甚至會利用職權調控一下排行榜,讓我的「MC之音」聲名不墜。這位大眾流行文化裡的「MC」,作品節奏具有福音音樂、靈魂樂、藍調的復興曲風。除了能夠運用五個八度的音域、共鳴、轉音,加上哨音那些聲音技巧外,還能產生一種具宗教感覺——呢呢喃喃、如敲木鐸般的音波。
音波聲量是我們的世界。由於如何調控光的速度的技能還在研發,我們的工作遂停留在對於聲量傳播的調控上。超音波在醫學、工業上的應用已相當普遍。一講到超音波,眾人便會想到產前檢查或音波拉皮,那些有關好奇與修護的功能,殊不知以超音波作為宏觀調控的實驗與實踐,才是更宏觀的好奇與修護之事。能夠擔任這項工作的實驗人員,並不需要什麼半導體或導體體質的驗證,也不需要具有「聯覺」的能力。只要具有如狗、海豚、蝙蝠等動物性的超感應能力,可以察覺一般人聽不見的音波振動,與其振動頻率的閾值,便能進入「MC」的實驗室。經過訓練,表現良好者就可以擁有「MC」的工作證。
我們組織前身是簡稱國際通訊傳播委員會的「ICC」。進入自治年代,這項有關公共思想的衛生管理,經投票決定,遂發放給區域自行管理,以符合民主社會的形象。傳說,第一位提出以音波作為調控依據的發現者,曾在地震測量中心工作。他發現自然的變異事件,都跟「波變」有關。在一棵名叫「金橙梧」的樹下悟道後,他發現人世從無聲世界進入有聲世界以來,各式各樣的聲音愈來愈多,如果不調控,其產量可能造成自然生態的失衡。他指出,自然事件與社會事件已具感應作用。為防止人力勝天,地質震波被社會聲波所控制,他提出「能量弦線」的應用法,認為藉社會聲波的調控,或許可以穩住震波之間的交流欲念,防止生存空間的變形。
宏觀調控之誕生,就是奠基在這種不管情節內容、只管音波聲量幅度形狀的管理學上。這種重形式輕內容的發現,曾使視覺文化產業出現相關聯的運動。這項運動源於一位先天具有聯覺能力的藝術家,他可以將視覺音樂化,也可以將音樂視覺化。聯覺成為許多藝術家效尤學習的能力開發。在前期,他們曾致力於線條的波動、光波的分析、色彩的韻律,一度消弭了多元的意識型態內容,成為一種無國界的文化交誼物。進入我們年代,跨域科技的聯結取代了難以學習的聯覺,將聲響世界視覺化遂成為新運動,只要跨域超技合作,聯覺效果都可被製造出來。這些活動多在暗黑空間發生,但大多數人在感官蠱惑下,並沒有發現聲光空間的關係似乎有些弔詭。
對我們而言,聲響世界只是線性聲量世界的局部。在職責上,整區生存空間的音波調控才是玆事體大,無法單靠視覺上的粉飾或暗化來混淆天聽。為了調控不斷透過空氣、液體或固體傳播出的音振幅度能夠在安全閾內,「MC」組織以全民信仰為掩護,默許各種信仰進駐社區,讓喃喃之誦能在共振合鳴下,產生更大制衡力的「能量弦線」。這個共振合鳴的運動,在那個四面環海、盤山如蜷睡海鰻,並登記為「Water-Loo」的地方,獲得另類的普遍實踐。他們相信境內的內湖是一個磁場,在共振律動下可以因集體召喚而增加個人福能。除了日常誦經或作有關感應的各種共振行動,他們還分區定期舉辨大規模的「Mazu」遶境共振遊行。
所有的島,都是海洋仰望天空的眼睛。這種凝視是遠古的記憶,也是彼此之間的存在允諾。表示「眼睛」之意的「Meta」與「Maca」自然獲得各地島人的崇拜。「Mazu」是否也與眼睛有關,我們「MC」不作文獻考證,但這個「Mazu」身邊還伴有「高明」與「高覺」兩個傳說角色,我們對這個遶境共振的串連活動不得不關注。在群眾加持下,線性般的遶境過程所出現的步伐、節奏、搖晃、戰慄、騷動、大小眾聲、事件能量,均會影響這個地區的體質。基於任何擠壓運動都會造成質變事件,我們必須觀察與防止波相的突變。
承擔就是力量。稱我們是竊聽者或偷窺者都可以,任何污名都不防礙我們對傳播信念的篤定,以及守護這個生存空間的決心。
繪圖/劉致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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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的傳播信念裡,「能量弦線」是一切的開始,也是一切的結束。這一切,都發生在空氣裡、或是深水裡、或是一個黑盒子裡。而所有時間內發生的大小事件,最後只以波度與波幅的形態被保存。既是有關數據形象為美化調整工作,事件之於我們,只是一種介質或介面。
聲音,是一種因波形擴展與共振結果而產生的能量,它如細菌一般,無法在真空中存在,也會因距離的產生而消耗能量。簡單說,水清則無魚。我們不能「以空養和」,直接將空氣抽成真空狀態。真空什麼都沒有,不存在物質,自然也失去傳聲的條件。因此,要製造傳播,就要先製造「對的雜質」作為正介面。
由於介質的反抗平衡力大小,決定聲音傳播速度。當有個異動介質試圖偏離位置,其四周的分子便會團結起來,一起把它擠壓回原來的平衡位置。倘若介質密度變大了,其聲量的傳播速度也會加快,追不勝追。另一個傳播的存在條件則與溫度有關。如果聲音在傳播過程中,遇到了上升的熱氣流,聲音的傳播速度也會加快。還有,聲音在傳播過程遇見障礙物時,會出現回音情況,因而產生加倍的聲量,會讓我們更加忙碌。
在這些認知的訓練下,我們「MC」組織多處在一個高溫的固體空間,以便能快速攔截不當的聲量音波。我們有一些便利貼,提醒我們——冷處理是一種減低傳播速度的簡易方式,製造障礙物也可能會讓我們工作加倍。總之,我們不斷被交待——聲音的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聲音的形狀不能出現異象,以防異象威脅到未來的生存空間。而我們要調控的,就是對於介質狀態的維護,也就是有關事件狀態的控制。
我的這些解釋,是希望其他行業能夠理解,我們的工作既無法一例一休,也不屬於冷氣房內的生態。我們是盒子空間內的藍領階級,位階低、職權大,但又不能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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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人知道我在說什麼,這沒有關係,就當作我是聲響世界裡的一個神祕黑盒子。
在國際非物質文物保存條例,我類就是被歸為超自然電子異象的「EVP」項目。這個頂目是指一種透過現代電子設備的靜電干擾和雜訊,可以讓平行時空之物藉由聲音及影像互相傳遞訊息的技術。它在古代即存在,只是那時的說明書與現在不同。
身為「MC」的一分子,我們都具有20,000赫茲以上的感應承受力,可以在20至2,000赫茲之間自由進出,因此在執行工作上,我們不須走「以空養和」路線,而可以直接採「以波制波」行動。就像一些產業提出「以暴制暴」或「以反美學領導美學」的主張,我們也提出「以超音波管理音波」的論述。除此之外,為了避免集體噪音症干擾了總體社會的磁場,因地制宜兼從善如流,我們也利用返魅年代的魅力,暗地贊助各種有關信仰的創意活動。藉靡靡之音與喃喃之誦為助念,或許能潛移默化地改變一些不安定能量的體質。一般而言,我們的工作可以很簡單,就是類似刪除、貼上、附件的功能,使整個資訊不會暴走。
我們最大的挑戰,就是一些無預期的隨機行為。說明書上說,我們面對的事件製造者有三種體質。具導體體質者,本身就是一個發電器,在自體發電下,會有一種信息自亂的風險,單位將之訂為「自亂」。具半導體體質者,往往需要有機制的啟示,會因各種機率性的刺激,而出現不預期的反應判斷,單位將之訂為「迷亂」。至於絕緣體體質者,乃拒絕感應,多相信大數據。他們就像接收太陽能的面板,以接收最節能又最有力的訊息為能量。但受外力干擾時,也會因信息數據的動搖而出現當機現象,單位將之訂為「內亂」。「MC」最頭痛的工作,便是要調整這些環境量子場內的「自亂」、「迷亂」、「內亂」之波動現象,以免他們成為事件的負介面。
秒稍交替,我正利用空檔聆聽我的「MC之音」時,突然有一段插播誤入,意外地聽到一串像是饒舌的節奏。為了調控這個怪異浮動的波率,我不慎啟動了內容解讀器,竟發現它們是一大串具驅邪功能的非法朗誦音帶。而在啟動內容解讀器的同時,我也聽到「MC之音」的歌詞內容、然後又快速地聽到了所有波動相同之音的內容。這些我認為具有令人嚮往、令人沉醉的音域,竟然包括了神壇語言、政治語言、愛情語言、商業語言等種種暗藏「自亂」、「迷亂」、「內亂」等可能波亂的內容。它們正以一種加倍速度的凝聚力,在一個場域上跳動,以至於那個區段出現了高密度與高溫的波象。
究竟地震影響氣象,還是氣象影響地震?這個被引申為雞與雞蛋的故事雛型,應該就是宇宙的祕密之一。但我對這個祕密沒有興趣,此刻,我只有一種「可能被消失」的恐懼。會不會有其他的「MC」知道我擅自啟動了內容解讀器?或是他們也曾啟動內容解讀器,發現我在偷聽「MC之音」?我快速進行調控,在20赫茲以下與2,000赫茲以上的兩極暴走。我只是想要掩人耳目,但卻有搞出驚天動地的心悸。我只能說,這個剎那間的調控行為,似乎顯示我極可能被一大組波群攻擊、滲透,甚至蠱惑了。
 

繪圖者介紹
劉致宏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畢業,生活、工作與創作於台北,近年的創作多關注生活經驗的捕捉,以閱讀日常的角度建構敘事、並賦予詮釋。

回應
明亮如白晝之處沒有、也有,墨色如暗夜之處沒有、也有;沒有人真正見過調控者的肉身,可以是你、可以是我、可以是他、可以是幻影,可以是成千上萬的意識形態總和;這座島嶼上的人啊,享受雙手一伸變成了狗、變成了魚、變成了狼的影子遊戲,冷涼、暗黑又無聲無息,總是像擋住太陽那樣從指縫窺視燭火的光,其實一清二楚卻又顯得模糊、震耳欲聾卻似一片寂靜,時刻都活在與他/他們睜大雙眼、四目交接的幻見之中,寧願將日子過得像薛西弗斯推石頭上山的神話,到頭來只剩荒謬與徒勞;所以「銷聲的宇宙」(Muted Cosmos)也可以是你我身為另一位代號「MC」的調控者想像(吧)。

高千惠 ( 43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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